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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日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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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林念被院子里规律的“沙沙”声吵醒了。
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扒在窗边往下看——云昭又在扫院子。扫得那叫一个认真，青石板缝里的灰都要被他扫出来了。
“大哥，”她推开窗户，顶着鸡窝头喊，“这才几点？让不让睡觉了？”
云昭抬起头，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手里握着那把快秃了的旧扫帚，站得笔直。
“不早了，在军营里，每天这个时候晨练都结束了”
“你既说要练剑，便该早起。”
林念：“……”
她还真忘了这茬了。前天她开玩笑的说：要是沈墨再来，我这胳膊腿还真受不住，要不，我也学点武功秘籍什么的？”本是一句无心的玩笑话，没想到让云昭听进去了，二话没说就要带她去锻炼，强身健体。
每天让她扎马步，练气息。
林念现在大腿还酸着呢！
“今天不练了行不行？”她试图讨价还价，“我现在腿还疼呢！”
“疼才要练。”云昭不为所动，“筋骨开了就不疼了。”
他把扫帚靠墙放好，走到窗下，仰头看她：“下来，我看看。”
“看什么？”
“腿。”
林念脸上一热：“不用！我、我自己揉揉就好！”
“你自己揉不到位。
“在军营里，新兵腿疼都是要互相按的。不按开，明天更疼。”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坦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林念反倒觉得自己思想不纯洁了。
她磨磨蹭蹭地下楼，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下。云昭蹲下身，手指隔着睡裤布料按在她大腿上。
“这儿？”
“嗷——！”林念惨叫一声，“轻点轻点！”
“忍着点。”云昭手下力道不减，但动作很稳，“筋结在这儿，揉开就好了。”
他手法确实专业，指尖精准地找到酸痛的肌肉，一下一下地推、按、揉。林念起初疼得龇牙咧嘴，但慢慢地，那股酸胀感真的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热乎乎的舒展。
晨光渐亮，院子里弥漫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传来了清脆的鸟鸣声，还有隐约的市井声——晨练老人收音机里的呲呲声，隔壁早点摊炸油条的滋啦声。
“云昭。”林念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在军营，也给人这么按过腿吗？”
云昭的动作顿了顿。
“嗯。新兵刚入伍时，训练狠了，夜里疼得睡不着。班长就让我们互相按。”
“那你呢？你也疼过吗？”
“疼过。”云昭说的很平静，“第一年最疼。夜里躺在床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但不敢出声，怕人笑话。”
林念鼻子一酸。
她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那道从额角划到下颌的旧疤，看着那双专注地替她揉腿的手。这双手握过枪，杀过人，在战场上沾过血。可现在，它们在晨光里，一下一下地，替她揉着酸痛的腿。
“好了。”云昭松开手，站起身，“今天不练剑了。你去洗漱，我去做早饭。”
“做什么？”
“煎蛋。”云昭顿了顿，补充道，“单面的。”
林念笑了。
“好。”
早饭是白粥、煎蛋，还有苏姨昨晚送来的腌黄瓜。别说云昭煎蛋的水平真是越来越好了 。
林念一边吃一边刷着手机。本地论坛上有个板块叫“奇闻异事”，她最近常看这个板块，想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异常事件，说不定能让她捡个漏。
“哎，云昭你看这个。”她把手机递过去，“东郊老宅，半夜总能听见哭声，屋主想请人来看看。”
云昭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发帖时间。
“三天前的了，现在去，有点晚了。”
“你怎么知道？”
“这种帖子，”云昭把手机还给她，“真的急，当天就有人联系了。三天还没删，要么是解决了，要么是骗局。”
林念一愣：“你还懂这个？”
“在军营里，也是要学会情报分析的。”
“真的、假的、急的、缓的，要能分辨。”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念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只会打仗。他能从明远巷的脚印判断出沈墨是“穿”进来的，能从客人的行为判断出对方是来踩点的，现在连网上的帖子都能分析。
四百年的时光，或许磨掉了他很多记忆，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
“那这个呢？”她又翻出一条，“西城古玩市场，有人卖‘镇宅宝剑’，说是明代将军用过的，煞气重，普通人镇不住。”
云昭扫了一眼图片。
“假的。”
“你怎么知道？”
“剑格不对。”
“明代的剑，这个位置应该更宽。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而且什么？”
“而且，”云昭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这把剑……我见过。”
林念心头一跳：“你见过？”
“在雁回谷。”云昭轻声说，“一个战友的。他战死前，剑断了。后来……后来应该和他一起埋了。”
院子里刹那间陷入了沉默。
林念看着云昭，看着他那双忽然空洞起来的眼睛，心里顿时有些难受。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午后两点，是一天里最闲的时候。
林念趴在柜台上打着盹，手里还攥着本账本。云昭则坐在靠窗的旧藤椅上，用布小心地擦着他的剑。
这时，门上的风铃突然响了。
林念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脸上瞬间挂起职业微笑：“欢迎光——话卡在了喉咙里。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年龄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拎着个布袋子。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店里的陈设，然后目光落在云昭身上。
不，是落在他手里的剑上。
“姑娘，”
“这把剑……能给我看看吗？”
林念和云昭对视了一眼。
“可以。”林念从柜台后走出来，“您小心点，这剑有些年头了。”
老太太走到云昭面前，云昭站起身，双手把剑递了过去。老太太没接云昭递过来的剑，而只是凑近了些去看那把剑，看了很久。
“青霜。”她忽然开口加了那把剑的名字。
林念心头一跳。
“您认识这把剑？”
老太太没应答，只是抬起头，看着云昭。她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眼神很锐利，像能看透什么。
“你叫云昭？”
云昭点点头。
老太太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像。” “真像。”
“像谁？”
“像我父亲口中说过的那个人。”
“我父亲是雁回谷那场战役中为数不多活着回来的人之一。他说，当年有个叫云昭的连长，使着一把名叫青霜的剑，总是冲在最前面。那人打起仗来不要命，后来……后来就死了。”
她顿了顿，看着云昭：“可你活着。”
云昭沉默了很久。
回答道：“是。” “我活着。”
老太太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下去。她从布袋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了柜台上。
是个看起来很旧的铜烟袋锅。
“这个，是我父亲留下来的。他临死前交代我，要是有一天见着会使青霜剑的人，就把这个给他。”
林念看着那个烟袋锅，又看看老太太。
“您父亲是……”
“沈长青。”
林念脑子里“轰”的一声。
沈长青。雁回谷那场战役，云昭拼了命救下来的那个兵。
“那沈墨是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是我儿子。”老太太表情平静回答了林念的话，“那孩子，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聪明，但心思重。他爷爷的事，他查了很多年。”
她看向云昭。
“他找过你，对吧？”
云昭点头。
“他说了什么？”“说了雁回谷的事。”“说他爷爷等了一辈子，就为传一句话。”
老太太笑了，笑容有些苦涩。
“是。”
“我父亲等了一辈子。临了，抓着我的手，说：‘要是见着那个人，替我说声谢谢。’”
她顿了顿，看着云昭。
说了声“谢谢。”
两个字，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像有千斤重。
云昭没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老太太摆了摆手，转身往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念和云昭，说道：“那孩子，心思不坏。就是……走岔了路。”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林念看着柜台上的铜烟袋锅，心里五味杂陈。
“云昭。”
“嗯。”
“你觉得，沈墨到底想干什么？”
云昭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但我觉得……他爷爷那句话，没说完。”
“我不知道。”云昭摇头，“但我觉得，沈墨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
他走到柜台前，拿起那个铜烟袋锅，仔细看了看。很普通的烟袋锅，就是老一辈常用的那种。但他翻过来，在底部发现了一行小字。
字是刻上去的，痕迹很淡，几乎都看不清了。
云昭凑到窗边，借着光仔细辨认。
“念……昭……” ，“见……匣……如……晤……”
林念也凑到了窗边。
“念昭见匣如晤。”
“这什么意思？”
云昭盯着那行字，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一封信的开头。”
“信？”
“嗯。”
“老式书信的格式。”
林念脑子里飞快地转。
念昭。林念，云昭。
见匣如晤。见到匣子，就像见到面。
所以这不仅仅是个烟袋锅。还是个……信物？或者是个钥匙？
“沈奶奶特意送来这个，是什么意思？提醒我们？还是……警告我们？”林念喃喃道。
云昭没应声。他只是握着那个烟袋锅，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眼神很深，很深。
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慢慢拉长。
承古轩的午后，在一场意外的来访后，染上了一层更深沉的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