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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师徒 老狐狸带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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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朝有些震惊,她知道罗青山知道她的身份是假的,她也一直认为罗青山和她联手不过互相利用,如今这是做什么?
小人在心里争斗了一番,最后还是行了标准一礼:“明朝拜见师傅。”
柳阿娇才是这场上最高兴的人,拉着李明朝连连叫好:“我早多说了这么聪慧的女娃娃,就应该早点收入门下,杨恒太闹腾,陆泽太闷,还是明朝好哇。”
李明朝被柳阿娇的热情震慑到,不明白这素未谋面的夫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她,但秉持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她还是笑着乖巧地喊了一声师母。
“你且说说,除私人恩怨外,必须要铲除于盛的理由是什么?”罗青山问。
很早之前李明朝便孤身一人来到黔州城,从观察地形到商栈一步步落成,皆是她亲力亲为,没有人比她更了解黔州的地利了。
“黔州乌江穿城,连通川蜀与荆湖,背靠群山,盛产药材山货,本是商贸通衢之地,却偏偏被地方恶霸把持,关卡林立私盐横行,客商们敢怒不敢言,好好的商路,硬是走成了畏途。山民的药材山货价格也被长期打压,造成堆积滞销。”大乾的黔州与她所学所认知的黔州并无二差,恰好地理这一块也是她的强项。
难怪说文科生最适合的工作就是穿越呢。
“好,那你可想过王景之?于盛与他虽是远亲,就算于盛再不争气,也轮不到你去打他的脸,他就算不保于盛,也一定会暗中作梗。轻则让案子拖而不决,找个替死鬼顶罪。重则反咬你一口,说你栽赃陷害,私设圈套,勾结匪类。到时候,你不仅扳不倒于盛,反而会引火烧身。”罗青山缓缓道来。
李明朝想过给王景之递台阶,这心思却也被罗青山一眼道破:“一旦你的身份被拆穿,你在黔州的所有根基都会被连根拔起,他王景之不是傻的,没有足够多的利益,凭什么下你的台阶。”
如此一来反而更受制于人,李明朝面露愧色,自己还是太激进了一些:“那依您看应该怎么办才好?”
“别急,你这漏洞我还没说完呢。”
李明朝差点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起来,亏她之前信心满满,这下好了,她不得不承认姜的确是老的辣。
“你还年轻,有这样的眼光已经很不错了!”柳阿娇看出李明朝的窘迫,夹了一块肉放到李明朝碗里:“多吃点肉,长身体。”
李明朝撇了一眼自己日渐壮实的手臂,默默把肉吃了,还挺香。
罗青山语气尽是过来人的沉稳,更是让李明朝心凉了半截:“你只盯着于盛一个人,却没动他的上下游网络。就算你成功扳倒了于盛,他的货源上家,接货下家以及核心心腹都还在。那这些人不仅会找你报复,还会立刻扶持起下一个‘于盛’,黔州的走私乱象根本不会因此根除,你的商栈也永无宁日。你费尽心机布这个局,最后只除了一个于盛,却留下了满盘的后患。”
李明朝陷入沉默,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太年轻了。她懂商贾博弈,懂市井人心,却不懂官场的规矩,没算到地方势力的盘根错节,以及这背后千丝万缕的利益牵扯。
她的计划,虽胜在精巧,却无后路,无闭环,稍有不慎就是满盘皆输。她自以为自己有现代人的思想,就能够靠这巧计去博,还是太把人当傻子了。
半晌,李明朝起身,对着罗青山深深一揖,语气带着发自内心的恭敬:“学生愚钝,多谢师傅点破迷津。还请师傅教导,要如何做才能既扳倒于盛,又不留后患?”
罗青山看着躬身行礼的李明朝,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他见过太多稍有本事就心高气傲的年轻人,难得她有这般聪慧,又能在点破漏洞后,立刻放下身段虚心求教,是个可塑之才。
“先把饭吃了,再与我下一盘棋。”罗青山爽朗大笑。
“我觉得我最受重用的大弟子名号要不保了。”陆泽见罗青山如此赏识的模样,酸溜溜地对李明朝诉苦。
“什么话,以后我还得仰仗师兄呢。”李明朝笑眯眯给陆泽倒了一杯酒,两句话就把闷葫芦哄得眉开眼笑。
李明朝发现了,陆泽虽然智商武力都在线,人却单纯至极,从未把人往过坏处想。
棋局摆开,李明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罗青山的谦让,抬手就落下一子:“师傅……”
罗青山摆手示意她禁言,很快两人就在棋盘上展开了激烈的交锋,李明朝秀美轻拧,丝毫不因为罗青山为师长就手下留情,穷追猛打,步步紧逼。
就在李明朝觉得胜券在握,露出微笑之时,罗青山轻捻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她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李明朝抱拳鞠躬:“学生棋艺不精,受教了。”
“你并非棋艺不精。”罗青山挪动棋盘上的棋子,复原了两人刚刚对弈的过程:“明朝,你错就错在太爱赌了,你步步紧逼,只想着胜,没注意到堵住了自己的退路。”
“做事要先谋局,谋局必先谋人。除恶务尽,也要步步留后路……既要成事,也要保全自身。”罗青山捋了捋自己的胡子,语气少了几分官场的疏离,多了长辈的慈爱。
一个黑子一个白子,在罗青山手中,区区几步,竟将她的棋局走活了。
李明朝豁然开朗。
“你随我来。”
罗青山起身,李明朝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加快脚步跟在他的身后。
走到墙边挂着的黔州舆图前,罗青山抬手点了点乌江沿线的码头与关卡,又点了点黔州城的位置,袖子一挥转身问:“你之前的计划是引蛇入瓮,人赃并获,思路很好,可错就错在,你只盯着‘抓于盛’这一个点,却没看到这张网里,牵扯到的所有人,所有利益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只动了于盛这一发,却没按住其他的线,你告诉我如今你打算如何弥补?”
李明朝思索片刻,目光在舆图上游移片刻,一字一句道:“师傅所教—做事先谋局,谋局先谋人。若我要扳倒于盛,就要先把和他相关的所有人都算进去。从他的靠山、党羽、耳目、上下游、乃至护他恨他的人,都要算进我的局里。有人要除,有人要拉,有人要堵,还有人要借,只有将这些想得明明白白,才能做到一击致命,毫无后患。”
她之前的所有布局,都只围绕着于盛一个人,却低估了于盛织起来的网,若不全盘算尽,只会留下许多漏网之鱼,后患无穷。李明朝忽然觉得,一个巨大的棋盘在自己面前展开,她又多了一分底气。
罗青山在黔州任职三年来,见惯了官场的油滑和商户的钻营,也见惯乡绅的怯懦,却难得一见这样既有胆识、又有分寸,聪慧通透一点就透的年轻人。
他露出欣慰的笑容,不管李明朝所图为何,他既然因为惜才助她,便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何况这也是柳阿娇所期盼的——给女子一个机会。
柳阿娇没有遇见自己的伯乐,所以她希望罗青山能成为李明朝的引路人。
李明朝随罗青山走回案前,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起了布局图,一边画,一边与罗青山讲解自己的计划。
“不对,你还漏了一件事。”罗青山打断了李明朝的思路,依旧清明的眼里又多了一丝算计。
她的师傅又开始给她出考题了。
罗青山落下一笔,“内鬼”两个字跃然于纸面,他抬眼看向李明朝:“你只想到我助你,可官府里的耳目,也就是于盛安插的内应你忘记了。这是最急着要解决的,不把这些蛀虫清掉,我们这边刚动,于盛那边立刻就会收到消息,别说设局了,连局都布不起来。”
他说着,从案头的暗格里,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卷宗,递给了李明朝:“这是我暗中查了半年的名单。”
李明朝接过卷宗翻看,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从府衙到巡检司,甚至是驿站里,哪些人被于盛买通了,哪些人是他的眼线,收了他多少钱,何年何月给他传递过什么消息。
李明朝的脊背随着卷宗翻阅愈觉发凉,罗青山心思之缜密,令人心惊。
府衙的文书,衙役班头,巡检司的副使以及关卡的值守吏员,足足有二十多个人,遍布了黔州官府的各个关键岗位。
难怪于盛的走私生意做了十年都没被抓到,难怪他总能提前避开巡检,原来整个黔州的官府体系里,早就被他安插了无数的耳目。
李明朝咬紧后齿,她之前竟然完全不知道这些,若是按原计划执行,恐怕她刚和府衙打了招呼,于盛就已经把货转移得干干净净,甚至反过来给她设个局,让她万劫不复。
“师傅,这些人……我们该如何清理?”李明朝合上卷宗,抬头看向罗青山,语气带着几分急切,“若是直接拿下,会不会打草惊蛇,让于盛察觉到不对?”
“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拿。”罗青山淡淡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官场老手的精明,“对付这些人,用不着动刀动枪,人在官场,就要善用规矩,如此不仅能让他们悄无声息地离开关键岗位,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屈指敲了敲桌面,给李明朝拆解起了手段:“我已经安排好,三日后,府衙会下一巡检,离黔州城远远的,就算想给于盛传消息,也鞭长莫及。”
“巡检司的那几个,就以‘加强城郊治安、严查走私’为名,把他们派到黔州边境的关卡去值守,一个月不许回城,正好借着严打的名头,把他们困在外面。”
“驿站的那个,就以‘夔州路驿馆整顿’为名,派去夔州驿馆学习,来回至少要半个月,等他回来,于盛早就无力回天了。”
罗青山的语气平淡,可每一句话,都带着不容小觑的威慑力。他既不用抓人,也不用审案,只用几道看似合情合理的公文,就把于盛安插了多年的耳目,全部调离了关键岗位,断了他所有的消息来源,还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甚至连被调走的人自己,都只会以为是正常的官场调动,绝不会想到,这是冲着于盛来的……
李明朝听得心服口服。
这才是罗青山真正的手段,不动声色,却招招致命。比起她之前的筹谋布局,罗青山的这些法子,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不留半点后患。
“学生明白了。”李明朝点头,眼底满是敬佩,“师傅这一招,既清了内鬼,又不打草惊蛇,实在是高明。”
“好好听……”罗青山轻笑,透过烛火看李明朝,那双眼睛,年轻,清澈……甚至野心勃勃。
“这对你将来大有所用。”
李明朝随之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