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卿安》暗苍

14、春深木盛 转眼入山已

　　转眼入山已是一月有余，栖霞山早已入了深春。

　　山间草木疯长，浓绿叠着浅翠，繁花藏在林壑间，风一吹便落得满径香尘。庭院里的兰草早已过了花期，抽出修长的青叶，连空气里都裹着暖融融的草木气息。沈知意在观中调养日久，面色早已褪去往日苍白，染上一层健康的浅粉，眉宇间鲜活明亮，行走间步履轻快，再不见从前动辄气喘的孱弱模样。

　　这日清晨，天光刚染亮窗棂，沈知意便已起身。他如今跟着观中规矩早睡早起，晨起总要在廊下稍立片刻，闻着山间清气舒展筋骨。推开房门时，谢青砚已立在不远处，手中捧着一卷医书，见他出来，合上书页，眉眼温和：

　　“今日风暖，气色倒比往日更显舒展。”

　　沈知意微微弯眼，语气轻快：“全靠谢大夫日日费心调理，不然我哪能这般舒坦。”

　　这话听在旁人耳中，是病患对医者的真切感激，落在谢青砚心上，却泛起一阵柔软的暖意。一月深春相伴，朝夕相对，他早已不把眼前人当作需要时时谨慎施治的病人。照料他起居，为他熬药诊脉，陪他山间漫步，皆不再是出于医者职责，而是心底自然而然的牵挂与欢喜。可面上，他依旧是那副沉稳温和的模样，分寸丝毫不乱。

　　“深春后山草木盛，老观主嘱我采些新茶与清和草药晾晒，你若不累，便同去走走，也正好认些春日药材。”谢青砚开口，语气自然，如同往日无数次邀约一般。

　　“好啊！”沈知意欣然应下，快步跟上他的脚步，“我正想多学些药材，日后也好帮谢大夫搭把手。”

　　两人并肩行过庭院，小道童们正拿着扫帚清扫落英，见到二人齐齐行礼：“谢先生早，沈公子早。”

　　这些孩子皆是老观主收留的孤儿，平日里跟着观中道士修习功课，谢青砚闲时便教他们识药认字，孩子们既敬他严谨，也亲他温和，对脾气温柔的沈知意更是格外黏近。

　　一路行至后山，深春的晨雾轻薄如烟，漫在茶树与竹林之间，空气清润又带着花香。谢青砚抬手拂过一枝茶芽，轻声道：“这深春山茶性温，晒干泡茶，能解春困，对你脾胃也温和。”

　　沈知意凑近细看，指尖轻轻碰了碰嫩尖，回头笑道：“原来茶叶也能入药？我从前只当是寻常饮品。”

　　“草木万物，皆可入眼，亦可入药，只看如何取用。”谢青砚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自觉放缓，“就像你，深春山间清气养人，再静心调养，身子自然一日好过一日。”

　　沈知意脸颊微热，低下头拨弄脚边青草，小声道：“若是只靠我自己，怕是还缠绵病榻。谢大夫不仅医术好，待我也……也实在太好。”

　　谢青砚心头微漾，面上却只淡淡一笑：“你本就底子不差，只是幼时耗损太过，如今安心静养，自然会慢慢痊愈。”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搭在沈知意腕上。指尖微凉，触到细腻肌肤时依旧有一瞬微顿，可动作从容，依旧是医者诊脉的模样。沈知意乖乖站定，任由他诊脉，心跳却比脉象要轻快几分。

　　“脉象平稳和缓，比上月强健许多。”谢青砚收回手，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深春日暖，往后汤药可略减几分药量，不必日日浓煎。”

　　“真的吗？”沈知意眼睛一亮，“那是不是说，我很快就能彻底大好，不再需要日日服药了？”

　　“快了。”谢青砚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却笃定，“有我在，定会让你健健康康，岁岁无虞。”

　　这话听来是医者承诺，可只有谢青砚自己知道，那里面藏着的，是一生相守的心意。

　　沈知意未曾深想，只当是谢大夫一贯的可靠，心头暖意更甚：“那等我彻底好了，便日日帮谢大夫晒药、碾药、整理药柜，绝不偷懒。”

　　“好。”谢青砚应声，眼底笑意温柔如水，“等你再好些，药庐的事，你想做什么都依你。”

　　两人在深春山间慢慢走着，时而辨认新开的药花，时而闲话观中琐事，话语不多，却句句自然亲近。晨雾散尽，暖日穿过枝叶落在两人肩头，将并肩的身影拉得很长，花香与草木香缠在一起，温柔绵长。

　　回到观中时，老观主正站在殿前晒太阳，见二人相携归来，眼底含着几分了然笑意，只淡淡道：“回来便好，膳房温了清粥与小菜，快去用早膳吧。”

　　谢青砚微微颔首，侧身对沈知意道：“走吧，先去用膳，稍后我去药庐为你调整今日药方，顺道晾晒今日采的新茶。”

　　沈知意点头跟上，走在他身侧，只觉得这深春岁月安稳又舒心。

　　在他眼里，谢青砚始终是那位待他细致入微、医术高超的谢大夫。
　　而在谢青砚心底，沈知意早已不是病患，是心尖之人，是往后四季里，想要一同看遍深春繁花、秋冬霜雪的唯一之人。

　　医患之礼依旧，相处如常，言语清淡。
　　可有些心意，不必言说，早已在深春朝夕相伴里，悄然入心，温柔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