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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栖霞初遇 栖霞观盘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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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观盘踞青苍山腰,云雾环绕,隔绝山下尘嚣,唯松涛阵阵,湿气清冽,一派静雅。
沈知意乘轿入山,半途忽遇急雨,青山转瞬雨雾迷蒙。他自幼体弱,十年前瘟疫又落下病根,畏风畏寒。下轿时山风夹雨侵身,他喉间发痒,只得抬手掩唇轻咳,声弱如碎玉。即便病容孱弱,他依旧唇角微抿,眉目端正,半点不失世家公子的端庄仪态。
随行的小厮青禾吓得连忙上前,撑开手中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江南特有的苏绣纹样,绣着浅淡的寒梅,稳稳罩在沈知意头顶,又伸手小心翼翼地虚扶他的手肘,生怕他脚下打滑。
“少爷,您慢些!这山风太凉,可别再冻着了。”青禾一边踮脚护着伞,一边抬眼望了望隐在雨雾中的栖霞观,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观里也太清苦了些,咱们都到山门了,连个迎客的道童都没见着,连杯热茶都没有,哪是清修、祈福,分明是受苦嘛!”
沈知意轻轻摇了摇头,抬手示意青禾无需多言。他的目光缓缓落在眼前的栖霞观山门之上,朱红的山门历经多年风雨侵蚀,早已斑驳褪色,木纹里嵌着岁月的尘灰,门环是铜制的,泛着温润的包浆,没有半点俗世道观的富丽堂皇,却自有一种古朴沉静的气韵。他的声音温润清和,像江南初春融雪的溪水,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是常年体弱与忧心祖母病情交织的倦意:“既是清修之地,便不该有那些俗世的繁文缛节。父亲安排我来此为祖母祈福,本就是求个心静,何必在意这些。”
说罢,他微微低头,抬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单薄的淡粉襦裙。这衣衫是家中织造坊特供的云绫锦,质地细腻柔滑,即便在阴雨天的昏暗里,也泛着低调而温润的光泽,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缠枝莲,针脚细密,是江南顶尖绣娘的手艺。这般华贵精致的衣饰,与眼前古朴苍旧的山林、道观格格不入,可穿在沈知意清瘦挺拔的身上,却奇异地糅合出一种孱弱而干净的美感——像雨后初绽的海棠,娇柔却不艳俗,温润又带着疏离的贵气。
雨势丝毫未减,青禾紧紧撑着伞,主仆二人沿着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石阶缓缓向上走。石阶缝隙里生着青苔,被雨水浸润后愈发湿滑,沈知意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尽力走得稳当,即便身处陌生的深山古观,未曾有半分慌乱。二人循着观内的路径,欲寻客堂安顿,却在转过一道拐角的游廊时,猝不及防地撞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背对着他们,蹲在游廊旁的一方小小药圃边。圃里种着些不知名的草药,叶片被急雨打得蔫软下垂,沾着晶莹的雨珠。他微微低着头,长发用一根素木簪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雨雾沾得微湿,贴在光洁的额角。修长干净的手指正轻轻拨开草药根部的泥土,动作细致而专注,像是在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全然未被身后的脚步声惊扰。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长衫,料子是最普通的粗布,早已洗得发白,袖口与衣摆处甚至能看出细微的磨损痕迹,可整件衣衫浆洗得一尘不染,熨帖平整,针脚规整,藏着旧时世家子弟才有的严谨与讲究,即便落拓至此,也未曾丢了骨子里的风骨。
听到脚步声,那人蹲在地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指尖离开泥土,缓缓站起身。他身形挺拔清瘦,肩线利落,站在雨雾与草药香里,像一株遗世独立的青竹,清冷孤高,疏离至极。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微退半步,随即立刻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这是沈家自小教给他的教养,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惊慌也好,失措也罢,仪态与礼数绝不会乱。他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浅淡的阴影,温声道:“叨扰高士清修,是在下唐突,还望海涵。”
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张清冷俊逸的脸落入沈知意眼底,眉眼如画,鼻梁挺直,唇线偏薄,只是整张脸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霜雪,无半分笑意,也无半分情绪。额前沾湿的碎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一双眸子深黑如静潭,望不见底,只在转动间,泛着极淡的冷光。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沈知意身上,没有波澜,没有探究,只是平静地扫过,却让沈知意呼吸一滞。他指尖不自觉地收紧,捏住了袖口光滑的锦缎,指节微微泛白,连呼吸也放轻了几分。眼前之人只是静静的看着他,没有半分情绪,让他这个自幼在温室里长大的人,竟生出几分无措。
就在沈知意微微垂眸,不知该如何自处时。那人的视线微微下移,先是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看着他有些泛白的唇色,又缓缓移到他紧张得微微发紧的指尖,目光在那处极轻停留了一瞬。
他没有回礼,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抬起手。
那是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指形修长好看,掌心与指腹却带着一层薄茧,那不是劳作的粗茧,而是因常年研磨药材、触碰药杵药罐留下的细茧,带着医者独有的印记。他的手中握着一串墨玉珠子,珠子色泽深沉浓郁,质地温润,在阴雨天的昏暗里泛着幽暗内敛的光,颗颗圆润,一看便知是上等古玉。
“你是沈家的人?”
清冷的声音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沈知意微怔,随即恍然。出发前父亲曾叮嘱,观中住着一位故人之后,姓谢名青砚,兄长沈卿时早已提前修书托付,请他多加照拂。
想到此处,沈知意连忙抬眼点头,他白皙的耳尖悄然泛起一丝极淡的红。他微微直起身,躬身行礼:“正是。在下沈知意。家兄沈卿时此前已修书一封送至观中,交于谢大夫,想必大夫已经收到了。”
谢青砚
三个字在心底轻轻掠过,沈知意忍不住又悄悄抬眼,打量了眼前人一眼。
冷如谪仙,遗世而孤。
比信中描述的,更清冷,更疏离。
谢青砚眼底极淡波澜一闪而逝。
那封来自沈家的信,他三日前便已收到。
谢青砚收回目光,眼神微暗,无意识的转动着腕间的墨玉珠串随即转身,淡淡偏头:“随我来吧。”
鸦青色的衣摆扫过湿润的地面,带起细微的雨珠,没有回头,只有一句清冷的嘱咐,轻飘飘地落在雨雾里:“客房已备,你身子弱,淋不得雨。跟上。”
沈知意愣在原地,望着谢青砚挺拔孤寂的背影,那人走在前方,全然不在意零星雨丝沾湿衣衫,步履稳直,像一株在风雨里独自生长的青竹,孤独,却坚韧。
他看见谢青砚手中那串被反复摩挲的墨玉珠子,心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可方才转身的那一瞬,谢青砚深黑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怔忡,快得如同幻觉,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他的眼里。
雨还在下,松涛依旧阵阵。
他想,这深山古观的清寂,好像也没那么难挨。
沈知意轻轻拢了拢袖口,迈步跟上。
淡粉色的衣角在雨雾里轻轻晃动,与那抹鸦青色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进了栖霞观幽深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