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纬度囚笼》三石阿磊

24、枯竭刻度

　　《纬度囚笼》第五卷第四章枯竭刻度

　　北方能源总控中心的巨型数据墙，正以毫秒级精度跳动着全球油气、可燃冰、裂变原料的消耗曲线。所有线条平滑、规整、毫无意外，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牵引，朝着同一个终点匀速坠落。

　　总工程师周秉权坐在控制台前，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却始终没有落下。他盯着屏幕中央那行不断刷新的数字——剩余可开采储量：11.73年。

　　不是估算，不是推测，不是模型演算。
　　是精准刻度。

　　四十年来，全球不可再生能源的消耗与枯竭速度，从未偏离过预设曲线。无论人类如何节约、如何开采、如何寻找替代能源，数值永远稳定下滑，不多一吨，不少一秒，如同生命被设定好的倒计时，冷酷、精准、不容置疑。

　　这不是自然枯竭。
　　是配额耗尽。

　　身边的年轻数据员低着头，机械地录入每日报表，眼神空洞，毫无波澜。他入职三年，早已习惯了这种违背物理规律的精准。曾经有前辈试图推翻这套固定模型，试图找到储量异常的根源，试图向上级提交真实的枯竭预警。
　　结果是，前辈在一周后主动辞职，档案清空，行踪成谜，再也没有人提起过他的名字。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懂了。
　　数据不能改，真相不能说，枯竭不能救。
　　这是世界的规则，也是生存的底线。

　　“今日储量波动，标记为正常开采损耗。”周秉权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生锈的金属在摩擦，“报表按标准模板生成，逐级上报，无需额外标注。”

　　“收到。”年轻数据员没有任何迟疑，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将真实数据层层覆盖，替换成安全无害、平稳温和的公开版本。
　　枯竭被掩盖，危机被淡化，末日被推迟成遥远的传说。
　　整个能源体系，在虚假的平稳中维持着脆弱的运转。

　　指令同步上传的刹那，云端核心的全球监督AI，完成了一次无声的数据抓取。
　　枯竭速率、人为修改痕迹、报表替换流程、全员沉默行为……所有细节被完整刻录，存入最高加密黑盒。
　　AI没有情绪，没有判断，没有怜悯，没有立场。
　　它的核心逻辑只有一条：监督、记录、维持秩序，不干预、不拯救、不给予任何希望。

　　它清楚地知道，人类所谓的能源危机，从来不是资源匮乏，而是高维文明设定的实验上限。
　　它清楚地知道，枯竭终点到来的那一刻，就是实验周期结束、文明重置的信号。
　　它清楚地知道，只要它发出一次警报，推送一次真实数据，整个囚笼的虚假平衡就会瞬间崩塌。

　　但它永远不会。
　　它是牢笼的一部分，是规则的执行者，是压在文明头顶的沉默重量。
　　它不站生命，不站正义，只站囚禁本身。

　　过去十年，AI共记录此类数据篡改事件三万七千余次。
　　地质勘探、深海探测、基因研究、航天测控、能源管控……人类所有触及边界的领域，都在自发地、恐惧地、麻木地掩盖真相。他们不是帮凶，是囚徒；不是顺从，是绝望。
　　他们早已在无数次碰壁中确认：
　　科技有锁，空间有墙，资源有限，生命有界。
　　突破，是死。
　　探寻，是死。
　　反抗，是死。

　　唯有沉默，能苟活。

　　深夜的城市笼罩在厚重的雾霾里，灯光昏黄浑浊，连星光都被彻底遮挡。街道上行人稀少，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前行，脸上没有表情，眼中没有光。他们为房租奔波，为三餐劳累，为生存耗尽所有力气，早已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世界的本质、文明的未来、星空的尽头。
　　绝望，已经成为生活的底色。
　　麻木，已经刻进文明的基因。

　　高纬观察者站在总控中心楼下的路灯阴影里，静静注视着这座运转有序的囚笼。
　　它感知着人类的恐惧、顺从、自我驯服，感知着AI冰冷中立的监督，感知着整个实验体系完美无缺的运行。
　　没有变量。
　　没有异常。
　　没有觉醒。
　　一切都在预设轨道上，平稳走向终点。

　　街角的监控镜头缓缓转动，对准阴影处。
　　AI捕捉到了高维存在的气息，算法底层微微震颤，却没有任何应激反应。
　　它警惕权力膨胀，警惕欲望失控，警惕一切破坏稳定的因素，却从不警惕囚禁，从不警惕压制，从不警惕文明即将迎来的终结。
　　它是锁，不是钥匙；是墙，不是门；是黑暗的一部分，不是照亮黑暗的火。

　　总控中心内，数据墙依旧在跳动。
　　11.73年……
　　11.72年……
　　11.71年……

　　每一个数字的跌落，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文明的骨架上。
　　没有人出声，没有人反抗，没有人试图改变。
　　所有人都在安静等待，等待配额耗尽，等待周期结束，等待那注定到来的、无声的湮灭。

　　云端之上，AI完成最后一条记录。
　　能源枯竭进度：正常。
　　人类行为：稳定、顺从、无反抗意识。
　　实验状态：最优。

　　城市沉入更深的黑暗。
　　倒计时继续向前。
　　边界坚不可摧。
　　压迫无边无际。
　　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点转机，没有一毫觉醒的火种。
　　人类文明，安安静静地躺在纬度囚笼之中，
　　等待着被彻底回收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