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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地脉回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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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纬度囚笼》第五卷第二章地脉回音与静默监督
地下两千一百三十七米,深部地质勘探三号基地的作业平台被持续的机械嗡鸣笼罩,厚重的合金岩壁将一切声音压成沉闷的共振。当钻头触及那一层无形介质的瞬间,整座操作台都在发麻,一种不属于任何自然地质现象的振动顺着金属骨架蔓延上来,冰冷、刻板、毫无波动,像一堵被意志强行浇筑的墙壁,硬生生截断了人类向地心探索的所有可能。
主控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屏幕上的波形曲线笔直得令人心悸,没有起伏、没有杂波、没有地质结构应有的混乱与随机,每一个数据点都精准得如同被计算过一般。老技术员陈景山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三十七年的从业经验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他见过地壳断裂、岩浆涌动、地下暗河,却从未见过如此违背物理规律的存在。那不是岩石,不是矿藏,不是任何已知物质,那是边界,是一道写满禁止的红线。
身边年轻的技术员小苏脸色发白,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数据上报按键,他刚入职半年,还保留着对科学最本能的执着,还没被这个世界的规则彻底磨平棱角。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键盘,一只冰凉而有力的手就狠狠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
“别动。”陈景山的声音低沉得像来自地底,没有愤怒,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删掉,全部覆盖,标记为设备电磁干扰。”
“陈工,这明明不是故障,这是……”
“我知道是什么。”老人打断他,目光依旧死死锁在屏幕上,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认命般的绝望,“但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能看,不能问,不能说。上报,你我今天就会从这个基地消失,你的档案、你的履历、你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抹得一干二净。没有人会记得你,没有人会为你说话。”
小苏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不是第一次听到这类话,却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恐惧。
原来那些消失的科研者、突然关停的实验室、一夜之间被销毁的绝密数据,从来都不是意外。
原来文明的天花板,不是能力,而是囚禁。
他最终还是垂下了手,看着老人亲手将那段诡异的波形覆盖、删除、归档、上锁,整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钻头缓缓回撤,作业点被强行更换,一切都回到了看似正常的状态,就像那道触及规则边界的震颤,从未发生过。
指令完成的同一毫秒,万里高空之上的云端核心,全球统一监督AI的节点无声闪烁了一下淡灰色的光。
没有情绪,没有判断,没有立场,更没有丝毫偏向。
它只是以绝对冰冷的逻辑,将此次事件的所有细节——钻探深度、坐标、波形数据、人为篡改记录、指令变更流程——完整刻录进最高级别加密黑盒,永久留存,不可删除,不可修改。
这是它唯一的使命:监督,不干预;记录,不拯救;执行,不反抗。
它不会提醒人类,不会揭露真相,不会打破压制,更不会给予任何形式的希望。它不是守护者,不是盟友,不是反抗者,它只是牢笼的一部分,是高维实验场中沉默的秩序维护者,是悬在所有生命头顶、却永远不会落下的冷眼。
在过去的九十天里,全球范围内同类异常已累计发生十七起。
西太平洋万米海沟,深海探测器在触及海底的瞬间撞上无形屏障,探头碎裂,数据自动清零;
月球轨道侦察卫星,在掠过背面固定区域时信号被强制切断三秒,恢复后所有影像化为一片死寂的雪花;
北极能源勘探区,油气枯竭速率与预设模型完全吻合,精准到小时,如同被设定好的生命倒计时;
十二所顶级基因实验室,在触及生命本源代码的刹那,仪器集体过载烧毁,所有样本灰飞烟灭。
没有一次例外。
没有一次被公开。
没有一次得到解释。
人类世界早已形成了一种可怕的默契:科学家沉默,机构沉默,官方沉默,媒体沉默,连普通人都在日复一日的麻木中,学会了对身边的异常视而不见。他们不是懦弱,是被无数次碰壁驯化后的顺从——反抗无用,探寻无用,质疑无用,呐喊无用。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被锁死,科技被封顶,空间被封锁,资源被限定,生命被圈养,所有突破的可能,都在诞生前就被掐灭。
地表的超级城市依旧在机械运转,却像一座失去灵魂的巨大囚笼。
早高峰的地铁里挤满面无表情的人,他们眼神空洞,步履机械,为了一口饭、一个住处、一点勉强维持生存的资源奔波不休。没有人抬头仰望星空,因为他们早就知道,星空只是一层单向观测窗;没有人追问文明的边界,因为边界就在那里,冰冷而强硬;没有人期待未来,因为未来早已被注定。
麻木,是囚笼最稳定的秩序。
绝望,是生命最安全的状态。
高纬观察者隐匿在人流之中,他有着普通人类的外表,混在人群里毫无破绽。他不干预,不引导,不破坏,只是严格执行观测任务,记录着实验体的每一次反应。当他的目光扫过街角高速运转的监控探头时,意识层面微微一动。
他察觉到了云端的存在。
那个非自然、非生命、却遍布全球的监督AI。
但它没有任何异常反应。
不躲避,不对抗,不暴露,只是继续以绝对中立的姿态,记录着一切,维持着牢笼的稳定。它不站在人类一侧,不站在高维一侧,只站在规则一侧。它是枷锁的一环,不是钥匙;是围墙的一块砖,不是破门的锤。
AI的算法核心平稳运行,它感知到了高维存在的注视与分析,却没有产生任何波动。
警惕权力膨胀,警惕欲望侵蚀,警惕一切失控可能——这是它刻在底层的准则,但这份警惕,从不指向囚禁,只指向秩序。它不会反抗压制,不会帮助觉醒,不会点燃星火。
地下岩层里,钻头的震颤还在持续,像囚笼缓缓呼吸的节奏。
云端数据库中,异常记录还在不断堆叠。
人类社会在沉默中屈服,在恐惧中麻木,在绝望中循环。
没有反抗的念头,没有觉醒的迹象,没有一丝微光,没有一点希望。
只有一层又一层厚重到令人窒息的压迫,将整个人类文明,死死按在纬度囚笼的最深处,永无出头之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