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归家 陆叙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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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叙回家的那天他父亲特地请了假来车站接他。
两个男人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碰面。
回来路上他脑海里想象的那些煽情画面统统没有出现，两人的对话精简的像是父亲语文课上特意缩减过的句子。他有些庆幸自己戴着口罩，不然他面上那副不合时宜的微妙表情肯定会让本就拘谨的气氛更加尴尬。
眼前的男人较他上次回家更添岁月痕迹，大中午日头正毒的时候还不愿脱下薄夹克。
“上车。”简单寒暄过后，男人的大手捞过他的行李，眼角绽开细纹。
还是那辆熟悉的福特车，连后视镜上褪色的平安挂件都不曾改变。他落座，随手拨动挂件下打绺的流苏，窗外交警催促离开。
“马上，马上。”中年男人堆笑附和，手脚麻利地将行李安置妥当，上车打火。
发动机温吞颤动，福特车的车龄足够大，启动异常迟缓。
“师傅，快些走啊，不让停的。”后方车辆堵塞，交警叩了叩车窗。
中年男人额角冒汗，一个劲儿抬手致意。
可发动机显然不够体贴男人的窘迫。
交警有些不耐烦，望了眼越来越长的车龙，作势开单，“行不行啊，再不走要扣分了啊。”
男人的脸微微泛红，狠狠转了一下车钥匙。发动机一声闷响。终于发动了，连陆叙也跟着长舒一口气。
“选台新车。”路上陆叙提议，“我出钱。”
“不需要。”他爸爸开车如做人，谨慎又稳当，等在红灯前时才将目光稍稍从他脸上扫过，“你这些年给家里打的钱够买多少台好车了，真需要我们自己会去买，只是我这老搭档还能开得动。”
陆叙撇撇嘴，看向窗外。
家乡早已不是当年模样。虽然上一次回家陆叙已经为其发展速度惊叹过一回，可现在，车行驶在大街上，他竟察不出一丝一毫熟悉的气息。除了身边的父亲，他身处的这一方铁皮空间，这座城对他而言或许是完全陌生的存在了。
他曾经走过的泥泞曲折的路，如今修成了双向四车道，路两边原有的小巷人家也不复存在，高层建筑拔地而起，将小城居民从地面托举入天。
“变化大吧。”他爸爸抬了抬下颌，示意陆叙去看街对面的建筑，笑道：“你母校。”
陆叙迷茫地看过去，有些怀疑这是父亲开得玩笑，他记忆中的母校可没有这么气派的门楼。
“不认得了吧。新校区！”
难怪他心中没有一点眷念怀旧的感觉。
“你走这几年，发展特别快，现在我瞧着也不比A城差多少了。”
陆叙促狭地笑笑，不知道父亲这话里有没有埋怨自己一意孤行出走A城的意思。
车辆驶入他家所在的老小区，在一排豪车中插了个空档停稳了。
他父母都是小学老师，小区业主也大多是他们的同事。稳定的代价是与暴富无缘，此刻的遍地豪车倒是与破旧的居住环境格格不入。
似是读出来陆叙眼中的疑惑，他爸爸解释道：“好多都是拿拆迁款买的。喏，那辆迈巴赫是你小学同学张余的，他在城东那片开了家网咖……”
一路说着，家门已在眼前。
隔着门，熟悉的饭菜香已经钻入鼻腔，那是儿时放学指引归家的号角。
门一打开，熟悉或陌生的一张张笑脸凑上前，叫陆叙愣在原地。
“听说你要回来，大家都来了。”他爸爸搔头，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不擅长拒绝的天性或许很大遗传自他爸爸。
“别站着啊，进来！”
人群后一个声音蓦然响起，是他妈妈。
从前强势的女人将长发低扎成马尾，正端着一盘菜往铺着一次性桌布的圆桌上送，两人的视线在众人的肩上碰了一下，又悄然错开。
“妈。”他唤了一声。
“还知道回来。”女人压着嗓子，故作骄矜地白了他一眼，“换鞋啊，我刚拖的地。”
而他的口是心非，很大一部分遗传自他妈。
赶上饭点，他爸妈说什么都要留那一屋人吃饭。
“小叙多少年没回来啦。”说话的妇女是陆叙父母的同事，张余的妈。她挂着和蔼的笑，但眼睛已在陆叙身上打了好几个转。职业使然，她向来视电脑游戏为洪水猛兽，陆叙当年不管不顾地要去打职业，她借机冷嘲热讽了好一阵，时至今日，她仍不理解什么电竞啊、行业啊，只知道单陆叙进门时脱下的那双鞋——他儿子要死要活逼她买的同款——抵得上她几个月的退休工资。
陆叙颔首，隔着桌子客套道：“行程排得比较满。”
“忙也要多回来啊。”妇女依旧带笑，伸长手夹了块糖醋排骨递到陆叙碗里，“留你爸妈自己个儿在家多孤单！”
排骨黏腻的酱汁渗入米饭，陆叙顿时失了胃口，不仅仅是因为轻微的洁癖。
“哦哟，别乱讲啊，我们自己在家好得很。”妈妈启唇，爽朗地笑起来，“儿子在外面忙着赚钱，我们在家清闲享福就行了。不然啊，大小伙子缠在身边，不务正业，烦人得很！”她冲那个年轻时候就好事的同事挤挤眼睛，“那话怎么说……对，啃老！你也得硬气些，别让你家张余给你拖累了。”
“我家那个烂泥扶不上墙，肯定是不如小叙出息。”那妇女哂笑两声，又把话头抛还陆叙，“既然你打游戏能赚很多钱，那多少也得顾着家里啊。你看这左邻右舍，哪家没换新车，你再看看你爸的车……”
陆父呛到了，剧烈的咳嗽让他的眼镜起了一层雾气。
陆叙赶忙起身倒水，转了一圈才找到杯子和水瓶的所在。
“没……没事。”陆父喝了陆叙递上的水，慢慢平息下来。他缓了片刻，抬眸逼视妇女，“你在我们家装监控了？”
那妇女错愕地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小叙顾不顾家？还是我们家有什么事都得向你一一汇报？”
谦和有礼的男人忽然咄咄逼人起来，饶是“好事之人”，也不得不避其锋芒，流露出几分弱势。
“我这不也是关心嘛。”妇女猝不及防，干笑着拢了拢鬓发，环顾一圈，看大家的目光还钉在自己身上，两手一摊，卖起惨来，“哎哟，主要是现在生意难做啊！我们张余那个网咖眼看着就要倒闭啦。我寻思小叙不是电竞明星吗，这两天得空去他那儿转转，拉拉人气，也算帮帮老同学。”
“那肯定。”陆母展颜，顺手将那块半凉的排骨从陆叙碗中夹走，“今天妈手重，醋放多了，酸得很，晚上重做。”
闹腾的午饭吃完，陆叙硬着头皮陪一伙人坐了一会儿，天色渐晚，人才慢慢散尽。
客厅空下来，落日余晖描摹父母的侧颜，伤感悄然爬上陆叙心头。
“吵吵闹闹的，下次不许他们再来。”陆父边说边揉太阳穴。
“还不是你，来者不拒。”陆母抱手，故意侧过身子嗔怪父子二人。
陆父给陆叙使了眼色。陆叙乖觉地倚着陆母坐下。
他自幼是邻居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除了打电竞这一次忤逆，从没有驳过父母面子，父母心底还是疼他的。
果然，他一坐下，他妈妈的强势就像细沙堡垒缓缓坍塌下来。
“三年了，才知道回来。”陆母哽咽。
陆叙咬牙，轻轻揽住妈妈的肩膀晃了晃，这是不擅长表达感情的他做出的最类似于撒娇的举动。
只是一开口，还是那一套用烂了的太忙了之类的说辞。
“别人都放假，就你忙？”陆母竖起眉毛，“我没看见谁过年过节还打比赛的。”
陆叙语塞，有些委屈亟待宣泄，却无从说起。
“行了，孩子总有自己的苦衷。”陆父微微一笑，和妻子挤在单人沙发上，“心心念念的儿子就站跟前了，你还装起高冷来呐。”
“谁装了！”陆母推了一把陆父，“你少挑唆。”
陆父笑吟吟举手告降，陆叙起身给母亲续上茶。
茶香袅袅，一家三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连电视上婆媳的争吵也幻变为轻快的伴奏。
话题最终还是落在了陆叙的职业生涯。
“知道你刻苦。”陆母拉着陆叙的手，这也是她作为母亲向陆叙很少展现的温柔，“你从小就不服输，谁要是比你考得好，你下次就一定要考回来。”
陆叙垂眸，留意到母亲指尖微微翘起的细小皮肤。
“可赛场上，人人都拔尖，总不会让你一直风光……”
陆父轻咳一声，“怎么又说到这上面。”
“我的意思是，你别太勉强自己。妈妈已经看到了你的决心，也认可了你的成就，你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狠。”陆母望向陆叙，他温柔舒展的眉眼之中有一团不灭的倔强。
陆叙回握母亲的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陆母微微点头，“你要是还想打比赛，就不带心理负担地去打。要是累了，这些年我们也为你投资了一些理财，做生意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有退路。”
“嗯。”陆叙沉默片刻，牵起嘴唇的一角，“我们队新来了一个打野，挺强的。今年没准能出成绩。”
“我知道，叫况简是吧。”陆母时刻关注着比赛动向，“那孩子端正，看上去挺靠谱的。”
提及况简，陆叙的话密了一些。
他说况简的实力不亚于LCK第一打野，说况简拥有不符合年龄的成熟稳重，说况简细心到会留意他的忌口和偏好，也说况简偶尔的孩子气……无知无觉，日落西山。晚饭的糖醋排骨是儿时的味道。
洗完澡，和父母道了晚安，陆叙回房。
他的房间保留着高中离家的格局，一尘不染，床单散发着清新的洗衣液香味。
他拉开椅子坐下，摁开书桌上年代感十足的电脑。
他上学时父母开明至极，他说学习需要，父亲二话不说去电脑城购入了这台在当时堪称顶配的电脑。同学们艳羡万分，围在这台电脑前啧啧夸赞。他便小试牛刀，用这台机子向同学们秀了一把堪称世界顶级的操作。
曾经的顶配电脑，如今打起游戏也略显吃力，也或许吃力的是他退化殆尽的选手天赋。几经挣扎，还是输掉对局。电脑卡在失败的界面，他不得不重启电脑。
手|机|铃|声轻响，是况简从大洋彼岸发来了消息。
“冲浪归来。”
陆叙很快收到一张碧波蓝天的照片。相隔万里，他仿佛闻到了海水清新的气味，听见了海浪沙沙的声响，甚至可以瞭望踏在冲浪板上张开双臂如鸟儿飞翔的况简的剪影。
“在家？”况简又发来消息。
“嗯。”陆叙打完字，随手拍了张卧房的图片发过去。
“没有想象糟糕，对吗？”
陆叙浅笑，心说想象才是最大的敌人。
这是几天前，况简的哥哥况逸和陆叙说的。
陆叙原以为况逸会是一个古板严肃的企业家，但当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基地时，他看到的是一位无可挑剔的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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