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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喜临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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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志远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村口那条小路。奶奶周秀兰在灶房，锅铲碰着铁锅，声音有点急，还有点虚。她知道儿子今天回来，可家里实在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远啊，”周秀兰从灶房探出头，脸上愁得很，“你爸他……不知道变成啥样了。十五年，里头苦啊。”
林志远没接话，转身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堂屋。堂屋很旧了，墙皮掉了几块，地上有灰。他把凳子摆正，把那张旧木桌擦了又擦。妈张桂芳还坐在那张椅子上，眼睛看着门外，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爷爷林国栋坐在院子里的小矮凳上，手里拿着那个生锈的铁盒，用一块破布慢慢地擦，擦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不放过。铁盒盖上有个模糊的五角星。
林志远扫完地，直起腰，外面太阳有点晒。这时候，村口传来自行车铃铛声。邮递员老陈骑着那辆绿色自行车过来了，在院门外停下。
“林志远！挂号信！”老陈喊了一嗓子。
林志远心里一跳，快步走出去。老陈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像是录取通知书，赶紧看看！”
林志远接过信封，手有点抖。他撕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硬纸。XX大学录取通知书。七个字，他看了三遍。
周秀兰从灶房跑出来，围裙都没解：“咋样？远啊，咋样？”
林志远把通知书递过去。周秀兰不识字，但她认识那个红印章。她看着那张纸，手也开始抖，然后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考上了……我娃考上了……”她一把抱住林志远，哭出声，“考上了……好……好啊……”
林志远鼻子发酸，拍拍奶奶的背：“奶，别哭。”
林国栋还坐在院子里擦铁盒，但他擦的动作停了。他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只是擦得更慢了。
周秀兰抹着眼泪，把通知书看了又看：“得供起来，得供起来……你爸回来看到，肯定……肯定……”
她话没说完，因为院门外来了个人。那人站在门口，佝偻着背，穿着件不合身的旧衬衫，手里拎着个破编织袋。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脸上黑，皱纹深。他站在那儿，看着院门，脚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好像门里有刺。
周秀兰先看见的。她手里的通知书差点掉地上，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林志远顺着奶奶的目光看过去。他认出来了，虽然和记忆里那个穿灰衬衫被带走的男人完全不一样，但他认出来了。林建军，他爸。
林建军也看见他们了，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敢进门。
这时候，隔壁王婶端着个簸箕从自家院子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哎哟！”王婶嗓门大，“建军回来啦？”
她走过来，上下打量林建军，眼神像在称斤两：“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都……十五年了吧？时间可真快。”
林建军低下头，嗯了一声。
“这是赶巧了，”王婶眼睛往周秀兰手里瞟，“你家志远刚拿到录取通知书，大学呢！双喜临门啊这是！”她嘴上说着喜，眼神却还在林建军身上转，“回来有啥打算？工作不好找吧现在？你这情况……”
周秀兰打断她：“他王婶，忙着呢吧？”
王婶讪笑一下：“啊，是，晒点豆子。那你们忙，你们忙。”她走了，一步三回头。
林建军还站在门外。林志远走过去，走到门口，父子俩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十五年没见，林志远十八了，林建军老了太多。两人都没说话。
林志远把手里的录取通知书递过去。林建军看着那张纸，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接过来。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他抬起头看着儿子，眼睛红了。
他另一只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小纸包，皱巴巴的。他打开纸包，里面是几颗水果糖，糖纸有点黏，糖有点化了。
“里面……发的，”林建军声音哑得厉害，“省下来的……给你。”
他把糖递过来。林志远接过那几颗糖，糖在手心里，有点温。他爸的手在抖。
“进去吧。”林志远说。
林建军这才迈过门槛，走进院子。他走得很慢，背一直佝偻着。周秀兰背过身去，用围裙擦眼睛。林国栋还坐在那儿擦铁盒，没抬头。
林建军走进堂屋，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张桂芳。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桂芳。”他喊了一声。
张桂芳眼睛看着门外，没动，好像眼前没人。林建军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来，蹲在她面前。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张桂芳还是没反应。
林建军站起来，转过身，肩膀垮下去。
晚上，饭吃得安静。周秀兰炒了两个菜，煮了米饭。林建军吃得很慢，一口饭嚼很久。林志远给他夹菜，他就点头。张桂芳没上桌，周秀兰端了碗饭过去喂她，她吃了几口。林国栋吃得快，吃完就坐到门槛上抽烟。
收拾完，天黑了。家里就两间能睡人的屋，周秀兰和林国栋一间，张桂芳单独一间，林志远原来睡的那间小，现在林建军回来了。
“你跟你爸睡。”周秀兰对林志远说。
小屋里就一张木板床，不宽。林志远躺里面，林建军躺外面。灯关了，屋里黑，两人背对背躺着，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志远听到声音。很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闷闷的。他爸在哭，不敢出声，就肩膀在抖，呼吸一下一下地抽。
林志远没转身，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墙。他手里还攥着那几颗糖，糖纸窸窸窣窣地响。
门外有脚步声，很轻，然后是很低的抽泣声。奶奶也在哭。堂屋里传来锁扣响动的声音，爷爷把那个铁盒锁进木箱了。
夜很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