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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黎明之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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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黎明之光
冬雨匆匆用过饭后,开始检查畜棚,明昭跟在冬雨身后,开始学习动物护理。
“明,”冬雨在一处安静的隔离笼前停下,声音放得很轻,“接下来,我要教你我们这里最重要,也最艰难的工作之一。”
笼内铺着厚厚的软木屑,一个篮球大小、覆满深褐色鳞甲的小东西,正紧紧蜷缩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球体,只有微微的颤动显示它还活着。是那只被灌喂了泥沙的开普穿山甲。
她开始一边操作,一边讲解,每个步骤都清晰得像在拆解一枚精密的炸弹:
“第一步,不是动手,而是‘看’和‘等’。”冬雨示意明昭在几步外坐下,“降低你的存在感。呼吸放轻。我们要等它自己感觉到绝对安全,才会慢慢松开。任何突然的靠近或声响,都可能让它心脏骤停。” 明昭屏息,第一次意识到,“安静”在这里是一种积极的治疗手段。
五分钟后,那只圆形的鳞甲球极轻微地松动了一条缝隙。冬雨像慢了十倍的镜头,缓缓靠近,将一个小型电子秤悄无声息地推近。
“每日称重是生命线。” 秤上数字微弱跳动后定格:4.2公斤。冬雨眉头微蹙,在本子上记录。“严重脱水。所以接下来,是补水。”
她拿来特制的电解质水和小号注射器,“看,从鳞片边缘的缝隙,轻轻滴进去。不能急,模拟露水或母兽舔舐的速度。” 水滴落下,那鳞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仿佛干涸的土地在汲取微雨。
冬雨取出一个细长的软管,前端极其圆润,在穿山甲微微张开的口吻部,寻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将软管缓缓送入。“绝对不能伤到食道。感觉它的吞咽反应,跟着那个节奏走。”接着,轻推进去特制的流食,一种由熟蛋黄、蚁卵粉、特殊蛋白和益生菌调成的、温度精确的奶黄色糊状物。
“这是它的‘饭’。穿山甲只吃蚂蚁和白蚁,我们得模拟出那种高蛋白、高热量、易消化的营养。但再像,也不能达到它妈妈的母乳的营养。” 冬雨的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叹息。
“感觉到了吗?它在学习信任。”冬雨对明昭说,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温柔,“每一次它没有因为这一滴外来之物而彻底受惊致死,都是一次胜利。”
明昭看着这一团蜷缩抖动的小东西,心软软的,如此脆弱可爱的生物实在是地球的亲生孩子。
“好了,我们去看看那头小犀牛,江应该把它安顿好了。”冬雨笑着揽过明昭的肩。
这头庞大又弱小的生物,在隔离栏的一角安静地卧着,像一座深灰色的,会起伏的小丘。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幼兽特有的、微弱的鼾声。
冬雨和明昭在栏外蹲下,没有靠得太近。
“看它的耳朵,”冬雨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还在不停转动,像小雷达。它在听,听风声,听我们的呼吸,听有没有妈妈回来的脚步声。” 犀牛幼崽湿润的黑色的长嘴抽动了几下,朝着她们的方向,但眼睛仍半闭着,似乎沉浸在疲惫与茫然的昏睡中。
明昭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难过。这庞大的身躯里,包裹着一个仅仅九个月大、刚刚被世界残忍地剥离了母亲的孩子。它不会哭喊,只能这样沉默地蜷缩,用全部的感官去搜索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温暖气息。
冬雨伸手按了按明昭的肩膀,目光落在小犀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侧腹上。“我不知道,动物的‘知道’和我们是不是一样的。它可能只是在等待,等待到某个时刻,饥饿、本能或者某种更深的东西,会推着它站起来,开始为自己而活。”她顿了顿,“有时候,活下去不是明白了,而是忘记了。忘记了自己可以脆弱,于是就只能坚强。”
天色下沉,小屋边上燃起了篝火。江止把饭菜分配好,递给坐在篝火前的同伴。
“冬雨,明天就走吗?”江止塞了一口肉酱意面。
“对,为了拯救这个小东西,我们已经出来一个星期了,我想我女儿了。”冬雨笑着回应。
“冬雨,你这么年轻就当妈妈了?”明昭嘴里塞满了,惊讶让她口齿不清。
“我们这里的女人,生孩子都很早。因为贫穷,生活难以为继,读书也是梦想。不过,我现在加入了‘黑曼巴反盗猎队’,每个月都有工资,生活也好起来了,我的女儿也可以读书了。”冬雨脸上扬起笑容,端起手边的杯子,“是马鲁拉果汁?”
“对,我们后头有棵马鲁拉树,老有大象和长颈鹿去吃果实,上次看见一群狒狒在地上捧着掉了的果子,吃得醉醺醺,摇头晃脑地走了。”江止回忆起那幅画面,笑个不停。
明昭听闻,举起杯子浅啜一口,浓郁的香气灌进鼻腔,第一口是酸甜,接着,舌头被荔枝的香气萦绕。柔滑的果汁顺进喉咙,回口又是柑橘和坚果的复合香气。
“好喝!这是什么果子?这么特别!”明昭一饮再饮,逗笑了冬雨。
“马鲁拉果,‘大象酒’就是用它做的,果实熟透以后,会吸引动物来吃,有的过熟了,产生了酒精,动物就像喝醉了一样。”冬雨给明昭解释一番。
“我们私下里也开玩笑说,这种果实是动物开派对必备酒。”江止补充。
余晖赤橙,人影黑暗,唯一明媚的,只有那颗低垂的油亮咸鸭蛋。
“冬雨,待会你去洗漱吧。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开很久的车。半夜我会起来查看情况的。”
冬雨点点头,转身进了房间。
篝火边只剩下江止和明昭。木柴噼啪作响,明昭回味着果汁的香甜,忍不住轻声问:“冬雨带着孩子,怎么做这么危险的工作?”
江止往火里添了根柴,火焰跃动了一下,映着她沉静的侧脸。她沉默了片刻,望着冬雨房间透出的微弱灯光,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讲述一个需要被妥善保管的秘密:
“她丈夫,以前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丛林肉’猎人。”
明昭愣住了,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冬雨十六岁就嫁给了他,很快有了女儿。那时她不懂什么是保护,只知道丈夫每次从丛林回来,家里就有肉吃,能换钱。”江止的语气很平静,只是陈述事实,“直到一年前,她丈夫在一次捕猎捻角羚时出了意外。被一头受伤的雄羚用角顶穿了腹部,没等抬出草原就没了。”
火星窜起,又迅速熄灭在黑暗中。
“那之后,她消失了几个月。再出现时,她找到了‘黑曼巴’的招募处,说她要加入。”
“为什么?”
“有人说,她是想赎罪,她丈夫杀了这么多动物,最终也被动物所杀,她们也踩在动物的血肉上生存,也是帮凶;也有人说,她是终于明白了——她丈夫死于他赖以为生的‘猎杀’,而她想给女儿找一个不一样的、能让人活下去的活法。”江止转过头,看着明昭,“你知道‘黑曼巴’为什么招募这么多女性吗?”
明昭沉默地摇头。
“因为要保护这片土地,光靠对抗拿着枪的男人是不够的。得让这片土地上养育下一代的女人相信,保护比猎杀更有未来。”江止的目光重新投向火焰,“冬雨选择成为‘黑曼巴’,不只是找一份工作。她是在用这种方式,亲手斩断那条从丈夫那里继承来的、充满血污和危险的生命链条,为她的女儿,重新打通一条更牢固、更安全的生命通道。这也是这片土地很多母亲所希冀的。”
夜风掠过草原,带来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呜咽。保护站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既微弱,又固执。
“她给女儿起的名字,在祖鲁语里是‘黎明之光’的意思。”江止最后说,声音几乎融进风声里,“大概是她心里觉得,天应该亮了吧。”
明昭没有再说话,看着杯中残存的、琥珀色的马鲁拉果汁,忽然觉得那浓郁的甜香里,泛起一丝无法言说的苦涩。
原来,不是所有生命都能像那棵刺桐,只需在旱季安静燃烧。有些人,得先亲手扑灭一场肮脏的旧火,才能在灰烬里,为自己和所爱之人,艰难地划亮第一根生的火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