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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草木一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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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草木一秋
营地被一层橙色的轻纱笼罩,猴面包树通过窗口,“叉腰”注视着厨房里的人。
午餐在笑声和对“都比”的调侃中结束,明昭自告奋勇清洗餐具,德尔塔则去医疗室做检查。
江止拎来一桶水后,斜靠在厨房门框,看着明昭一瘸一拐但动作麻利地收拾碗碟。
“没有洗洁精吗?”袖子挽上胳膊肘,明昭高举着双手。
“那个罐子里,是草木灰,我们燃烧的,你把食物残渣倒进桶子,再用草木灰擦掉油,最后用热水冲一冲,洗碗水留在盆子里。”
暖阳从高窗斜射进来,明昭忙碌的背影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柔和的目光紧紧跟随她的一举一动。
“脚踝感觉怎么样?”江止问。
“好多了!药很管用,就是还有点胀。”明昭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工作?需要我做什么?”她的急切几乎满溢,像一只第一次见到广阔草场的小马驹,蹄子不安分地刨着地面,渴望尽情奔跑。
“不急。今天你先休息,适应环境。明天早上六点,我带你去外围巡逻区熟悉路线和安全规程。至于工作……”她顿了顿,“先从整理救助记录开始吧,很多纸质记录需要录入电脑。还有,帮忙准备动物的饲料,这个德尔塔会教你。”
“没问题!”明昭擦干手,跃跃欲试。
“我去浇菜。”江止端走洗碗水,明昭站在窗前,才发现屋后头有一块小小的菜地。
几支绿色的藤蔓紧紧缠绕在木条上,坠着一溜小番茄,被剪开的塑料瓶子保护着,青青绿绿的,圆滚滚得可爱。豌豆苗卷曲着纤细的绿色触手,害羞地攀在网格上,开出紫白相间的、蝴蝶一样的小花。
江止走过菜畦,依次浇水。细长的是迷迭香,密缨子的是胡萝卜,被叶子紧紧包裹的是球生菜……
明昭托腮,坐在窗前,这是一方五彩的天地,很小,像油画动起来了,生机勃勃。
真像《有柏树的麦田》!明昭沉醉不知归途。
羽衣甘兰卷曲的紫边娇娇地旋动,金盏花的橙黄没心没肺地流淌,一切色彩都比实际更浓烈几分。
蓝天白云,麦浪与柏树如同火焰般旋转、涌动,明昭胸中盛满的是,几乎要破框而出的生命力与内里澎湃的激情。
柏树变成了挺拔的江止,麦浪化作了起伏的菜叶。置身其中,江止是一切鲜亮色彩得以有序奔涌的源头。
直起身,她没有看向任何地方,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这片由她一手维护的、色彩纷繁的生机。远处草原传来动物的呜咽,她平静的倾听,土地一呼一吸,内心的回声一步一响,菜园是她的教堂,劳作是她的祷词。
“怎么了?”江止捕住了明昭迷蒙的眼神。
“啊?没什么,就是……现在……我能看看救助站的动物吗?远远的,不打扰它们。”
畜棚比远看要大,分隔成几个区域,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干草、毛发和粪便的狂野气息。
一只黑斑羚蜷缩在铺着干草的角落里,棕黄的毛发柔顺,左后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和夹板,清澈的大眼睛警惕地望着来人。
“她怀孕了,掉进了偷猎者废弃的陷阱。”江止的声音在空旷的棚内显得格外清晰,“肌腱撕裂,骨折。恢复期至少两个月。”
明昭蹲下身,隔着栅栏,轻轻与那双墨黑的瞳仁对望,黑斑羚长长的睫毛翕动,蜷着腿,护住圆鼓的肚皮。
里头传来低沉的、带着威胁性的嘶吼。明昭循声望去,一对黄绿色的眼睛幽幽发光,紧盯着她们。
“他是一只成年薮猫。”江止没有靠近,“攻击性很强,救助时差点咬穿一名志愿者的防护手套。除了喂食和必要的医疗,我们尽量不打扰它。它不属于这里,伤好了就要尽快放归。”
那目光里的野性和警惕,与黑斑羚截然不同。明昭感到一阵心悸,那是未经驯服的、属于荒野的生命,即使被困在方寸之地,灵魂的篝火也未曾熄灭半分。
畜棚里的动物,有的是中枪被抢救的,有的是踩了捕兽夹断腿的,沉默地忍受未知的恐惧,平静地接受明天的去路。
走出畜棚,晚风已经带上了凉意。非洲的昼夜温差开始显现。天边的云烧得如火如荼,柘黄、赤橙、朱红,逐渐转为深紫,一颗太阳下沉,余霞成绮。
“来月经了吗?”江止走进屋里。
“啊?没有。”明昭被这突然的话题一顿。
“你先去洗浴,傍晚热水最充足,但是温度不够高,如果来月经了,我给你用煤气炉烧热水擦洗,不过这里资源有限,每人限制十分钟洗浴时间。”
“每人……十分钟?”明昭下意识重复。城市里的便利与这里的原始对比,像是平行的两个世界。
“嗯。”江止的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洗澡的水不是雨水回收来的,是卡车从五十公里外的水源点运来的,燃料和人力都有限。节约用水,是这里的第一课,采取海军沐浴法。”
她领着明昭走到石屋侧面一个简易的淋浴隔间,由波纹铁皮和防水布搭成,地上铺着防滑的木格踏板。旁边立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塑料水箱,上面接着一个花洒,水箱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些温热。
“现在水温刚好,再晚就更凉了。”江止拍了拍水箱,“这是今天的份额。开关在这里,用完记得关紧。这里有干净的毛巾,换下的衣服放在这个筐里,明天统一清洗。
傍晚的风从隔间顶的缝隙钻进来,弥漫着一股清爽的草木气息,像是迷迭香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明昭脱去沾了尘土和动物气息的衣物,水流并不猛烈,带着阳光储存的暖意,恰到好处地冲刷着皮肤上的汗水和疲惫。水温确实不高,但在逐渐降温的傍晚,反而让人清醒。她快速而认真地清洗,耳边是水箱里水流减少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不知名昆虫的鸣叫。
十分钟,在都市里或许只够打湿头发,在这里却成了一次珍贵的、充满仪式感的盥洗。
她严格遵守时间,在水流彻底变凉前关上了开关。换上干净的衣物,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一边低头用力揉搓粉色的毛巾,一边走出隔间,傍晚的凉意立刻包裹上来,让她打了个小小的激灵。
江止正坐在屋外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洗好了?”
“嗯,严格遵守,只洗了九分钟。”明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头发还湿漉漉地贴在额角。
江止合上本子,“晚上降温快,把头发擦干,别着凉。”
“你在写什么?”明昭好奇。
“每日日志。那只黑斑羚的伤口没有感染迹象,但食欲不佳,可能和怀孕带来的压力有关。穿山甲的伤口愈合速度比预期快,是好事,不过脱水还是很严重。”江止的叙述简洁客观,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如何,“还有菜园的情况,羽衣甘蓝长了蚜虫,明天需要手工处理。”
“穿山甲?卷起来像贝果的那种小东西?”明昭素面朝天,眼睛又明又亮。
“对,开普穿山甲,和中华穿山甲不一样,中山穿山甲是穿山甲属,开普穿山甲是土豚穿山甲属,是表亲。但是同样遭受严重的偷猎危机。穿山甲很脆弱,极容易应激,前几天她被送过来,胃里都是泥沙,丹尼给她做了灌胃。”
“泥沙?穿山甲的食谱不是白蚁吗?”明昭不解。
“偷猎者为了增加重量,卖更多钱,会把捉到的穿山甲灌喂泥沙、水泥、甚至是金属屑。导致很多穿山甲在被特别行动队截住偷猎团体的车后,不治身亡。穿山甲的救治时间长,难度高,存活率很低。还好,这只很幸运,活下来了。”
“该死!人真是地球上最坏的生物!”明昭恨得咬牙切齿,“不过……这是一场人与动物的资源争夺战。”
“是的。南非的村落,保护区周边,传统生计,如农业。因野生动物破坏而受挫,而旅游业的红利却未惠及本地社区,原住民作为走私组织底层的“脚夫”,偷猎可能是当地唯一能快速获得现金的方式,用以支付食物、医药。”
“真是两难。”明昭郁郁地垂下睫毛。
“好事情是,现在越来越多动物保护组织聘请原住民,他们熟悉这片土地,知道动物适合什么环境,能更好地减少盗猎发生,治标又治本。”江止扬起温柔的笑。
明昭望着江止的侧脸,夕阳的余晖落在她削瘦的下颌。这些琐碎而具体的细节,构成了她在这里生活的经纬。明昭意识到,江止的“修复”工作,远不止惊心动魄的救援,更多的是这样日复一日的、静水流深地观察、忍性耐烦地处理脏污。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地平线,深紫色的天幕上,星辰争相涌现,深色天鹅绒布中,洒了一捧细钻,大大小小,闪闪烁烁。
篝火被重新拨亮,橘红的火焰跳跃着,驱散黑暗和寒意,也吸引了一些趋光的小虫噼啪作响。
德尔塔从医疗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明,来,我教你准备明天的饲料。”她热情地招呼。
饲料间紧邻厨房,里面堆放着不同种类的干草、谷物、维生素补充剂,还有一桶桶浸泡过的豆类。空气里弥漫着干草和谷物的清香。德尔塔耐心地讲解不同动物所需的配比:食草动物的草料要搭配特定矿物质;受伤虚弱的个体需要额外的营养糊;肉食动物的鲜肉来源和储存则有严格的安全规程。
明昭学得很认真,帮忙称重、混合,手指沾上了草屑和谷物的粉末,整个过程有种奇异的治愈感,让明昭感到安心。
晚餐比午餐简单,是中午剩下的炖菜加热,搭配新烤的粗面包。三个人围坐在跳跃的篝火旁,就着星光和火光吃饭。夜晚的草原并不寂静,远处传来鬣狗断续的嚎叫,悠扬的鸟鸣,昆虫的合唱。
“晚上经常能听到这些声音,”德尔塔习以为常地说,“这是草原的夜曲,只要篝火亮着,大型掠食者一般不会靠近营地。”
明昭双手捧着水杯,热度透过掌心。她侧头看向江止,火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灭。
“害怕吗?”江止忽然问,视线没有转过来。
明昭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有点……但不全然。今天以前,我心里只有我,地球上只有我,而我听见的,却不是我。而现在,宇宙浩瀚,星河广袤,我能听见草木窸窣,万物啼鸣,我心里的声音,也变得洪亮了。”
明昭的话语落下,石子落入深潭。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这一辈子,能活成什么样,取决于在一瞬里,能看见多深的永远……”
夜深了,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德尔塔打了个哈欠,先回了屋。江止检查了一遍畜棚的门锁和营地的栅栏,又给篝火添了最后几根耐烧的木柴。
“该休息了,明早五点四十起床。”
黑暗和寂静被无限放大,明昭能听到自己心跳咚咚的声音,还有对面床上江止均匀平缓的呼吸声。白天的兴奋、新奇,以及夜晚带来的那一丝不安,此刻都沉淀下来,化成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和亲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