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渡河之始 ...
-
第一章渡河之始
旱季的非洲草原,清晨五点的天空是一种掺了灰的靛蓝色,青黛色的十二门徒峰将碧蓝的汪洋与天相接。
明昭把脸贴在越野车的窗玻璃上,哈气模糊了外面飞速倒退的枯草与金合欢树的剪影。车上除了她,一对青年情侣,还有一位欧洲老太太,以及向导兼司机芒巴——一个祖鲁族壮汉。
“还有二十分钟,”芒巴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今天河对岸聚集了很多角马,渡河的可能性很大。”
车内响起一阵期待的雀跃笑声,明昭没说话,痴痴地望着玻璃外的世界。这是她大学毕业间隔年的最后一站,为期一个月的“世界边缘之旅”。
她原本的计划是在地图上填满轨迹,可当车轮碾过这片古老的红土地时,有种原始的感觉在她胸腔里苏醒,像嫩芽,刺刺挠挠的,让她想多停留一会。
车突然猛烈颠簸了一下,然后是轮胎空转的刺耳摩擦声。
“该死。”芒巴骂了一句,切换四驱,引擎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全车人安静下来,芒巴下车查看,明昭也抱着相机跳下去。
冷冽的空气,草根泛起的泥土味瞬间包裹了她。
天色渐橙,朝霞照清车的右前轮陷进了一个被枯草掩盖的泥坑。
“雨季留下的礼物,”芒巴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泥坑,“需要拖车。”他回到车上用无线电呼叫,刺耳的电流声“滋滋”回应。
“信号盲区。”他皱起眉,看向逐渐亮起的天色,“错过这个清晨,可能就要等明天了。”
就在这时,两道车灯刺破晨雾,碾过他们的车辙。那是一辆改装过的深灰色越野车,车顶架着天线和高功率探照灯,车门上有一个简单的标志:一只抽象化的非洲野狗侧面剪影,下方一行小字“保护与研究”。车在他们旁边停下,驾驶座车门打开。
一个高挑的黑色身影跳下车。
明昭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像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
她穿着磨损的卡其色工装裤,裤腿塞进沾满泥土的军靴里,上身是一件黑色冲锋衣。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短发——剃得很短,青黑的发茬紧紧贴在清晰的颅骨轮廓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皮肤被晒成一种均匀的小麦色,颧骨处有淡淡的晒斑。
“需要帮忙吗?”她的声音比明昭想象的要年轻,但异常平静,像结冰的湖面。
芒巴立刻上前,用夹杂祖鲁语的英语解释情况。那女人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有拖车绳吗?”
“有,在车后箱。”
她接过一捆专业拖车绳,动作利落。明昭注意到她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
“你是保护区的?”芒巴一边帮她固定绳索一边问。
“短期志愿者。”她简短地回答,将绳索的另一端固定在自己车的拖钩上,“三个月项目。”
“中国人?”
“嗯。”
芒巴笑了:“我接待过很多中国游客,但志愿者不多见。”
她没接话,又检查了一遍固定点,引擎低吼,绳索绷紧,陷住的车轮飞速旋转,泥浆飞溅,一点点从泥坑里挣脱出来。
芒巴连声道谢,递上一瓶水。她接过,点头微笑,“前面三公里处有象群在移动,”她一边擦手一边说,眼睛看向道路前方,“大约十五头,有幼崽。你们如果要去河边,建议绕西侧那条旧巡逻道。”
“谢谢提醒!”芒西说,“你也要去河边?”
“监测点在那附近。”她看了眼手表——一块厚重的户外表,表盘上有复杂的刻度,“我得走了。”
就在她转身要上车时,明昭突然“嘶”了一声。
所有人侧身看她,不知什么时候,一只通体黝黑、尾部翘起的蝎子正从她鞋边迅速爬开。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很快变成灼烧感。
“别动。”那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很近。
明昭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蹲在了自己脚边,一手迅速捏住明昭的小腿,另一只手从腰间的小包里掏出一把小刀。刀光一闪,她割开了明昭的裤脚,露出脚踝。那里已经红肿起来,中央有个细小的洞。
“不是最毒的那种,但是会有点疼。”她语速很快,却冷静。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在伤口上,然后用绷带迅速包扎, “你过敏吗?”
“不……应该不。”明昭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接触。
“坐我的车,我送你去最近的医疗站。”她对芒巴说,“你们继续去河边,别错过渡河。医疗站在保护区入口,离这里二十分钟车程。”
芒巴有些犹豫:“这……”
“这是我的工作证,”她掏出挂在脖子上的ID卡,“保护区的志愿者有义务协助游客医疗紧急情况。你们按计划去观景点,我处理好后送她过去与你们会合——如果她情况稳定。”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芒巴看了看明昭惨白的脸,点了点头。
明昭几乎是半被架着坐上了那辆灰色越野车的副驾驶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车内出奇地整洁,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旧皮革、消毒水和某种草木燃烧后的气息。仪表盘上贴着几张手写的坐标便签,后座堆着一些设备箱和折叠起来的帐篷。
“系安全带。”她说,引擎轰响,车平稳地驶上土路,带起后方一尾尘烟。
明昭偷偷打量她,在晨光完全亮起的此刻,能看清她的侧脸线条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睫毛很长,淡淡的阴影落在耸起的鼻梁一侧。
鼻梁上小小的凸起,倒是很特别。明昭想:
像座小峰。
“谢谢你。”明昭小声说。
“没事。”她开车时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专注地看着前方。
沉默在车内蔓延,明昭的脚踝还在疼,但似乎没有加剧。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草原逐渐苏醒,神女降下金色的圣光,远处有几只捻角羚在吃草,扭曲旋转的角一晃一晃的。
天空中有猛禽在盘旋。
“这是什么鸟?腿长嘴长,就是头上没毛,长得像个小老头。”明昭问。
女人笑了,嘴角弧度微微上扬:“是秃鹮,莱索托的国鸟,喜欢吃动物腐尸,是大自然的清道夫。”
车内又恢复寂静,拐上一条更窄的路,颠簸加剧。明昭抓紧扶手,脚踝的疼痛让她忍不住抽气,她尽量不发出声音。
“疼得厉害?”女人皱皱眉。
“有点。”明昭强撑。
女人探过一点身子,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和两片药:“止痛药。干净的。”
明昭接过,吞下药片。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塑料容器的味道。
“你从哪来?”明昭问,试图打破沉默。
“临江,一座小城。你应该没听过。”
“临江!”明昭兴奋扬声,“哪个区?我家在建水区!”
“好巧,我也是。”女人望见明昭笑盈盈的明亮眼神,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度。
“老乡啊!我叫明昭,明天的明,不是早晨的那个朝,是昭示的昭,不过也是明亮的意思。我的名字,连起来就是明明亮亮。”明昭笑得不停,“我外婆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可能是希望我一路都是明亮坦途吧!”
“很好的名字。”江止声音低了几度,“听起来……永远不会有黑夜。江止,停止的江水。”
“停止的江水,那就汇成海了呀!”
江止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明年毕业,我学美术的,你在国内做什么的?”明昭乘胜追击。
“修复古代壁画和脆弱文物。”
明昭眨眨眼:“修复师?那我们也算是同行了!跨越万里碰到同行和老乡,十足的缘分!你怎么想到来做志愿者的?”
江止的目光注视前方,“文物修复是修复时间的痕迹。动物保护是修复生命的痕迹。本质上差不多。”
这话说得太轻描淡写,以至于明昭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车拐过一个路口,抵达一座小型医疗站。一个穿着白大褂的黑人女人迎出来,江止用英语快速说明了情况。明昭被扶进去处理伤口,注射了一针抗毒血清。
“观察半小时,如果没有严重反应就可以走。”医生说。
明昭坐在简陋的诊室里,隔着窗户望。
江止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记录。
淡金色的晨光完全舒展,江止整个人被金光包裹。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瞳仁被阳光折射成棕色,像棕褐色的虎睛石。
“你可以送她回观景点吗?”医生问江止,“芒巴他们的车队应该还在那里。”
江止合上笔记本:“没问题,谢谢你,约娜。”
回程的路上,明昭感觉好了很多,周身都畅快起来,她盯着江止的侧脸,鼓起勇气再次开口:“角马渡河……真的很壮观吗?”
“嗯。”江止说,“如果你看过,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为什么?”
“因为那是……”她寻找着词汇,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最赤裸的生存选择。跳下去可能死,不跳一定死。没有中间地带。”
车驶入一条上坡路,坡顶就是观景平台,江止将车停在一片空地上:“到了。”
明昭脚踝的绷带让她走路有些跛脚江止走过来,没有扶她,只是放慢了脚步。她们一前一后走向观景台边缘。
浑黄的江水蜿蜒在峡谷底部,鳄鱼潜藏在水下,露出长长的吻观察对岸,密密麻麻的角马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岸边涌动、推挤、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粪便和汗水的浓烈气味。
第一声嘶鸣撕裂了寂静,是一种古老的、穿透基因的指令。
仿佛堤坝决口,第一排角马动了。它们如黑色的洪流倾泻而下,千万只蹄子同时敲击大地,声音从低沉的闷雷迅速升级为连绵不断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大地在脚下颤抖,整个非洲大陆的心脏在剧烈搏动。
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移动的、金红色的帷幕,将初升的太阳过滤成一种血色的光晕。在这帷幕之中,角马的身影化为奔腾的剪影,肌肉的线条在剧烈起伏,泥水将它们深褐色的皮毛上溅出道道泥泞的沟壑。
鳄鱼像朽木般浮起,张开巨口,水面涌起十几条鳄鱼,将一头小角马拖入水下,它奋力挣扎着浮起,蹄子击打水面,全身翻腾着,与死亡进行最原始的搏斗。
明昭完全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脚痛,忘记了相机。她只是呆呆地盯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与蹄声共振。
“看那里。”江止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明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在下游稍远的一处缓滩,一群角马成功登岸。它们甩着湿漉漉的鬃毛,精疲力尽地修整。
“成功了……”明昭喃喃。
“还没有。”丛林里猛然窜起一只母狮,一口咬断了一头小角马的脖颈,鲜血喷射一地,惊得角马群四散奔逃,头也不回地冲向远方的草原,蹄下扬起滚滚烟尘。
一头角马拼力抵住狮子的肚皮,想拯救她的孩子,几头狮子拥上来,扯住了马腿,厚实的角马皮也被撕碎,汩汩的鲜血灌进雄狮的脖毛。
母角马猛踹后方,徒劳无功,只惊起黄土,最终和她的孩子一起葬身于狮口。
草丛中跑来一群小狮子,趴在角马肚皮上学着妈妈的样子撕咬。
“这次成功了。”江止的目光追随着那些角马远去的尘土,侧脸的绒毛在阳光下清晰可见。“但明年,后年,它们还要再来一次。这条河永远在这里。”
大地归于平静,江水波涛又止,大自然地牌局,有人上桌,就有人下桌,重新洗牌,代价是活命的机会。
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明昭转过头直视她:“那你呢?你为什么来这里?”
江止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河面上零星一个跃起、坠落、挣扎、前进的身影,很久很久。
“因为有些东西,”她终于说,声音轻得几乎被浪声淹没,“一旦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到。”
一阵强风刮过平台,卷起漫天风沙。明昭眯起眼,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江止的短发在风中伏倒又竖起,看到她的冲锋衣被风鼓满,那高瘦的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原始的风暴卷走,却又稳稳地扎根在原地,像一株野草。
那一刻,明昭突然无比确定:这个叫江止的人,和眼前这条吞噬又托举生命的河流一样,是她平凡人生中从未遇到过、也永远无法预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