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倾听 给我一个解 ...

  •   车往北驶,两侧矮矮的山后移。

      山的表面是雪,是那种断断续续、坑坑洼洼的雪,裸露出岩石、青苔。路上没有车、没有人、没有房屋,时不时飞来几片雪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掉,车前现出面前一片片山。

      车里车外都很安静,兰斯先开口:“陈界,你已经很久没有说话了。”

      陈界摸了摸眼镜腿:“是吗。”

      陈界坐在后座,远离兰斯的那个座位,兰斯扫了眼中央后视镜。后视镜里,陈界眼角微肿,低头看手机。兰斯装作没看见,随便找了个话题:“陈界,我昨天看见你肩膀上有淤青,是撞到了吗。”

      陈界愣了一下:“什么?”

      兰斯放缓车速:“右肩膀那边,好像有一小块。你昨天那件睡衣领口有点大。”

      陈界解开领口扣子,扒着肩膀回头看,肩膀处,一片黑紫色的淤血,他打开手机拍了个照,照片里,后颈根部到右肩,星星点点的淤血连成一片,巴掌大小,陈界穿好衣服,看着照片,久久回不过神。

      如果穿好衣服,哪怕只是一件大领口的睡衣,也只能看见一小块淤青。

      兰斯问:“怎么弄的。”

      陈界苦笑:“估计被人打的。”

      兰斯:“被人打?”

      陈界:“嗯。”

      兰斯:“是吗?我记得你是个老师。”

      陈界无奈笑笑:“老师怎么了?老师就不能被打吗?”

      兰斯也笑:“这叫什么话。”

      车内空调开了,温度渐渐升上来,冰一样的气氛渐渐化开,二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看着身侧缓缓后移的雪山,陈界说:“一个学生,是我带的班里面的……高中,各门科有任课老师,班里一些杂七杂八事就归其中一个老师管,就是班主任。”

      “挺奇怪,”兰斯说,“为什么要给‘班主任’管?十几岁,吃饭上厕所还需要老师带吗?”

      陈界叹气:“倒不是那些事。”

      兰斯挑眉:“那是什么?”

      陈界缓缓道:“比如,一些学校的规则,自习课的纪律,每天的值日,还有每个小孩的心理健康什么的,这些东西都得我去盯。”

      兰斯:“嗯……不懂。”

      兰斯:“这和你的伤有什么关系?”

      窗外,车左侧仍然是带雪的山,车右侧是一片海,深蓝的海,平静得能看清周围山的倒影,风吹过,倒影碎成一片,又拼成山的模样,又这样碎了又拼,拼了又碎,陈界看着海面默不作声。

      .

      在年级里,陈界带的理科班。

      这一届高一下就分班了。陈界记得,他们班一开始成绩不太好,各科倒数。但一学期后,直接提到年级第二——陈界知道这群孩子聪明,不仅聪明,还挺好管。

      纪律基本不用操心,挺听话的。

      当然,这也分人。后排那几个高个的,手机耳机相机,违禁品批发商。

      纪泽是最难管的一个。

      成绩倒一,性格暴躁,品性恶劣。上个月和一个学生在楼梯口打架,陈界又是家访,又是上主任办公室说好话,喉咙都说哑了,主任也说:“你说说你,管这个干什么?那……那人家家长闹上门,那你说我们怎怎么处理。”

      陈界站了很久了:“是我没教好。”

      主任拍拍他的肩膀:“你教得还不好啊?次次年级第一,我都教不过你啊,哈哈。”

      陈界沉默着没回答。主任见他心情不好,又说:“嗯,好了,就这么定了!我得回去吃饭了你瞧瞧,老堵我算怎么回事你真是……”

      “主任,我不相信我班里的学生会做这种事,我想请您再考虑考虑。”

      陈界叫住了他。

      主任也有些烦了:“不相信?你这说的什么话?纪泽公然在楼梯口殴打同学,你知道这有多危险?!有多恶劣?你现在什么意思?不为受伤同学考虑,就因为纪泽是你班上的你就要护着他?陈老师,作为教师的一点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我希望你要有。”

      “我不为受伤的同学考虑?!您能不能搞搞清楚,只有我的学生身上有伤……”

      “这能说明什么吗?!”

      “如果是他先动的手,那我无话可说,”陈界压着心里的火,“主任,我只想要一个公平。”

      “滚滚滚,我不想听你说这些。先动手后动手,谁跟你掰扯这些?你就说他打人没有?”

      陈界白着脸,叹了一口气。

      纪泽这个学生,家境很差,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高一的时候爱打架,因此,陈界刚带班时又是家访又是找他谈话,也是费了不少工夫……渐渐的,纪泽身上抽烟打架的坏毛病,竟也慢慢改掉了。

      这可真奇怪得很,整个年纪的老师都觉得奇怪,但多了一个学生愿意学好,这也是好事。

      因此陈界带班的两年,纪泽虽成绩仍不好,稳居全班倒数第一,上个本科都困难,但竟一次都没出现违纪的情况了……

      直到上个月……

      “如果您认为他们两个互殴,就一起罚吧,您想让我的学生退学,那另一位学生也该退;如果您信当时在旁的学生们说的,我的学生只是被迫还了手……”陈界攥紧手,说:“他已经高三了,您为什么要让他退学呢?”

      主任一笑:“楼梯那儿又没监控,自然是那群学生说什么是什么……去上课吧,这人来人往的,让你班学生看见你低声下气地在这儿求人,不嫌丢人啊?”

      “我求您。”陈界说。

      “哈哈,怎么求?你难不成要跪我?”

      “可以。”

      陈界干脆利落地弯下腿,膝盖就要往地上砸。办公室门口来来往往的是抱着作业的学生,三三两两、说说笑笑。主任愣了一会儿,赶忙把他扶起:“起来!你脑子有病是不是!还要不要脸了?!啊?”

      陈界淡淡道:“不要。”

      “你!”主任气得险些喷出一口血。他左看右看,见没人注意,便赶忙揪着陈界的衣袖拽回办公室。主任压低声音:“你一个老师,能不能别这么不要脸!?”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窗帘飘动间布料细密的网格滤过阳光,在那沓作业纸上照出点点金光。主任看着,心里的火渐渐平了下来,说:“人生不是只有高考一条路。就说高考,咱们学校的本科率一直在九十八,要是他被退学,对他也好,对学校也好……”

      “那我只能每天来麻烦您一次了。”

      主任嗤笑一声:“你啊,你这个症状,多带几年学生就能消下去了。这就是一份工作,你就是一个人,尽力可以,要是干预过度那吃苦的就是你啰……”

      .

      后来,主任只是丢了两个核桃让他补补脑子,然后把他赶出了办公室。赶走前,主任为了耳根子清净,跟他说了句话,又意有所指地指了指上面。

      车子碾过石子,一阵颠簸后,陈界的额头磕了一下窗玻璃,水雾沾上了发丝。

      兰斯见状放缓了车速:“嗯……所以呢?你肩膀上的伤是被谁打的。”

      陈界神色淡淡的,裹紧毯子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兰斯,说:“没谁。”

      兰斯笑了:“什么啊……”

      怎么说着说着,还给自己说不乐意了。

      副驾上,陈界沉默了一会儿,望着玻璃上覆着那层亮晶晶的水雾,说:“其实也不算打吧。我也感觉得到,他一直对我意见挺大的……”

      兰斯默默调低了音乐。

      有些事一直憋在心里,估计也挺伤身体的,况且陈界也想说出口。兰斯轻打方向盘,待车身驶上一片冰湖上的桥,才开口道:“嗯,他是谁?就是那个处罚你学生的老师吗?”

      “不是,”陈界闭眼,“是我那个学生。”

      兰斯一笑:“不会吧?”

      “会,”陈界叹气道:“……算了,不提了。”

      兰斯:“看起来他不喜欢你,也很讨厌上学。既然这样,我觉得那位老师做的不错,让他早一点退学,去找适合的工作,这样的确挺好的——其实他在十五岁,就可以直接去做学徒了。”

      陈界听不懂:“什么?”

      中央后视镜里,兰斯的眼睛弯了弯,说:“不是吗?如果他不喜欢读书,那你为什么宁愿去求人、去谈话,也要让他读下去呢?不想读,不读不就不就好了?”

      陈界很奇怪:“你让一个高考的孩子退学去找工作吗?”

      “不喜欢学下去,就选另一条路,这不对吗?这两条路有什么区别?”兰斯更奇怪了,“怎么好像让他继续学,是一件重要得需要你放弃尊严和脸面的事一样?”

      “……算了,我跟你说不通,”听了兰斯的话,陈界只觉得脑中一片乱,“总之就是,高考,在我们那里很重要,他努力了三年,临了被退学,那他该怎么办呢?”

      学校劝退,那学生该怎么办呢?

      就剩几个月了,他得转去哪里?哪里还肯收呢?

      那段时间,陈界四处奔波,把嗓子都说哑了,跑了无数次办公室,又四处道歉,才把纪泽退学的处分降为留校察看。

      ……然后处分一出,他就被纪泽打了。

      这说起来倒好笑,旁人听了,只觉得这学生多少有些忘恩负义、不知好歹了。但纪泽只觉得委屈,他一个人趴教室桌上愤愤地流眼泪。气愤之余,陈界赶来催他交作业,结果被推了一把,跌着磕在墙角的棱角处了。

      所以其实也不算打?

      说起这事,陈界也淡淡地笑了:“呵,那小孩说,明明是两个人打架,凭什么我只罚他,不公平。然后他推了我一把,就跑出去了——伤应该是那个时候磕的。”

      兰斯也笑了:“他不理解你。”

      “我做好本职工作、拿工资就行了,他们理不理解我、讨不讨厌我,和我又有什么关系,”陈界别过脸,“反正我也没多喜欢他们,完成工作而已。”

      兰斯眼睛仔细着车前,左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掰了一下车内后视镜。如他所料,陈界的眼角红红的,紧攥着毛毯,手用力得指节失血发白。

      兰斯默不作声地把中央后视镜掰了回来,笑着说:“原来是这样。的确,工作而已,没必要动太多感情。”

      副驾上陈界背对着兰斯,用无名指指节按了下眼角:“你刚刚说我去求人,我是不要脸。我也不是为了那个学生,我就是觉得人家欺负到我头上来了,我咽不下这口气而已。”

      说他太年轻也好,说他脾气差也罢,无所谓。陈界只想达成目的——就像这次事情,陈界明白,学校只是借了个幌子来劝退……那为什么呢?没错就是没错,凭什么冤枉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到让他退学的地步?

      陈界生气,他会对所有事生气、伤心,那些情绪在一次次熬夜批卷的红叉中压下去,第二天,他照常冷静、严肃地站上讲台,在粉笔末簌簌下落间讲完一个又一个知识点。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啊。

      可那气愤与苦闷,不会因为压在心里便散去;相反,当晚自习时,当陈界轻声地、甚至刻意带着略僵的笑去给学生讲题时,他的喉咙早已被气得发苦——

      为什么,凭什么。

      啧……

      陈界为班级外的事而气愤,又为班级内的事而伤心。正如他自己所想,他只是为了达到目的——他想让班上每个人都念下去、念好、考好。

      所以,陈界算得上年级里最严厉、要求最高的老师了。

      对纪律管得严、对成绩要求高。单说每节自习课,陈界都来班,班里安静得只有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这样是有效,班级均分稳居第一。

      但坏处就是,陈界的身体一直不好。
      心理承受也到极限了。

      他知道,没有老师不被骂,尤其是像他这种管得又严,又整天拉个脸的。
      他还知道,班上学生都不喜欢他。

      大部分学生,估计对陈界只是略微讨厌,毕竟“班主任”和学生,本身就是有些“对立”的,与其说他们讨厌陈界,不如说他们讨厌“班主任”这个职位、讨厌被时刻管着。

      但有一些学生,骂得就太难听了。

      陈界无法想象,一个高中生,居然能骂出这种话。又是生殖//器,又是性//行为,过分一点的咒他去死……这些陈界都知道,甚至听得见,那些学生背地里骂他去死,然后转头来问问题时,又腼腆地叫着“陈老师”。

      没有老师不挨骂,但真发生在自己身上时,陈界心里也疼。

      平常上课时,陈界拎着书走进教室,该讲课讲课,该训人训人,一个眼神扫下去叫醒一大片。可是一到午夜下班后,他躺在出租屋的硬木床上,却总是心里疼得睡不着——

      他想起上课时,讲台底下一次次白眼,一个个骂人的口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口型都记住了。

      .

      车向前开,地上的路结了些冰,兰斯开得十分小心,周围逐渐出现房屋,零星几间,刷着红色、亮黄色、亮绿色的漆,有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往雪地里倒水。

      陈界哈了一口热气,搓了搓手。他的眼睛仍红着,却尽力压着哽咽说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去看峡湾吗?”

      兰斯:“嗯……也可以?”

      陈界问:“他们的房子为什么是红色的?”

      兰斯笑道:“因为挪威的天气很冷啊,冷的时候,就要看一些暖和的颜色;如果一个人心情不好,看到了也会觉得开心的,是吗?”

      兰斯又说:“你就要问这个?”

      陈界一愣:“什么?”

      兰斯说:“除了那个学生的事之外,我以为,我以为你还要说些别的。我猜错了吗?”

      车驶进一片雪地,除了他们这一辆,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私家车,颜色各异。兰斯踩下刹车,车停了,他却并不下车,而是眼含笑意地,透过后视镜看向后座的陈界。

      陈界朝一旁移了移,移到最角落,声音有些酸涩:“不管是推我的学生,还是骂我的学生,我都不会记得……反正只是工作而已。有的时候,我也会去试着理解他们。”

      兰斯挑挑眉:“理解他们?你的意思是理解那个弄伤你的学生?”

      陈界:“我所有学生。”

      陈界看向窗外:“在我们那边,小孩六岁上小学,六年小学,三年初中,三年高中,高中的时候,每天六点半就到学校,一直到晚上十点半……他们压力太大了,需要一个宣泄口。”

      兰斯:“你是那个宣泄口?”

      陈界笑了:“我得管着他们,估计把我当成他们的敌人了吧。没有我,他们也不会这么累。”

      兰斯低头笑笑:“你这说的……”

      陈界:“我觉得你没有懂我的意思。”

      兰斯:“什么?”

      “他们只是因为太累,想宣泄,我可以理解,我也能接受,”陈界看向他,眼中一片平静,“但是,我接受不了某些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兰斯眨了眨眼,撑着下巴望他。

      陈界看着他:“有些学生,表面上很乖很听话,背地里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我很不喜欢。”

      兰斯一脸严肃:“这的确非常令人讨厌。”

      陈界冷冷地盯着他:“是吗。”

      兰斯真诚地点头:“当然。”

      陈界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车门,兰斯见状紧跟着下了车。外面冷风呼呼吹,吹得他那条灰白色的围巾乱飘。突然,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丢过来,砸进了兰斯的怀里,兰斯一把接住,仔细一看,原来是那只小白狐。

      小白狐还是干干净净,一身白毛,先前在垃圾桶里蹭上一点灰,也不知道是谁,拿着湿巾纸一点一点擦干净了。

      天空灰蒙蒙的,道路两侧全是积雪,陈界戴着羽绒服的帽子,周围的绒毛沾着雪粒,这样的衣服一拉上拉链,衣服就遮住了陈界的半张嘴,呼出的热气全部圈在衣服里。

      陈界面无表情地扫过那只小白狐,冷冷道——

      “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倾听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中午12点更新,更新字数不定,不足3000就是没有小粉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