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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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呼呼……”
粗重的喘气声中，舞台的边缘在让·巴蒂斯特的视线中逐渐模糊，好像舞台还在转，他不是还没登台吗？
众人惊呼：“让·巴蒂斯特！”
他回头扫视一眼，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最终还是他妻子出面，半臂的距离，在让·巴蒂斯特的眼中如此遥远，仿佛阿尔芒德走了三个月才到他面前来，她开口道：“你病得太重了，需要休息。”
“我……病了？”让·巴蒂斯特感觉脑袋空荡荡的，他喉咙火烧火燎的疼，他的身体在空中晃荡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可想破了头也只有几句台词。
“对，我是病了。”
拉格朗日的眼中有了几分惊喜，能让这位固执的老板承认自己病了，那说明今晚他们就不必再登台表演，可以等到医生来了。
可他没注意到身后路易的脸色，为了防备舞台上因为让·巴蒂斯特的身体出现意外，下午已经派人去找了医生来，但医生的身影迟迟未出现。
气氛突然凝重下来，这才二月份，冬日死死盘踞在巴黎，凛冽的寒风凌迟着这个剧团每一个人的心。
让·巴蒂斯特在大家的注视下挺直腰杆，但他的年纪已经有些大了，病痛在身，仅仅这一个动作都让他龇牙咧嘴。
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似的，他不由自主地望向舞台，那个帷幕还没有拉开的、无法被观众的热情铺满的舞台，冥冥中有道声音在呼唤着他。
“我应该上台吗？”让·巴蒂斯特忽然转头，看向众人，他仰着脸，眼神里泛着热切的，如同光电追寻落地点般的光芒。
众人面面相觑，他在问谁？
不是他的密友拉格朗日。
不是追随了剧团多年的路易·贝嘉——但即使风霜沧桑了多年，骨骼五官的排布还是像的。他站在他姐姐身边，恍惚中还是当年那个因为小小年纪入团且跛脚，而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
阿尔芒德？
不，也不是她，让·巴蒂斯特的目光却急切地在她身上和她身旁来回游荡。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他笑了起来，不是模样，不是身形，如果说哪里最能打动让·巴蒂斯特让他承认她们是母女，大概只有那股眉宇间的精神。
一脉相承，那是玛德莱娜执拗地坚持了一辈子的东西。
“好，”让·巴蒂斯特闭上眼，“你知道的，这个舞台需要我们。”
与妻子的争执，与剧组成员的争吵，都阻拦不了他重新站上这个舞台，走到那个静待已久的身影旁边。
她像从前那样，把他登台前的所有准备都一一确认好，把刚刚因为起身动作幅度大而翻过去的衣领重新摆好，环视着舞台布景，指着一句台词与让·巴蒂斯特再三确认这里的人物动作设计。
让·巴蒂斯特的心一下子舒缓了，那些个他们日日夜夜精心钻研雕琢的人物，始终要本人亲自来演的，否则谁还能演出这个人物的灵魂？
即使玛德莱娜没有参与过这部戏剧的编写，但她的到来，还是使他积蓄了不少力气，演起《无病呻吟》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让·巴蒂斯特都不知道玛德莱娜什么时候成为他心里的支柱的，但从他爱上她的那一刻，梦想充盈但辨不清前路的内心就有了方向，他就这么随着她一路走了下来。
走到了今日的舞台。
阿尔贡站在舞台中心，鸟嘴医生环绕的地方，他们的黑衣白帽如同鬼魅般游走在灯光斑驳的舞台，嘴里念着怪腔怪调的歌……
多么有意思的歌声，多么有意思的腔调啊，他无法抑制地看向自己写的人物，正在被赋予生命。
玛德莱娜在哪？无法出演自己编排创造的角色，她得多伤心啊。
那是上一个冬天，剧团正弥漫着无法抑制的悲伤，初春也带不来一丝暖意。
“这样的话……这怎么样呢？”让·巴蒂斯特斜躺在椅子上，喉咙里哼出几句调，他的身体每况愈下，从初冬到来年的四月份，他都要时时坐在火炉旁。
拉格朗日一进门就看到他叼着笔，在跟谁说话似的看向旁边的座椅，尔后仿佛得到了不满意的回复，撇撇嘴，在作词本上添了几笔，又换了声调唱出来，拉格朗日听得出来，同一句词，但和前几日他们在餐桌上商讨过的不是一个调子。
一段沉默过后，让·巴蒂斯特终于笑出来了，对着那张空无一人的座椅：“啊哈，我就知道这才会让你满意。”
“咚咚咚”，拉格朗日敲敲门，他终于看了过来，让·巴蒂斯特颇有些兴奋：“终于把这最后一点写成了，我要给那些医生一个好看！”
“好，你先把药吃了，健康地上台才是对那些医生最致命的反击。”拉格朗日扶着他吃药，选择性地忽略了其他问题。
这个剧团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来，从民间收集了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方，每当剧团里有人生病，就用其中一两味药试上一试，长此以往，倒是试出了几种寻常病症的常用药。
有时候医生不靠谱，就得另寻他法。
身体上还能医治，可心里呢？玛德莱娜去世后，让·巴蒂斯特就爱上了自言自语，拉格朗日看着对方为了这个剧本，已经有些走火入魔了，每天都把自己困在书房埋头写作，他燃烧的到底是灵魂还是生命？
拉格朗日甚至已经不再忍心问他在和谁对话。
……
“Juras gardare statuta
Per Facultatem praescripta,
Cum sensu et jugeamento?”注①
随着院长的念词，让·巴蒂斯特的思绪终于回到舞台，这出戏就要演到最后，一切即将结束了，但他感到一股鲜血正顺着喉腔上用，正等他张开嘴就要喷涌而出。
不能，不是现在，他决不能让任何人毁了他的演出和喜剧，哪怕是他自己！让·巴蒂斯特拼命吞下那口血，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Juro……”
“Essere in omnibus
Consultationibus
Ancieni aviso,
Aut bono,
Aut mauvaiso!”
“……Juro……”
院长带着众医生合唱，为阿尔贡加冕:“Vivat, vivat, vivat, vivat, cent fois vivat,
Novus doctor, qui tam bene parlat!
Mille, mille annis, et manget et bibat,
Et seignet et tuat!”
让·巴蒂斯特不由得笑了起来，那口血依旧堵着嗓子让他无法再像以前大笑出声，将舞台震颤，因而有些面目狰狞，他的目光停留在后台的阿尔芒德身上，像是在说我赢了，这出戏表演到了最后，他与医生宁死不休。
可歌声还未作罢，让·巴蒂斯特的身体就这么直直倒下，“轰”地一声，给舞台带来巨响。
阿尔芒德眼睁睁看着他的表情还没收回，就这么定格在了舞台上，观众一片哗然，舞台上的医生乱做一团，手忙脚乱地围着让·巴蒂斯特。
霎时间她的血液仿佛都凝结了，听不到周围人的尖叫惊呼，下意识地围上去拉着众人收幕:“Rideau!Rideau！”注②
眼前角色环绕，多年的奔波游走都成了临终的走马灯，但在这记忆的闪回里，他能再多看几眼彼此年轻时，那些模糊了的记忆。
让·巴蒂斯特想，玛德莱娜将他的人生送至舞台，也引领着他从人生的舞台退场。
他到底还是演完了这一场，和玛德莱娜创造过的人物从他眼前一一闪过，日日夜夜的精雕细琢，岁月沉浮里坚定的信心，他终于坚持到了这一天，不枉玛德莱娜陪伴着的那些岁月。
1673年2月17日，莫里哀于玛德莱娜去世一周年的舞台上离开人世。
三天后。
“阿尔芒德，我们这出戏要怎么办？”
阿尔芒德召集起来剧团里的演员伙计，部分角色根据唱腔表演风格重新分配，她捏着台词本，边指挥众人边对拉格朗日说:“当然是要继续演下去了，我的员工必须吃饱饭。”
对方点点头，很快加入了排戏的队伍中。
“我说的对吧？”阿尔芒德看向自己身边两把椅子，面带微笑，语气还有些轻快:“哪里做得不对了，可要你们两个过来人帮我把关。”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祭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