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冰冷的青石地面沁入骨髓的凉,玄衣暗卫零长跪于床榻之下,脊背绷得如同拉满的弦,头颅垂得极低,整个人敛去所有气息,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寝殿中药味混杂着淡腥气,榻上的宁安王奉传秋,已经昏死两个时辰。
他是主子最贴身的暗卫,代号零,无姓无名,生是宁安王的刃,死是宁安王的尘。今日主子在御花园贸然调弄了储君的夫郎,被储君暗中设局暗算,一头撞在假山石上昏死过去,他护主失职,本当自裁谢罪。
零的指尖微蜷,垂在身侧的手缓缓动了——下一秒,他俯身捧起地面上那根布满细鳞的皮鞭,双手高举过头顶,姿态恭谨而死寂,静候发落。
这是宁安王的规矩。
但凡出错,鞭罚为先,尤其是对他,向来往死里抽打,从无例外。
榻上,终于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变动。
零垂着眼,肩背绷得更紧,连呼吸都掐断了半分。
奉传秋在一片尖锐的眩晕中睁眼,陌生的记忆如同冷潮般漫过脑海,快、准、狠地钉进她的意识。
女尊世界,女子为尊。
她是大凤朝宁安王,双腿残疾,性情阴鸷残暴,因调戏储君的夫郎,被人暗下黑手,撞头殒命。
而她,来自现代的战地医生,死在边境炮火里,一睁眼,穿成了这个同名同姓的炮灰王爷。
视线落向床前,那道玄色身影跪得笔直,双手高高举着一根冰冷的皮鞭,鞭身泛着冷光,一看便知伤人极狠。
奉传秋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想起来了。
原主就是这般暴虐,动辄体罚下人,而眼前这个代号零的暗卫,是她发泄戾气最常用的人,鞭伤、罚跪、磋磨……往死里折腾,是常态。
原著里那个为原主赴死的忠心暗卫,此刻正捧着鞭子,等她动手。
奉传秋唇线抿成一道冷直的线,情绪尽数敛在眼底,无波无澜。
她刚穿来,局势未明,记忆未清,绝不会外露半分异样,更不会贸然流露真心。
零依旧高举着鞭子,不敢动,不敢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等了片刻,预想中的暴怒呵斥、鞭身落下的剧痛都没有传来,殿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
这沉默,比打骂更让他惶恐。
奉传秋看着那截苍白紧绷的手腕,看着他垂落的发顶,声音清冷平淡,听不出喜怒,模棱两可,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淡命令:
“收了。”
零指尖一颤,皮鞭险些滑落。
收了?
主子醒了,没有骂他,没有抽他,只让他把鞭子收了?
他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奉传秋没有再重复,只是淡淡移开目光,抬手按了按发疼的额角,语气依旧淡得像一潭深水:
“跪久了,不嫌碍眼?”
话不算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却绝无印象中的暴戾狠厉。
零缓缓放下手,将鞭子轻放在身侧地面,依旧低着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是。”
他没有起身,依旧长跪,只是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一丝。
奉传秋没有看他,闭着眼梳理脑海中的记忆,面色平静无波。
冰冷的青石地面沁着寒意,玄衣暗卫零长跪榻前,头颅垂得极低,整个人敛成一抹无声的影子。
榻上的奉传秋缓缓压下眼底所有情绪,学着原主惯有的模样,微微抬颌,端起一身冷傲疏离的贵族架子,语调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扶本王起来,再去倒些茶水。”
话音落下,零明显僵了一瞬。
主子向来嫌他身形硬挺、不够娇软可爱,平日里连近身触碰都厌弃,更从不会让他亲手搀扶。可他不敢多思,只当是主子刚醒,身边能用的人不多,才顺手使唤了自己。他立刻应声,动作轻而稳地起身,垂着眼避开所有不该碰的部位,只虚扶着奉传秋的手臂,小心翼翼将人半撑起来。
指尖相触的刹那,奉传秋眉峰几不可查地一蹙。
这人浑身冰凉,凉得像一块久置暗处的寒玉,隔着衣料都能透进骨子里。
她不动声色地任由对方搀扶,目光平静地落在暗卫身上,细细打量。
一头墨发束得规整,却依旧能看出干枯毛躁,缺乏养护;露在衣外的脖颈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毫无血色;身为男子,身形偏瘦,气息浅弱,一眼便能看出是长期气血不足、营养不良。
面上还戴着一副玄色半脸面具,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线条干净的下颌与淡色的薄唇,看不清完整模样。
零将奉传秋安稳扶着靠坐在软枕上,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垂首道:“奴才这就去备茶。”
奉传秋淡淡颔首,没再多言,依旧维持着原主该有的冷傲模样,心底却已将眼前人的状况默默记了下来。
前世身为医生的直觉告诉她,这暗卫身子亏空得厉害,绝非一日之寒。
零不过片刻便折返回来,双手捧着一盏温热的青瓷茶盏,进门后没有直立行走,而是依照原主定下的规矩,屈膝俯身,以膝代步,稳稳当当地膝行至床榻前。
他脊背挺直,手臂平端,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一路行来,盏中的茶水竟半滴都未曾洒出。
奉传秋冷眼瞧着,心底无声一叹。
原主性子阴鸷,规矩立得又狠又死,倒是把人调教得连一丝差错都不敢有。
她依旧端着宁安王的矜贵架子,眉眼微垂,神色淡漠,伸手接过茶盏。指尖不经意擦过对方的手,又是一片刺骨的凉,比方才搀扶时更甚。
奉传秋不动声色地收回手,将茶盏凑到唇边,小口轻抿。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头部的昏沉,她才漫不经心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异样:
“本王昏睡了多久?”
零垂着头,面具下的视线牢牢落在自己身前的地面上,声音低哑规矩,一字一句答得稳妥:“回主子,您已昏睡两个时辰。”
零捧着空了小半的茶盏,依旧保持着膝行的姿势跪在榻前,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压得极轻,静候奉传秋的下一道指令。玄色半脸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神情,只余下一截苍白紧绷的下颌,透着常年被磋磨后的顺从与死寂。
奉传秋握着微凉的茶盏,目光随意抬了抬,望向紧闭的窗棂。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像淡墨般漫过窗纸,将殿内染得昏沉,分明已是快入夜的时辰。
她在心底快速算了算时间——原主午后撞晕,昏睡整整两个时辰,此刻早已过了晚膳的点。肠胃立刻发出抗议,空荡荡的腹内泛起一阵细微的空虚,连带着四肢都泛起几分无力。
念头一转,视线自然落在身前长跪的暗卫零身上。
他从她昏迷起就一直跪在这里,半步未离,别说进食,怕是连一口水都未曾沾过。原主暴戾自私,从不会顾及下人的死活,更不会记得一个暗卫是否饥寒。
奉传秋的指尖在茶盏壁上轻轻一扣,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
她不能露馅。
不能心软,不能反常,更不能流露出半分对他的体恤。一旦打破原主多年的行事模样,势必会引来怀疑,在这个陌生危险的世界,暴露就是死路一条。
她必须学原主,用最跋扈、最不讲理的方式,把“弄点吃的”这个指令说出口。
下一秒,奉传秋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原主标志性的阴鸷与不耐烦。她眉峰猛地一蹙,唇角抿出一道冷硬的弧度,握着茶盏的手腕骤然抬起,没有半分预兆,没有一句呵斥,径直将盏中剩余的温水,朝着零的脸上狠狠泼了过去。
微凉的茶水瞬间漫过暗卫的半脸面具,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淌,打湿了他垂落的发丝,沾湿了他的下颌与脖颈,再顺着脖颈线条,渗入玄色的劲衣领口,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零浑身猛地一僵,却连一丝躲避的动作都不敢有。
他依旧跪得笔直,脊背纹丝不动,任由冰冷的茶水糊满脸面,连眼睫都未曾颤一下。常年被虐待的本能让他知道,任何躲闪,都会换来更狠的责罚。
奉传秋看着茶水顺着他的面具往下滴落,看着他苍白的下颌沾着水珠,看着他毫无反抗的顺从姿态,心口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微的闷疼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但她面上依旧是盛气凌人的跋扈,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原主特有的刻薄与暴戾,厉声斥道:
“没眼力见的东西!本王肚子饿了,你眼瞎看不出吗?还愣着干什么,立刻去给本王弄点吃食来!”
她刻意把语气放得又冷又冲,动作蛮横无理,每一个字、每一个神态,都在拼命模仿着那个阴鸷残暴的原主,生怕露出一丝破绽。
零垂着头,水珠顺着他的下巴一滴滴砸在青石地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没有抬手擦拭,没有丝毫怨怼,甚至连呼吸都依旧平稳,只是恭恭敬敬地伏了伏身,声音被水汽浸得微哑,却依旧规矩恭敬:
“奴才知错,奴才这就去为主子备膳。”
说罢,他依旧以膝行的姿势缓缓后退,直到退到安全距离,才起身躬身,垂首快步退向殿外。
直到那道玄色身影消失在门口,寝殿重归寂静,奉传秋才缓缓松开紧握的指尖,掌心已泛起一层薄汗。
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沉沉,情绪尽数藏在眼底。
她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多刻薄,有多羞辱人,可她别无选择。
在站稳脚跟、摸清局势之前,她只能披着原主的暴戾外壳,做着违心的事。
只是方才,茶水泼上去的那一刻,她清楚地看见,零露在面具外的唇瓣,几不可查地抿紧了一瞬。
没有痛呼,没有委屈,只有刻入骨髓的隐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