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28、第二十八章 茶水间

　　茶水间没有秘密。
　　林摇青拍桌的事，没多久就传到李彻耳朵里了。
　　散会时已是傍晚六点，林摇青没和其他人一起回会议室，李彻出门去找，在休息区见到了他。
　　落地窗外是蓝调的中环，写字楼陆续亮起一盏盏黄灯。
　　一个清瘦的背影孤零零站在那，空调的冷风吹着那件薄外套晃荡，他一动不动，望着近处的海，远处的山。
　　林摇青手死死抓住椅背，骨节泛白，肩膀在动。
　　李彻见过。是他发作时呼吸胸腔打不开，只能用肩膀代偿的那种浅喘。
　　林摇青大概觉得自己藏得很好，在这里躲着，等那口气过去。
　　李彻走过去，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万托林，塞到他掌心。
　　林摇青愣了一秒，然后看着李彻笑，他的脸色很差，不是累，是耗尽了。
　　“小......”林摇青下意识喊他，又及时收住，把那份爱意深藏心底，“谢谢。”
　　“你吃饭了吗？”李彻站在他旁边，望着，林摇青明明和他差不多高，整个人看起来却那么薄。他就快把自己逼死了。
　　“你别这样看我。”林摇青特意用轻松的语调说，眼睛亮亮的，望着李彻，“刚刚在会议室。我吵赢了。”
　　“我没问这个。”李彻说道。
　　“......没吃。”林摇青顿了一下，承认。
　　李彻掏出手机拨了前台电话：“两份套餐，一份咸骨粥不要葱，一碗云吞面，送到1806，谢谢。”
　　“我不吃。”林摇青深吸一口气，缓了缓，喘口气才说，“费劲。”
　　“粥是流食，好咽，多少喝点。”李彻压低声音，哄道。他的心里并不好受，他不知道现在林摇青的血氧掉到多少了，才会连吃饭吞咽的那口气都腾不出来。
　　林摇青摇摇头，又换了口气，拍拍他肩膀，转身走回会议室。
　　……
　　Printer最后一天，林摇青签完字，赵康也到了，在报告终版上签了名。律师翻完最后几页，确认没有遗漏，签了字，合上文件夹交给投行。投行那边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把文件封进牛皮纸袋。
　　不知道哪位领导说了句“大家辛苦了，回去休息”。
　　大家开始合电脑、收手机、约车，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会议室里的人像水一样往外流，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下楼的时候林摇青吊着半口气，一步三喘，强撑着自己走上出租车。
　　等车开到半山，停在港桉医院门口时，林摇青是被李彻半搀半抱送进去的，嘴都憋紫了。
　　李彻又急又气，急的是林摇青刚刚吸了五次急救药都喘不上，气的是林摇青跟疯子一样，为了工作连命都舍得搭上。
　　他刚刚在过来的路上才知道，林摇青进printer就给自己约好了床位，就等着喘完最后一口气往里面一躺。
　　陈医生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看见林摇青被人搀着过来，皱眉，脱口就是一句：“你又搞成咁。”
　　“推床过来。”他上前接住林摇青另一侧重心，侧头朝护士台喊道。
　　护士推着平车过来，李彻把人抱上去。
　　陈医生两步跟到床边，手接过护士递来的储氧面罩，直接扣到他脸上，旋开流量阀。
　　氧气冲进去的“呲”声响起。
　　“血氧。”陈医生没抬头。
　　护士已经把指夹夹上了，读数：“85%。”
　　“他还好吗？”李彻着急，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在医学上代表什么。
　　“不算好，”陈医生见他讲普通话，用港普对他说，“再往下掉就要插喉了。”
　　“甲泼尼龙80mg，静推。”陈医生转头对护士说。
　　李彻退到一旁，给急救让出空间。
　　林摇青就闭着眼，躺在那，任由医护人员在他身上操作，抽血、推药......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没力气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彻看得心里发慌。
　　他害怕。
　　李彻从来没这么怕。林摇青一个小时前不是刚签了ROR的报告吗？他分明那么清醒，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躺那一动不动了？他会不有一天这样一闭，就再也......
　　李彻不敢往下想。
　　……
　　林摇青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天空灰暗。
　　16岁后，一个人住院几乎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他又给自己订了那套最好的VIP病房。
　　衣帽架挂着他穿惯的睡衣，电视连好了switch，灯光是暖黄色的，装潢温馨，医疗设备都藏得很好，不像普通病房那样白晃晃的冷光，到处拉的管子设备。
　　两万一天的住院费。
　　林摇青毫不手软。
　　如果花钱可以买来家的感觉。
　　他觉得值。

　　林摇青坐起身，摘掉氧气管，望了眼床头护工送来的粥，没动，拿起旁边的手机，解锁屏幕。
　　李彻没给他发消息。
　　前天一个电话，李彻被赵康召回广市，再没有消息了。
　　林摇青想他一定是忙着处理签字那事，忙得焦头烂额，才没空给自己打电话。他不想让李彻分神。
　　手机里躺着卢志恒的未接电话。
　　林摇青回拨，电话很快接通。
　　“喂，阿恒。”林摇青特意坐直了说话，声音还是有点虚。
　　“赵康嗰单嘢我查到喇。”卢志恒开门见山，“十年前鑫源收购艾斯森，嗰份尽调报告系赵康签嘅。之后鑫源发现佢漏咗笔重大担保，准备追究，但唔知点解就压咗落嚟。”
　　“鑫源集团，”林摇青喘了口气，说，“董事长系方远强？”
　　“系。”卢志恒愣了一下，林摇青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对劲，但具体哪说不上来。
　　“多谢，返嚟请你食饭。”林摇青笑一下，说到后半句已经没什么力气。
　　“等阵，”卢志恒皱眉，“你喺边？”
　　“我喺屋企啊，放假。”林摇青故意拔高音调，换上轻松语气。
　　卢志恒沉默了会，其实他已经听到林摇青那边输氧气流的声音。
　　但他知道林摇青这人，不主动说的事问了也没用，没戳穿，只说了句：“需要帮手就出声。”
　　“知喇。”林摇青笑笑。

　　挂断电话，林摇青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打 下“鑫源集团”几个字，密密麻麻的股权穿透图在眼前铺开，医疗、能源、港口、地产、金融......像一棵根系扎进地底、枝叶罩住半片天空的老树。
　　方家这产业，真够大的。
　　林摇青勾选了近二十年的各家子公司财报和研报，近千PDF，逐一过目，不放过任何一个数字的异动。
　　病房很安静，只剩下鼠标点击声，夹着规律的监护仪“滴滴”声......
　　窗外的雨停了又下，天暗了又明。
　　林摇青捏捏酸胀的鼻梁，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是早上六点。
　　他已梳理出一条明确的路线。
　　他会拿到那份尽调报告的原件，递到监管机构，举报赵康“长期虚假签字、协助财务造假”，开除、调查、立案、坐牢。
　　林摇青望着窗外，他不仅仅要把赵康从现在这个位置拉下去，而是要他，再无翻身的机会。
　　他收回目光，望着通讯簿“方远强”三个字，深呼吸，按下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