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似零非零

25、第二十五章 这事不小

　　“滋滋”李彻手机震动，屏幕上显示赵康两个大字。
　　林摇青识趣地弹开了，乖乖坐回副驾驶。
　　“喂，赵总。”李彻接起电话，语气很沉。他知道赵康打这个电话来是干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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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知道时间很紧，我在想办法。”李彻深呼吸，努力压住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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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保留意见？”李彻重复了一遍，脸上形容不出来是什么表情。

　　林摇青坐在旁边，他听不清两人具体谈了什么，但从李彻的表情，还有那句面露难色的“无保留意见”。
　　林摇青知道，这事不小。
　　他想开口问，可偏偏到了目的地。李彻还举着电话，眉头拧成一团。
　　林摇青捏了捏他的手背，用嘴型说了句“我先下了”，又指了指手机，意思是你忙完跟我说。
　　李彻点了下头。
　　走到转角处，林摇青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沃尔沃还停在路边。
　　李彻没走，电话已经挂了，人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弓着，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滋——滋——”
　　林摇青手机震动。
　　“喂，摇青啊，你到了吗？你订了哪间房来着？”赵康问他。
　　“赵总，806鸿海厅，”林摇青答道，加快脚步，“我在楼下了，马上到。”
　　“我听他们说，温总喜欢喝酱香。两箱飞天够吗？”赵康压低了声音，询问林摇青的意思。他知道林摇青和温总熟。
　　“差不多了，他半斤的量，喝好就行，”林摇青答道，“我再带两瓶奔富407。他秘书喜欢这个。”
　　“行啊你，”赵康满意，笑了下，“那我在电梯口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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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1点，饭局散场，赵康喝吐了，脸红脖子粗，往日事务所里那精明克制的形象荡然无存，就差没给温总跳上一段。
　　温总也很高兴，上车前拍拍林摇青肩膀，说“后续的事儿跟徐秘书对接，辛苦你们了”。
　　林摇青恭恭敬敬把温总送上了车，目送车尾灯逐渐远去。
　　他知道，这事成了。
　　广市八月的夜晚，依旧湿热难耐，路灯打在繁茂的细叶榕上，柏油路上只透着零碎的白光。
　　林摇青深呼吸一口，觉得吸进来的不是氧气，而是滚烫的水汽，他胸口的闷堵没有丝毫缓解。
　　但这都不重要了。从某种意义上，这是职业生涯里程碑的时刻。
　　他靠在灯柱上，解开领口的扣子。
　　平常塞得水泄不通的西山口，路面变得空荡荡的，收废品的阿伯骑着三路车路过，车筐的废纸皮随着晃动一颠一颠的......
　　林摇青望着，心里竟出奇的平静。
　　他该高兴，33岁的准合伙人，在这行得上算凤毛麟角；但他又没那么高兴，因为他拿了很多东西去换，健康、快乐，十年青春全都一股脑扎进excel里了，要有人问他，做这玩意有什么意义？林摇青觉得自己答不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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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球进了！一脚大力的世界波——守门员甚至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只能目送足球狠狠砸在球网内侧！”ccty5的解说员激动道。
　　客厅没开灯，屏幕的荧光就照在李彻的脸上闪着，他像一尊雕塑，安静地放在沙发上，眼里没有波澜。
　　“小彻。”林摇青站在玄关换鞋，问，“今晚谁和谁踢？”
　　“西班牙对葡萄牙。”李彻语调平稳，声音听着有些哑。
　　“几比几了？”林摇青光脚踩在瓷砖上，没开灯，走到沙发，往李彻旁边一窝，蹭着他。
　　“刚刚......进了一球。”李彻随口答道，看得出他心思根本没在比赛上，他侧头闻闻林摇青，有些意外，“你没喝酒。”
　　“当然，我答应你了。”林摇青揉揉他洗完还没干透的头发。
　　李彻看起来很疲惫，精气神像被泄了一大半，林摇青心疼，问：“你吃饭了吗？”
　　“吃了。”李彻答道。
　　“吃的什么？”林摇青追问。
　　李彻答不上来。
　　林摇青深吸一口气，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替李彻回答：“吃了空气和尼古丁。”
　　李彻连忙挣开，他怕呛到林摇青。自己明明洗过澡了。两遍。
　　“不碍事，已经很淡了，我鼻子灵。”林摇青没松手，把他搂得更紧，带着一种责任，对他说，“小彻，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李彻低头，绷着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开口说：“盛融科技，那个互联网金融的年报，赵康早早就签了字，我一直没签......”
　　林摇青听着，没说话，等他继续讲。
　　“青哥，”李彻喊他，沉默了一会，说，“他们营收涨了四成，应收账款翻了快两倍，账龄180天以上的占了六成，坏账计提比例没动过。”
　　林摇青听完，看了他一眼，问：“现在报表的坏账率按多少？”
　　“1.3%。”李彻说完，长长叹气。
　　听到这个数字，林摇青懂李彻的绝望。
　　干过金融审计的人都知道，这个数字放在银行都算极低，更别说C端信贷了。
　　没有抵押、没有担保，半年以上收不回来的钱占比这么高，真实坏账率起码翻几倍。
　　1.3%，漂亮得不像真的。
　　李彻和他对视一样，突然笑了，苦笑，说：“应收里面有个东西，有一笔3.7亿，账龄两年以上，挂的是‘关联方代收代付’，没有对应的放贷合同。”
　　林摇青听完，沉默了。
　　他太明白了。这钱大概率已经拿不回来了，连去哪了都说不清。但账上还在当资产挂着。
　　李彻说完了。
　　两人并肩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ccty5放着世界杯加时赛最后一分钟，双方还在拼抢，解说员嗓子都快喊哑了。
　　“盛融科技，赵康签了很多年了。”林摇青思路很清晰，望着李彻，意思是这事不是现在才出的。
　　年年都有问题，年年都出具“无保留意见”。
　　这就是赤粿粿的财务造假。
　　企业是主谋，而审计报告上签字的两个会计师是帮凶。
　　“之前和赵康一起签字的会计师呢？”林摇青问。
　　“跳槽了，去盛康集团做财务总监，”李彻冷哼，“盛融的关联方。”
　　懂了。
　　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
　　这已经不是失职，是串通。企业做局，会计师被买通配合，一条产业链。
　　林摇青靠在沙发背上，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些在APP上买理财的普通人，他们看着漂亮的业绩，靠谱的大公司，放心把钱投进去。
　　他们不知道那些利润是假的，坏账是压着的。资金链断的那天，APP打不开，钱取不出来。买单的永远是老百姓。
　　“赵康知道你查到了。”林摇青说的是陈述句，望着李彻的眼睛，“他什么态度？”
　　“明牌了。”李彻低头。
　　“多少？”林摇青问。
　　李彻沉默了很久，望着林摇青，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什么都有，讥讽、无奈、自嘲，像在笑赵康，又像在笑自己。
　　“如果签了。足够让我把剩下二十年的房贷还清。”
　　李彻说道，安静地望着前方。
　　“如果不签。赵康在这个圈子里盘根错节，封杀一个三十岁的会计师，易如反掌。”
　　他平静地像在诉说别人的命运。这些话已经在无数个深夜独自反刍、咀嚼、消化过。

作者有话说

ps：本文财务案例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