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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光太烫,会灼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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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课,是班主任的班会课。
陈老师在讲台上讲高三的学习规划、纪律要求、目标期望,声音温和而有力,教室里所有人都在认真听讲,记笔记,只有林知夏,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逾白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没有打扰,只是偶尔用眼角余光轻轻看他一眼。
他看见林知夏的指尖,一直在桌下轻轻颤抖;
他看见林知夏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看见林知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他看见林知夏的下颌,绷得几乎要发抖。
他知道,林知夏很不舒服。
很害怕,很压抑,很痛苦。
就在班会进行到一半时,陈老师无意间提到了一个词——
“家庭期望”。
就是这四个字,像一把冰冷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林知夏心底最黑暗、最痛苦、最不敢触碰的那扇门。
童年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汹涌地、疯狂地涌了上来。
狭窄昏暗的客厅,摔碎的玻璃杯,父母撕心裂肺的争吵,指责、谩骂、抱怨,全部砸在他小小的身上。
“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就离婚了!”
“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你必须考第一,必须优秀,必须给我们争口气!”
“你怎么这么没用?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小小的他,缩在衣柜里,捂着耳朵,浑身发抖,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不敢哭出声,不敢被发现,只能在黑暗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
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是我不配被爱。
从那以后,“家庭”“期望”“优秀”“成绩”,这些词都成了扎在他心上的刺。
一碰,就疼。
一听,就崩溃。
“家庭期望”四个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林知夏的心脏。
他的身体,猛地剧烈一颤。
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呼吸瞬间变得极度急促,胸口像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完全喘不过气,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冷汗,瞬间从额角渗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校服领口上。
他的手指,死死抠着桌面,指甲深深嵌进木质桌面,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甲印,指节泛白,用力到极致,掌心被掐得生疼,可这点痛感,根本压不住心底汹涌而来的崩溃与绝望。
抑郁症的急性焦虑发作,毫无预兆地来了。
心慌,胸闷,窒息,颤抖,眩晕,极度恐惧,极度自我否定,极度想逃离。
他想尖叫,想痛哭,想蜷缩起来,想消失。
可他不能。
他不能在教室里,不能在所有人面前,露出自己最不堪、最脆弱、最病态的一面。
不能被看见,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当成怪物。
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力到几乎要咬出血,用极致的疼痛,强迫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头依旧微微垂着,从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个冷静、淡漠、无懈可击的林知夏。
只有江逾白,看出来了。
江逾白的心,猛地一沉。
他看见林知夏额角的冷汗,看见他剧烈颤抖的指尖,看见他苍白如纸的脸色,看见他死死咬着的下唇,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的痛苦与恐慌。
他知道,林知夏崩溃了。
不是生气,不是高冷,是真的痛苦,真的难受,真的撑不住了。
江逾白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闷疼得厉害。
他很想伸手抱住他,很想告诉他“别怕”,很想带他离开这里,很想为他挡住所有的痛苦。
可他不能。
他知道,林知夏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触碰,不是关注。
是安全,是距离,是不被打扰。
江逾白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没有看他,没有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过身体,用自己的肩膀,轻轻挡住了讲台方向投来的目光,挡住了周围同学好奇的视线,给林知夏圈出一个小小的、安全的、无人注视的角落。
他把自己的外套,轻轻搭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遮住了林知夏颤抖的双手。
他把自己的水杯,轻轻推到林知夏手边,温热的水,带来一点点细微的温暖。
他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他,默默保护着他,默默给他安全感。
不揭穿,不强迫,不打扰,不越界。
这是江逾白能给的,最温柔、最小心翼翼的心意。
林知夏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在江逾白用身体和外套筑起的小小角落里,死死忍着崩溃的眼泪,死死压着窒息的痛苦,死死撑着最后一丝清醒。
十分钟,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班会课下课铃声响起。
陈老师宣布下课,走出教室。
林知夏几乎是立刻,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像逃离。
没有回头,没有看任何人,没有看江逾白一眼,他攥着冰凉的指尖,快步冲出教室,朝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跑去。
他要躲起来。
躲进没有人的隔间,躲进黑暗里,躲进只有自己的角落。
好好哭一场,好好喘口气,好好把崩溃的情绪,一点点压回去。
江逾白看着他仓促、颤抖、仓皇逃离的背影,坐在座位上,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轻轻握紧了手指,眼底的笑容,一点点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心疼与坚定。
他不会放弃。
不管林知夏有多害怕,有多痛苦,有多封闭。
他都会陪着他。
一步一步,慢慢靠近。
一点一点,把光带进他的世界。
一天一天,让他知道——你不是怪物,你值得被爱,值得被温柔以待。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最内侧的隔间。
林知夏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掉下来。
没有声音,没有哭嚎,只有肩膀微微颤抖,只有眼泪无声浸湿校服裤腿。
他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埋进去,像一只受伤的小兽,独自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窗外的夏风,轻轻吹过洗手间的窗户,带来一点点微凉的空气。
可吹不散他心底,终年不散的黑暗。
他不知道,在洗手间门外,那个明亮耀眼的少年,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温柔的守护神。
没有敲门,没有打扰,没有靠近。
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等他情绪平复,等他愿意走出来。
阳光落在江逾白的肩膀上,温暖而明亮。
他望着紧闭的隔间门,在心里轻轻说:
林知夏,别怕。
我会等你。
一直等你。
开学第一天的第二节课间,走廊里依旧人来人往,喧闹声此起彼伏,男生们勾肩搭背往操场方向走,女生们聚在一起分享着暑假里的趣事,书本碰撞的轻响、水杯碰撞的脆响、少年少女清脆的笑声,交织成属于高中校园最鲜活生动的背景音。
可这一切热闹,都被隔绝在三楼男洗手间紧闭的门外。
江逾白就安静地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距离洗手间门不过三步远,身体微微斜倚着冰凉的墙壁,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轻轻抵着墙面,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瓷砖。他没有玩手机,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和路过的同学打招呼,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洗手间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眼神安静而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阳光从走廊窗户斜斜洒进来,落在他柔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边,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而干净。他身上那件简单的蓝白色校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挺拔好看,肩线利落,腰肢清瘦,整个人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白杨树,明亮、挺拔、充满力量。
路过的同学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打声招呼。
“逾白,站这儿干嘛呢?”
“江逾白,不去打球啊?下节体育课自由活动!”
“逾白,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买水?”
江逾白只是微微抬眼,露出一个浅淡却礼貌的笑,轻轻摇头,声音温和:“不了,你们去吧,我等个人。”
“等谁啊?”有人随口好奇一问。
江逾白的目光,再次轻轻落回洗手间的门上,眼底的笑意柔了几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问话的同学愣了一下,还想再问,却被身边的人拉走,一边走一边小声嘀咕:“别问了,江逾白今天怪怪的,好像一直在等林知夏……”
“林知夏?那个冰山?”
“不然还能有谁,刚才就看见林知夏冲进洗手间了,一直没出来。”
“江逾白到底想干嘛啊,跟林知夏坐一起就算了,还专门等他?”
“不知道,反正咱们别凑过去就行,林知夏那人,看着就吓人。”
细碎的议论声渐渐远去,走廊重新恢复了相对的安静。
江逾白丝毫没有在意那些议论。
在他心里,别人怎么说、怎么看、怎么想,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洗手间里那个少年,现在好不好受,有没有平复下来,有没有害怕,有没有孤单。
他能想象到里面的画面。
林知夏一定是蜷缩在最内侧的隔间里,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起来,无声地掉眼泪,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小兽,独自承受着所有的痛苦与恐惧。
一想到那个画面,江逾白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闷又疼,连呼吸都带着一丝细微的酸涩。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优秀到极致,明明干净到极致,明明温柔到极致,却把自己封闭在最深最暗的角落里,不肯让任何人靠近,不肯让任何人看见,连崩溃都要挑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连难过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江逾白从小到大,生活在充满阳光与爱的环境里。
父母恩爱,家庭和睦,家人温柔,朋友众多,他被爱包围着长大,从来不知道“黑暗”“绝望”“自我否定”是什么滋味。
直到遇见林知夏,他才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原来这世界上,真的有人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连活着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他心疼。
心疼到,想把自己所有的光、所有的暖、所有的爱,全部捧到他面前,一股脑塞给他,让他再也不用感受寒冷,再也不用感受黑暗,再也不用独自承受一切。
可他不能急。
他知道,林知夏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猫,你越是靠近,他越是害怕,越是躲避,越是会把自己藏得更深。
所以他只能等。
安静地等,温柔地等,耐心地等。
等他情绪平复,等他愿意走出来,等他愿意看自己一眼,等他愿意,一点点卸下防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上课预备铃声已经响起,走廊里的人瞬间散去,空荡荡的走廊只剩下江逾白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江逾白依旧没有动。
他拿出手机,给班主任陈老师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师,我和我同桌稍微晚一点到教室,他身体不太舒服,我陪他一会儿,不会耽误上课。”
消息发出去不过几秒,陈老师就回复了:“好,注意照顾同学,不急。”
江逾白轻轻松了口气,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靠回墙壁,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又过了几分钟。
洗手间里,终于传来了轻轻的、细微的、压抑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门锁轻轻打开的“咔哒”声。
江逾白的身体,瞬间微微站直,呼吸下意识地放轻,心脏轻轻提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看过去,没有立刻靠近,只是保持着安静的姿态,给足了林知夏安全感。
隔间门缓缓打开。
林知夏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知夏刚走出来的时候,脚步还有一点点虚浮,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却掩饰不住眼底深处残留的脆弱与疲惫。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唇瓣被自己咬得微微泛红,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那是常年失眠留下的痕迹。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的,沾着一点点未干的泪痕,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用冷水洗了脸,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软软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脸颊带着冷水留下的凉意,更显得肤色苍白脆弱。校服领口微微凌乱,袖口依旧严严实实地遮住手腕,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缩,依旧带着未散尽的冰凉与颤抖。
他看起来,就像一件刚刚被修补好的、精致却易碎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再次碎裂。
他没有抬头,没有看任何人,甚至没有看站在不远处的江逾白,只是低着头,沿着墙壁,一步一步,轻轻慢慢地朝着洗手间门口走。
他想尽快离开这里,尽快回到教室那个偏僻的角落,尽快把自己重新藏起来,尽快逃离所有人的目光,逃离所有可能的关注。
他不想被看见。
不想被看见自己通红的眼眶,不想被看见自己苍白的脸色,不想被看见自己脆弱不堪的样子。
尤其是,不想被江逾白看见。
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少年。
光太亮,太烫,太温暖。
而他是暗,是冷,是破碎。
靠近,只会被灼伤。
只会让自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有多不堪,有多糟糕,有多不配。
林知夏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只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的角落。
可他刚走到洗手间门口,一只脚刚刚迈出去,就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温柔、极小心翼翼的声音。
“好点了吗?”
声音很低,很柔,没有一丝惊讶,没有一丝同情,没有一丝异样,只有纯粹的、干净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林知夏的身体,猛地一僵。
像被定在了原地,再也迈不动一步。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微微上移,撞进了一双明亮而温柔的眼眸里。
江逾白就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没有压迫,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干净而真诚,眼底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鄙夷,没有一丝好奇,只有满满的、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心疼。
阳光落在他身后,将他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他像一轮温柔的小太阳,站在走廊尽头,站在他面前,把所有的光,都轻轻拢到了他身上。
林知夏的心脏,猛地一颤。
指尖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呼吸微微一滞,眼眶毫无预兆地再次发酸。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问过。
没有被人这样安静地等过。
没有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关心过。
没有被人这样温柔地、不动声色地守护过。
在他崩溃、痛苦、最难堪、最脆弱的时候,没有指责,没有嘲笑,没有远离,只有一句轻轻的——“好点了吗?”
林知夏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想说“不用你管”,想说“离我远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涩又疼,连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哽咽。
他只能重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泛红的眼眶,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足够让江逾白的心,轻轻落回原处。
江逾白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样子,看着他下意识躲避的目光,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心里的心疼更浓了几分,却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靠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温柔:
“那就好。”
“上课铃响了,我们回教室吧,慢慢来,不着急。”
他没有提他刚才在里面做什么,没有提他通红的眼眶,没有提他崩溃的情绪,没有提他所有不堪与脆弱。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用最温柔的方式,维护着他最后一点自尊与安全感。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依旧低着头,沿着墙壁,慢慢朝着教室的方向走。
江逾白就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一步远的距离,不远不近,不紧不慢,像一个安静的守护者,陪着他一步一步,慢慢走回教室。
没有说话,没有打扰,没有靠近,只是安安静静地陪着。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一前一后,一暗一亮,一冷一暖。
像暗与光,第一次并肩走在同一条路上。
两人走进教室的时候,数学课已经开始了。
数学老师是一位严厉的中年男老师,看到两人迟到,眉头微微一皱,刚想开口批评,却在看到江逾白温和示意的目光和林知夏苍白如纸的脸色时,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轻轻摆了摆手:“快回座位吧,下次注意。”
江逾白轻轻点头:“谢谢老师。”
林知夏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自己靠窗的角落座位,坐下,身体微微靠向墙壁,尽量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远离身边的江逾白,远离整个教室的人群。
江逾白也跟着走回座位,轻轻坐下,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声音,不打扰到身边的少年。
坐下之后,两人之间,保持着一段微妙而安静的距离。
不到十厘米的课桌缝隙,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林知夏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桌面上,紧紧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指尖用力到泛白,目光落在讲台上,却根本没有听进去一个字。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侧那个温暖明亮的身影上。
集中在他身上干净的阳光味上,集中在他平稳的呼吸上,集中在他偶尔轻轻转动笔的动作上。
恐慌,依旧像潮水一样,时不时漫上来。
他害怕江逾白会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害怕江逾白会发现他的病,害怕江逾白会嫌弃他,远离他,嘲笑他。
害怕这束好不容易照进他黑暗世界的光,会因为他的不堪与破碎,而彻底熄灭。
江逾白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紧张与不安,没有看他,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听课、记笔记,手腕灵活,字迹干净利落,神情认真而专注,却在不经意间,轻轻把自己的椅子往旁边挪了一点点,拉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给足了他安全感与私人空间。
这个细微到极致的动作,却被林知夏清晰地看在眼里。
他的心,轻轻一动。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不是害怕,不是恐慌,不是烦躁。
是一种陌生的、轻轻的、带着一丝暖意的悸动。
原来,真的有人会在意他的害怕,在意他的不安,在意他的距离。
真的有人会小心翼翼地照顾他的情绪,照顾他的感受,照顾他所有不愿言说的脆弱。
林知夏的指尖,微微放松了一点点。
紧绷的脊背,也悄悄放松了一点点。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高三最难的函数综合题,语速飞快,板书密密麻麻,教室里所有人都在低头奋笔疾书,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江逾白听课很认真,记笔记也很认真,可他的眼角余光,却始终轻轻落在身边的少年身上。
他看见林知夏的指尖渐渐不再颤抖,看见他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点血色,看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稳,看见他不再死死盯着桌面,而是微微抬起眼,看向黑板。
江逾白的嘴角,悄悄勾起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
慢慢来。
没关系。
他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
数学老师刚一走出教室,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喧闹声、嬉笑声、讨论声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男生们围在一起讨论刚才的题目,女生们聚在一起小声聊天,整个教室热闹得像一片沸腾的海洋。
可这份热闹,依旧与林知夏无关。
他依旧坐在靠窗的角落,微微垂着眼,安静得像一尊透明的雕塑,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里。周围的喧闹越大,他就显得越安静;周围的光线越亮,他就显得越黯淡;周围的少年越鲜活,他就显得越孤寂。
很快,一群和江逾白关系要好的男生,就围到了两人的座位旁。
都是班里的学霸,也是江逾白的好朋友,性格开朗,大大咧咧。
“逾白,你真敢选林知夏当同桌啊!”为首的男生拍着江逾白的肩膀,一脸不可思议,“我跟你说,跟他坐一起,一天都说不上三句话,能把人憋死!”
“就是就是,”另一个男生跟着附和,眼神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旁边安静的林知夏,飞快地收回来,像是怕惊扰到他一样,“他那人跟冰块一样,眼神都冻人,你不怕被冻着啊?”
“我之前还想跟他请教题目,结果刚走过去,他就低下头假装看书,我话都没敢说就走了。”
“逾白,你是不是不知道他多难相处啊?要不你跟老师说一声,换个座位吧,跟我们坐一起多好。”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都是真心为江逾白着想,没有恶意,却句句都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林知夏的心上。
林知夏的身体,再次轻轻一僵。
垂在桌下的手,再次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掐进掌心,带来一点点细微的痛感。
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没有任何反应,仿佛那些话与他毫无关系。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些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自我否定与自卑,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是啊。
他很难相处。
他很冷漠。
他很奇怪。
他是冰块,是怪物,是不值得靠近的人。
江逾白那么好,那么耀眼,那么受欢迎,本就不应该跟他坐在一起,本就不应该靠近他,本就不应该被他拖累。
他就应该待在自己的黑暗里,不打扰任何人,不拖累任何人,不弄脏任何人的光。
林知夏的头,垂得更低了,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遮住那一闪而过的失落与自卑。
江逾白坐在他身边,清晰地感受到了身边少年的身体再次紧绷起来,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孤寂的、自卑的气息。
他的心,轻轻一疼。
江逾白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推开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眼神却认真而坚定,声音清朗,清晰地传遍整个小圈子:
“我不换座位。”
“林知夏是我自己选的同桌,我觉得很好。”
“他不是你们说的那样,他只是比较安静,比较慢热。”
“以后你们不要在他面前说这些话,他会不舒服。”
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没有指责,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陈述,平静地维护,平静地,把身边这个脆弱的少年,护在自己的身后。
围在旁边的几个男生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想到江逾白会这么维护林知夏,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尴尬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知道了知道了,我们不说了还不行嘛,你这家伙,真是护着你同桌。”
“行了行了,我们去打球,不打扰你们了。”
几个人讪讪地笑了笑,转身离开了座位,临走前,还不忘好奇地看了林知夏一眼,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喧闹的人群散去。
课桌旁,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林知夏和江逾白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起,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
林知夏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没有看江逾白,可他的心脏,却像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握住,轻轻揉了揉,又酸又软,又暖又疼。
长到十八岁,第一次有人,在别人议论他、疏远他、嫌弃他的时候,站出来,维护他。
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第一次有人,愿意为了他,拒绝朋友,坚定地选择他。
林知夏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酸。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不让自己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江逾白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唇,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话,没有安慰,没有靠近,只是轻轻把自己的外套,搭在了两人中间的扶手上,像一道小小的、温柔的屏障,隔开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喧嚣。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林知夏:
别怕,有我。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