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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烛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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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月十八,苏州潘府。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
潘府正堂张灯结彩,大红喜字高悬。潘母端坐主位,一袭绛紫团花袄,眼中含泪带笑。堂下宾客满座,皆是苏州城的体面人家,知府大人遣了师爷来贺,学政大人亲至,翰林院致仕的周老大人拄着拐杖坐在上首。
静姝由喜娘搀着,一步步踏过铺着红毡的庭院。凤冠霞帔沉甸甸压在头上,珠帘晃动,只能看见脚下朱红的绣鞋,和前方那人牵着的红绸一角。
那人的手,握着红绸另一端。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绸的姿势端正得近乎刻板。
“新娘子到!”司仪高唱。
正堂内顿时安静下来。静姝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她下意识地想低头,却记起母亲昨日叮嘱:“挺直腰背,你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
她深吸一口气,在喜娘的引导下跨过门槛。
红绸忽然紧了紧。是前方那人,在提醒她注意门槛。
“一拜天地!”
静姝转身,面向堂外青天。俯身时,珠帘晃动,她瞥见身旁大红喜服的袍角。那人拜得很深,动作一丝不苟。
“二拜高堂!”
转身面向潘母。静姝跪下叩首时,听见潘母哽咽的声音:“好孩子,好孩子...”
“夫妻对拜!”
这是最要紧的一拜。静姝转过身,隔着珠帘,能看见对面那人模糊的轮廓。大红喜服,身形挺拔。她缓缓俯身,额头几乎触地。
起身时,珠帘轻响,她下意识抬眼。
恰好那人也直起身。
四目隔着一层珠帘相望。那一瞬,静姝看见一双清冷的眼睛,深邃如寒潭,映着满堂烛光,却无半分暖意。
她心头一颤,慌忙垂下眼帘。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道贺声、鞭炮声骤然响起。红绸被轻轻一牵,静姝跟着那人的脚步,穿过人群,往后院走去。
长廊两侧挂满红灯笼,光影摇曳。静姝看着前方那人的背影,肩背挺直,步履沉稳,大红喜服在灯笼光里泛起柔和的暖色。
这样一个背影,是她的夫君,她一生的依靠。
可为何,她觉得那样遥远?
新房里,红烛高烧。
静姝端坐床沿,手中苹果已被捂得温热。门外喧闹渐歇,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从容,每一步都踏得她心头发紧。
门开了,又关上。
屋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声。静姝屏住呼吸,感觉到那人走近,停在她面前。
喜秤探入盖头底下的刹那,她闭上了眼。
盖头被缓缓挑起。
烛光涌入眼帘,静姝睁开眼,再次撞进那双清冷的眸子。
眼前人已脱下外头的大红喜服,只着绛红内袍,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烛光映照下,他的面容清晰可见: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确如传言所说,貌若潘安。
可那双眼睛太冷了。冷得像腊月寒潭,冻得静姝心头一颤。
“扇。”
潘君瑜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磬。
静姝这才想起却扇礼。她慌乱地从袖中取出团扇,掩在面前。指尖冰凉,微微发颤。
潘君瑜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眉头一蹙。她拿起案上备好的诗笺,清了清嗓子,念道:
“玉镜台前,芙蓉帐里。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声音刻意压低,带着点沉郁,却掩不住一丝天生的清润。静姝听着,心头莫名一动。
团扇该放下了。
她缓缓移开扇子,再次抬眸看向她的夫君。这一次,她看得更仔细了些,夫君的皮肤很白,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唇形姣好,只是紧抿着,显得疏离。
潘君瑜也在看她。
烛光里的新娘,确实很美。柳叶眉不画而翠,杏核眼含水含情,唇上点了胭脂,朱红一点,衬得肤白如雪。此刻怯生生看着他,眼中满是忐忑与期待。
她心中莫名一悸,慌忙移开视线。
“合卺酒。”
她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
静姝起身走过来,步子有些虚浮。大红嫁衣裙摆曳地,发出簌簌轻响。她在潘君瑜面前站定,接过酒杯。
两人手臂相缠,酒杯递到唇边。
这是她们距离最近的一次。静姝能闻到夫君身上淡淡的墨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
酒入喉,辛辣中带甜。静姝被呛得轻咳,眼角泛出泪花。
潘君瑜下意识抬手,想为她拍背。手抬到一半,忽然僵住,转而放下酒杯。
“时辰不早,你且歇息。”她转身要走。
“夫君?”静姝怔住,“今夜是洞房花烛。”
潘君瑜背影一僵。大红内袍在烛光里泛着暖色,可她的声音却冷得像冰:“春闱在即,不敢懈怠。我去书房温书。”
“可是...”
“没有可是。”潘君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早些睡。”
说罢,推门而出,脚步声在长廊上渐行渐远。
门合上的刹那,屋里的暖意仿佛都被带走了。
静姝呆立原地,手中还握着那只白瓷杯。杯沿上,还残留着夫君唇碰过的痕迹。她低头看着杯中残酒,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映出自己茫然的脸。
红烛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她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看着满室的红,红帐红被红绸缎,红烛红灯红喜字。这一切本该喜庆热闹,此刻却寂寥得让人心慌。
她抬手,摘下沉重的凤冠。青丝如瀑垂下,散在肩头。镜中的新娘妆容精致,眼角却已泛红。
原来这就是她的新婚夜。
夫君甚至不愿与她同室而眠。
静姝躺下来,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被面是大红百子图,绣着一个个嬉戏的婴孩。母亲说,这是多子多福的寓意。
可她连夫君的心都得不到,又何来子嗣?
眼泪终于滑落,浸湿了鸳鸯枕。
卯时初刻,天还未亮,静姝就醒了。
或者说,她根本一夜未眠。书房灯火通明至子时,翻书声、踱步声隐约传来,每一声都敲在她心上。
春梅轻手轻脚进来,见她睁着眼,吓了一跳:“少夫人没睡?”
“睡了会儿。”静姝起身,声音有些哑,“伺候我梳洗吧。”
今日要敬茶,不能失了礼数。她选了一身藕荷色袄裙,发间簪一支素银簪子,妆容淡淡敷了一层,掩去眼下青影。
正堂里,潘母早已端坐等候。
静姝踏进门,规规矩矩跪下,双手奉上茶盏:“母亲请用茶。”
潘母接过,抿了一口,眼中满是慈爱:“好孩子,快起来。”说着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镯子,套在静姝腕上,“这是君瑜祖母传下来的,如今该给你了。”
翡翠触手温润,水头极好。静姝福身:“谢母亲。”
“君瑜呢?”潘母问。
话音未落,潘君瑜走了进来。
她今日换了身石青色直裰,越发显得身姿挺拔。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方巾下,面色如常,看不出昨夜是否安睡。
“母亲。”她躬身行礼,接过静姝奉上的茶,指尖无意间触到静姝的手。
静姝微微一颤。
潘君瑜却像什么也没感觉到,抿了口茶,放下茶盏:“今日还要温书,孩儿先告退。”
“等等。”潘母叫住她,“今日该陪静姝回门。”
潘君瑜顿了顿:“春闱在即...”
“再急也不差这一日。”潘母语气坚决,“新婚次日回门,是礼数。难道你要让汪家以为,我潘家不懂规矩?”
静姝垂首站着,指尖掐进掌心。她既希望夫君同去,又怕他勉强。
潘君瑜看了静姝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片刻,她道:“巳时出发,申时前回来。”
这便是答应了。
静姝心头一松,却又更紧,夫君答应得这样勉强,回门时该如何面对父母?
回门的马车里,气氛凝滞。
潘君瑜坐在一侧,闭目养神。静姝坐在另一侧,偷偷打量她的侧脸。
晨光透过车帘缝隙,在夫君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他的睫毛真的很长,鼻梁挺直如刀削,唇线分明,静姝发现,夫君的唇色很淡,几乎没什么血色。
“看什么?”
潘君瑜忽然睁眼,静姝慌忙移开视线,脸颊发烫。
“没,没什么。”
马车继续前行,轱辘声在青石板上回荡。经过观前街时,外头传来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热闹的人间烟火气透进车厢,却融不化里头的冰冷。
汪府到了。
潘君瑜先下车,转身伸手扶静姝。这是礼节,他做得无可挑剔,手稳稳托住静姝的手臂,力度适中,却透着距离。
汪父汪母早已候在门口。见女儿女婿同来,脸上笑容真切了许多。
“岳父,岳母。”潘君瑜躬身行礼,姿态恭谨。
席间,汪父问起备考之事,潘君瑜答得简明扼要;汪母问起潘母身体,潘君瑜说母亲安好;问起新婚可还习惯,潘君瑜说“一切妥当”。
一切都合乎礼节,却也止于礼节。
静姝坐在一旁,小口吃着母亲特意吩咐做的樱桃肉。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心里却泛着苦。
午膳后,潘君瑜起身告辞:“小婿还要温书,先告退了。”
汪母想留,被汪父一个眼神制止。老人家捻须道:“功名要紧,去吧。静姝再坐坐?”
这是给女儿留余地。静姝却轻轻摇头:“女儿也该回去了。”
她不想独自留下,面对父母的追问。
回程马车里,两人依旧无话。
第三日清晨,潘君瑜要启程赴京了。
行李昨夜就已收拾妥当,两个箱笼,一箱书,一箱衣物。墨雨早早将马车赶到门口,马儿不耐地打着响鼻。
静姝一夜未眠。
天未亮就起身,亲自下厨做了几样点心,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芝麻酥饼,都是耐放的。又细细检查了一遍行李,将新做的护膝、手笼放进去。
早膳时,潘母不住叮嘱:“路上小心,到了京城就捎信...”
“母亲放心。”潘君瑜话少,安静用膳。
静姝盛了碗热粥递过去,潘君瑜接过时,指尖相触。这一次,静姝没有躲,抬眼看向他。
“夫君,一路保重。”
潘君瑜动作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用罢膳,该出门了。
潘母送到二门,已是泪眼婆娑。静姝扶着婆婆,看着夫君一身月白直裰、靛青斗篷,站在晨光里,清俊得不像凡尘中人。
“去吧。”潘母挥手,“早去早回。”
潘君瑜躬身一礼,转身欲走。
“夫君留步。”静姝忽然开口。
她快步走回房,片刻后回来,手中拿着一个锦囊。在潘君瑜面前站定,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锦囊。
里面是一对白玉簪。
簪身温润如脂,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支雕成含苞玉兰,一支雕成盛放玉兰,雕工精细,花瓣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这对玉簪,是妾身及笄时母亲所赠。”静姝声音轻柔,她拿起那支盛放的玉兰簪,双手递到潘君瑜面前。
“今日赠予夫君。”
潘君瑜怔住了。
她看着那支玉簪,盛放的玉兰花瓣舒展,仿佛能闻到幽香。
“妾身留这支含苞的。”静姝将另一支簪在发间,抬头看向她。晨光里,她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愿夫君在京中偶尔能想起,家中玉兰,静待花开。”
这话说得委婉,情意却再明白不过。
潘君瑜接过玉簪。簪身还残留着静姝掌心的温度,温润微暖。她握紧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清晨,她喝下那碗药。父亲站在窗前,背影萧索:“瑜儿,从此以后,你就是潘家唯一的儿子。”
那时她十岁,还不完全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如今她二十岁,站在新婚妻子面前,握着这支玉兰簪,忽然明白了,她辜负的,不止是自己的女儿身,还有眼前这个女子的满腔深情。
“我...”她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
最终,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和田白玉,雕着祥云蟠龙,中间一个篆书的“潘”字。
“潘家祖传的玉佩。”她将玉佩放入静姝手中,“父亲说传给长媳。”
玉佩触手温润,还带着她的体温。静姝握紧玉佩,眼泪终于落下,滴在玉上,晕开淡淡的水痕。
原来夫君并非全然无情。
“公子,时辰到了。”墨雨在门外轻声提醒。
潘君瑜深深看了静姝一眼,将玉簪小心收入怀中,转身大步离去。
晨光里,她的背影挺直如松,渐行渐远。静姝站在门口,手中紧握玉佩,望着马车消失在街角。
风吹过,发间那支含苞玉兰簪轻轻晃动。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她轻声念着,眼泪无声滑落。
可她的夫君,甚至未曾回头。
三百里外,马车里,潘君瑜取出那支玉簪,握在掌心。
盛放的玉兰,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静姝含泪的眼,和那句“家中玉兰,静待花开”。
从今日起,苏州潘府里,多了一个等待的女子。
一对玉簪,两地相思。
这场以谎言开始的婚姻,终究还是生出了真情。
只是这真情,该如何收场?
潘君瑜不知道。
她只知道,前路漫漫,而她已无路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