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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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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是八岁的时候被带来温家的。
记忆的开端总是潮湿的,带着福利院走廊那股永远散不掉的消毒水和陈年霉味混合的气息。阳光吝啬地挤进高窗,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一群年龄相仿的孩子被驱赶着,排成歪扭的队列,站在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走廊里。
不安像无声的潮水,在孩子们推搡的肢体和躲闪的眼神里弥漫。
林深站在队列靠后的位置,小小的身体裹在洗得发白的旧衣服里,过分安静。
他低垂着眼,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尖,直到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皮鞋的主人很高,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抬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林深依言抬起脸。
眼前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男人,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正自上而下地审视着他。男人手里捏着一枚沉甸甸的银色怀表,表链垂落,在寂静中微微晃动。
“看着它。”温父命令道,手指捏着表链,将怀表悬垂在林深眼前。
怀表精致的雕花外壳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林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聚焦在那微微晃动的银色圆弧上。
周围孩子们的衣料摩擦声、远处模糊的说话声,似乎都在一瞬间退潮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枚怀表,以及表壳上倒映出的、自己放大的、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睛。他甚至能看清秒针尖端那一点极其微小的红宝石,在极其规律地跳动。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失去了刻度。林深的眼睛一眨不眨,瞳孔随着怀表极其微小的晃动而轻微收缩调整,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住。
温父的目光在林深过分专注的脸上停留了足足一分钟。
那孩子像是沉入了另一个世界,对周遭的一切浑然不觉。温父几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手腕一翻,收起了怀表。
林深像是骤然从深水中被拉出,猛地眨了下眼,视线有些涣散地重新聚焦在温父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断的茫然。
“名字。”温父的声音没什么温度。
“……林深。”
温父没再说话,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些因为好奇或害怕而显得躁动不安的孩子,最终落回林深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他转身对旁边毕恭毕敬的院长低声交代了几句,院长立刻堆起笑容,连连称是。
林深就这样被带离了那个充满潮湿霉味和不安的队列,坐进了一辆他从未见过的、巨大而无声的黑色轿车里。
车子平稳地滑行,窗外的景象飞速倒退,从灰扑扑的街道逐渐变成了宽阔整洁、绿树成荫的大道,最后驶入一道厚重的雕花铁门。
门后,是另一个世界。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照亮了修剪得如同绿色地毯般的巨大草坪,远处矗立着一栋宏伟得如同城堡的建筑,白色的石墙在阳光下耀眼得近乎刺目。
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彩虹,穿着统一制服的仆人们无声地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青草、鲜花和一种林深从未闻过的、沉静而昂贵的木质香气,取代了福利院那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巨大的反差带来一种不真实的眩晕感。
他被领进一个空旷得吓人的大厅。
高高的穹顶,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大理石地面,巨大的水晶吊灯垂下无数璀璨的棱镜。阳光透过落地长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块。
温父坐在一张深色丝绒沙发里,姿态随意,却带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管家垂手立在一旁。
一个穿着精致背带裤、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的小男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另一端的地毯上,摆弄着一个复杂的机械模型。他看起来比林深还小一些,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眉眼精致得像画册里的小王子,只是神情带着点与年龄不符的疏离和倦怠。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漂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穿着旧衣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陌生男孩。
温父的目光掠过自己的儿子温淮序,最终定格在林深身上,带着审视。
“过来。”温父的声音在大厅里带着回响。
林深依言走近几步,停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
温父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茶几上一个空置的、薄如蛋壳的骨瓷茶杯。那茶杯通体雪白,边缘描着细细的金线,在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手指一松。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大厅里异常刺耳。洁白的骨瓷瞬间碎裂成十几片不规则的碎片,散落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板上,像一片突兀的、丑陋的伤疤。金色的描线在裂口处断得支离破碎。
沙发另一端的小温淮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手一抖,模型的一个零件“叮”地一声掉在地毯上。他睁大眼睛,看看地上的碎片,又看看父亲,最后目光落在林深身上,带着点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温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眼神平静无波,下巴朝着那片碎瓷的方向微抬了一下。
“捡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林深的耳朵里,带着一种冰冷的指令意味,“用手。”
空气仿佛凝固了。管家垂着眼,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小温淮序屏住了呼吸,漂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深。
林深看着地上那些锋利的、闪烁着寒光的碎片。阳光落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他能感觉到小温淮序的目光,也感觉到温父那无声的、如同实质的审视压力。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小小的、带着薄茧和几处旧伤痕的手。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瓷片边缘,那锐利感让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伸出手指,捏住一片较大的碎片。锋利的边缘瞬间嵌入指腹的软肉,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
小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将那片碎片小心地放在掌心。
血珠立刻从细小的伤口里渗了出来,染红了瓷片雪白的边缘,也染红了他粗糙的手心。
他继续伸手去捡第二片。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专注。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新的刺痛和新的血痕。细小的血珠不断从被割破的指尖和掌心冒出来,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几个暗红色的小圆点。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动作没有停,只是紧紧抿着唇,将所有痛呼和呜咽死死压在喉咙里。一片,又一片。小小的手掌很快被染红的碎片和鲜血弄得一片狼藉。
沙发上的温淮序看得小脸发白,下意识地往沙发里缩了缩,抱着模型的手臂收紧了。
终于,最后一片碎片被拾起。林深摊开血肉模糊的小手,掌心躺着十几片沾着血迹的碎瓷。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一丝强忍的痛楚。
温父的目光在他染血的手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的性能。然后,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脸上没有任何动容或怜悯,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满意。
“带他去处理一下。”温父对管家吩咐道,语气平淡得像在处理一件日常琐事,“收拾干净。”
管家立刻上前,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动作利落地包裹住林深的手,小心地托起那些染血的碎片,带着林深转身离开。
空旷的大厅只剩下温父和温淮序。
小温淮序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跑到父亲身边,仰着小脸,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爸爸,他流血了……”
温父的目光从门口收回,落在儿子脸上,神情依旧淡漠:“淮序,记住他。”
“为什么?”温淮序不解地眨着大眼睛。
温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轻轻抚平儿子背带裤上的褶皱,语气带着一种教导的意味:“因为从今天起,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让你开心,让你过得舒服。这是他的荣幸,也是他唯一的价值。”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林深消失的门口方向,像是在对儿子说,也像是在对自己确认,“这是个足够忠诚、足够忍耐的工具。很好。”
小温淮序似懂非懂,漂亮的小脸上满是困惑。
他转头望向门口,大眼睛里映着门外那片被阳光照得耀眼的草坪,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小手,再想想刚才那个男孩流血的手,小小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
林深被安排住在主宅西翼尽头一间狭小的佣人房里。房间干净得没有一丝人气,只有一张窄床、一个衣柜和一张小桌子。手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清洗包扎过,白色的纱布缠了好几层,隐隐透着药味。
身后隐隐跟着一个小尾巴。
夜幕降临,巨大的宅邸陷入一种深沉的寂静。林深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不知为何,这家人并没给他今天的晚饭,他按着自己的肚子,有点委屈地蜷缩在床上。
白天的经历像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小孩紧绷的神经。掌心被包裹的伤口传来阵阵闷痛,提醒着他身处何方。
门外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像是小动物在扒拉门板。
林深屏住呼吸,悄悄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