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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7章:混乱开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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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混乱开局
剑舞
卯初时分江南就醒了,房内静悄悄的,苏以白竟一夜未归。
长夜无梦,神清气爽。推开窗,,外头正落着鹅毛大雪。徽州十六年,她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雪落无声,天地间一片素白,只有栖梧院墙角那几株老梅顶着红艳艳的花苞,在雪幕里格外醒目。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连洒扫的仆妇都还没起。江南忽然来了兴致,胡乱穿了外衣走到院中,在雪地里比划起一套剑法——三年前那个神秘的蒙面人所授,虽无剑在手,招式却记得烂熟。
“回风拂柳”、“燕子抄水”……她身形轻盈,雪花绕着衣袂飞舞。正舞到“仙人指路”,月洞门处传来动静。
竟是苏以白,身后跟着常安。两人阔步而来,那苏以白一身玄狐大氅裹得紧紧的,毛领子却衬得他那桃花面更鲜润几分,他抬眼见那错愕住了的身影,嘴角歪了歪:
“哟,夫人起得真早。”他走近,双手互相摩擦着,嘴里热气成霜,故意上下打量她,“这是……活动筋骨?”
江南有点尴尬:“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出来瞧瞧。”
苏以白眸光闪动,见她肩头已有落雪,不由伸手想替她拂去。江南却大惊,本能扣住他手腕,反手一拧一送——动作干净利落。
“哎哟!”不想这一送,直接把苏以白送到了旁边的雪堆里。
但见他跌坐在雪里,神色很是委屈,桃花眼却弯着笑,“夫人手劲不小啊。”
常安也被吓了一跳,作势上前拉他起身。苏以白摆手强撑:“没事没事。”
他自己“挣扎”着起身,雪沫子簌簌往下掉,“常安,你主子这是娶了个女侠啊。但不知女侠师出何人啊?”
江南瞪着他不响,常安却神色微动,有点古怪。
苏以白转向江南,故意拖长了调子:“京城孟家……深藏不露啊。”
江南心头一紧,信口胡诌:“是我偷偷看杂书里学的,照猫画虎罢了。”
“哦?”苏以白似笑非笑,
“看来京中传闻也不可尽信啊。”他嘻嘻哈哈说完,便一径转身,
常安却犹豫一刻,终于开口:
“招式,不错,下盘,虚浮。”也不解释,留下雪里的江南瞬间凌乱。
早膳
三少爷房内,苏以白慢条斯理喝着粥,眼下有淡淡青影,像是没睡好。
江南却有点食不知味。自嫁入王府,昨日忙乱中一未见阿宝。
正想着,孙妈妈进来了。这位栖梧院的管事妈妈四十出头,眉眼端正,行事利落。她福身行礼:“少爷、少夫人,阿宝那丫头今早打翻了两盏琉璃灯——是老太君赏的那对。又刚巧被严妈妈撞见。”
苏以白不响,看着江南放下筷子:“她人呢?”
“严妈妈带走了,说要学几日规矩。”
江南心急,但也知阿宝确需学规矩——那小丫头街头行乞,满身市井气,说是丫鬟实在是很勉强。在孟府之时只在江南房中出入,这眼下到了王府若再莽撞,必然露出马脚。
便轻声道:“自是应该如此。”
苏以白轻笑一声,放下粥碗:“那小丫头横冲直撞的,也不知你们孟府打哪儿找来的。”
江南抬眼看他:“也是刚入府不久,年岁尚小,日后我自会留心教导。”
苏以白挑眉,没再说什么。他起身整理伸了伸懒腰,随口道:“我去大哥那儿一趟。午膳你自去祖母房里,不用等我。”
孙妈妈退下前,又对江南福了福身:“少夫人昨日理的账册,条目清晰,老奴佩服。”她顿了顿,“若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唤老奴。”
江南点头:“有劳妈妈。”
午膳
江南回到栖梧院时,春杏还没回来。
她在妆台前坐下,望着镜子里自己这张脸,忽然有点慌——没人提点,她连该穿什么都不清楚。
江南打开衣柜,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身新制的袄裙,都是孟家给她备的嫁妆。她挑了件桃红色的——在徽州,新妇穿得鲜亮些,是喜庆。
发髻就犯了难。前些日都是春杏替她梳,什么垂云髻、凌云髻,她一个也不会。
最后只胡乱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支攒金丝的凤头钗别住。
简单利落。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便匆匆往松鹤堂去了。
还是迟了。一进门,满桌人都已落座。
老太君坐在上首,右手边是杜怀瑾,左手边——
咦,怎么空着?旁边是苏以白。
江南下意识就往那个空位走去。
苏以白抬头看她,眼神微妙,清了清嗓子:“咳。”
江南脚步不停。
“咳咳。”他咳得更用力了。
江南终于看向他,眼神问:你嗓子不舒服?
苏以白扶额,压低声音:“那是大哥的位子。”
江南脚步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桌子的人都看着她——杜怀瑾笑容温婉,老太君挑了挑眉,世子苏伯玄正端着茶盏,闻言抬眼看了她一眼。
苏伯玄身旁,世子妃杜怀瑾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那个才是她的。
江南感觉脸“腾”地一下烧起来。
杜怀瑾已经起身,走过来拉着她的手,温声道:“妹妹坐我这边来,咱们说话方便。”
江南被她拉着坐下,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余光里,苏以白正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在笑。
江南在桌下攥紧了袖子。
老太君挥了挥手:“行了行了,人到齐了,开饭。”
丫鬟们鱼贯而入,布菜的、添茶的、捧帕子的,井然有序。江南面前的小碟子里很快堆满了各色菜肴——糟鹅脯、烧鹿筋、炒青笋,样样精致。
她早起只喝了半碗粥,这会儿饿得狠了,吃得很专心。
老太君看着,眼底多了几分笑意。
直到一碗“冰糖燕窝羹”端上来,江南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眉头微微皱了皱。
“怎么?”老太君问,“不合口?”
江南不假思索:“这银耳羹不够甜。”
话一出口,满桌安静。
杜怀瑾的动作顿了顿。
苏伯玄看了她一眼。
苏以白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江南瞪回去——踢我干什么?
老太君挑眉:“嗯?”
江南这才反应过来,脸又红了。
完了,又说错话了。
老太君却“哈哈”笑了起来,好像真的很开心。
“实在!”她拍着桌子,“我就喜欢不装模作样的孩子!——来人,给她添勺蜂蜜。”
丫鬟忍着笑上前,往江南碗里加了满满一勺蜂蜜。
老太君叹了口气,对左右道:“其实我也最爱吃甜的,就是现在牙齿不大行了,这些人总是管着我!”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
苏以白扶额,眼底却藏着笑意。
用罢午膳,老太君留下苏以白说有话嘱咐,又叫住江南:“阿宝那丫头说话逗趣,留我房里几日讲讲这都城里的新鲜事。你别急,学好了就还你。”
江南只能应下。
走出松鹤堂,她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大对,总觉得下人们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妹妹留步。”
江南回头,是杜怀瑾。
杜怀瑾走到她身边,目光在她发间顿了顿,温声道:“妹妹这钗……很是别致。”
江南不明所以:“妆奁里的,大嫂喜欢?”
杜怀瑾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轻声说:“京中贵眷,新妇入门后多戴玉簪、金簪,这凤纹的……不大常见。”
凤纹?
江南愣住。
她低头摸了摸那支钗——攒金丝的凤凰,振翅欲飞。
在徽州,姑娘家戴凤纹首饰是寻常事,她娘就有一支。
可这是京城。
杜怀瑾见她明白了,也不多说,只拍了拍她的手:“刚好我那儿有几支新簪子,跟我来。”
世子妃
漫天鹅毛大雪里,江南随世子妃一路来到芷兰苑。
杜怀瑾的院落清雅得不像武将之家。内室熏着淡淡檀香,多宝架上摆着书卷和瓷器,临窗书案铺着幅画,是一树梅花。
江南细看那幅画,忍不住开口赞道:“枝干遒劲,笔锋藏不住性情,留白见格局,这梅画得老道。”
杜怀瑾意外:“这是我外祖晚年时所作。你竟懂画?”
“正道?。”江南看到画幅角落的印,好像想起了什么。
“外祖陈正道。”
江南眼睛忽然亮了——
“您是说京城里的陈正道大人,是您的外祖父?”
“怎么?你认得?”
“我,我倒不曾见过,”江南一激动,差点忘了自己不是江南,而是京城的孟晚,也只好勉强接下去——
“但家父几度提及,说陈大人对书画乃至文房雅玩都有独特的见地。”
“噢?”杜怀瑾倒真正地意外了,但她看着眼前明媚的少女,没有多说什么。
“那陈大人现在还在京城吗?”
杜怀瑾神色一黯,“外祖他,他三年前病逝了。”
“哦……。”江南想着父亲倒从未提及。
“对了,过几日,我那表弟,也就是我外祖家的长房嫡孙,会来王府,到时候一定见见,他的字画很有外祖遗风。”
“大嫂见笑了,我哪里懂。”江南也不知怎么了,今天竟然和眼前的这个贵族女子聊了这么多,她温温柔柔的,却有着让人无比信任的魅力。
昨日听孙妈妈提起,世子妃的父亲正是当朝杜相。江南对这些大人物本没有什么概念,但眼前的这位大家闺秀,却让她莫名地亲近。
江南忍不住好奇,问道:“大嫂,你与大哥也是皇上指婚吗?”
杜怀瑾笑道:
“我家与王府算是世交,少时我与伯玄便玩在一起的,后来……就被订了娃娃亲。”
“可我看大哥看上去很凶的样子,却很听你的话,”
“伯玄他,他有时性子急躁一些,也是这几年事情太多,父亲不在京中,他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杜怀瑾一向平和的神色间闪过一丝忧色,轻道:
“今日午膳前又被兵部差人请走,这一去估计又要入夜才得回府。”
告辞时,杜怀瑾取来一支白玉兰簪。簪身温润,雕工简洁。
“这簪子素净,衬你。”她亲手为江南簪上,端详片刻,微笑,“在京中,不必事事学别人。守住本心就好。”
抓包
本心?此刻江南的本心,便是尽早证实,那日去狱中探父是否果真世子之人?孟镜堂虽不可信,但他为何独独说出肃王府?
江南貌似漫无目的,却暗暗往世子书斋方向移步。大雪已停,青石路扫得干干净净,檐下冰凌挂着细碎的光。
眼前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两名侍卫:“少夫人留步。世子书房重地,无令不得入。”
江南满脸迷惑:“啊,这不是竹影轩?”
侍卫目光审视。正僵持,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夫人这是……逛到大哥地盘了?”
回头,苏以白倚着长廊的栏杆,正对着她坏笑。他换了身银朱色锦袍,领口镶着玄狐毛,在周围白皑皑的雪景映衬下,鲜艳得像团火。
“我找二公子。”江南重复。
“二弟的竹影轩在西边。”苏以白几步跨过栏杆而来,“走走!为夫亲自带夫人前往!”
他冲着那两个侍卫挤了挤眼睛,不由分说拉她即走。江南挣了挣,没挣开。
却一径被带到一处梅林,腊梅积雪压枝,空气里冷香细细。苏以白折了小枝半开的,抬手簪在江南鬓边,退后半步打量。
“人比花娇。”他笑。
江南扯下花,扔在雪地里:“无聊。”
苏以白不恼,反而俯身凑近。他身上的暖香混着雪气,气息拂过她耳畔:“夫人若闷,改日带你去听戏。若再闷……”
他顿了顿,笑声低低的:“也别往大哥二哥那儿跑。我醋劲儿大。”
江南恨得咬牙,瞪他一眼,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他懒洋洋的笑声,在梅林里荡开。
夜,栖梧院。
春杏伺候江南卸妆时,传话说:
“少爷晚上赴宁远侯府四公子约,说请少夫人先歇息。”
江南心中暗道,不外是群公子哥喝酒玩乐罢了,他不在这房中,她只有自在。
春杏见她不响,顿了顿,声音更轻,
“回门的日子将近,少夫人可要准备些什么?”
江南从镜中看她,但笑不语,直到春杏别开视线,才淡淡吩咐:“你看着办吧。”
春杏应了声,服侍着江南上了床榻,便退下了。
江南毫无睡意——
春杏明显是孟镜堂的眼线,但随嫁的其他人呢?
她担心着阿宝奶奶的病,可是阿宝不在,她该如何出府?出府又向何处找寻?
今日贸然接近世子书斋,是否太莽撞?
还有那个苏以白……他出现得那么巧,难道暗暗在监视她?
她想起他跌坐雪堆的狼狈模样,下意识地摇头……可是内心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
忽然,她坐直身子。
早晨她只留意到常安提着柄长剑,但他向来腰间自有佩剑,那他所提之剑是谁的?
苏以白一夜未归,清晨才回,常安跟着他……
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难道苏以白会武?那柄剑是他的?
她摇摇头,还是觉得自己多想了,他连自己那一扭都避不过,一碰就倒。
黑暗中,雪光透过窗纸映进来,一地清辉。
今日种种,像一张网。而她站在网中央,进退维谷。
但奇怪的是,她虽心乱如麻,却并像在孟府之时那么害怕了。或许是因为王府中的老太君,世子妃,她们面目清晰,全无做伪的痕迹,呈现出的善意也在打消她的疑虑,心底里,她甚至对她们,还有点亲近?
除了那个苏以白!
此时,自酒宴归来的苏以白正凝视着马车外的街市,唇角微勾。
常安轻声道:“公子,那个丫头自昨日开始往孟府已递了三次消息。”
“嗯。”苏以白把玩着手中一枚黑玉棋子,“让她递。不急,但,我们要演一场好戏了.”
他望向窗外大雪,眸色深沉。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