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桃江木木

8、青山归客

　　辞了江南仕途，弃了长安繁华，余枫终于彻底归了青苍山。

　　没有官服仪仗，没有随从仆役，他只一身洗得柔软的青布长衫，一如当年赴京赶考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站在山神庙中。仿佛两载江南风雨、官场浮沉，都只是一场大梦。如今梦醒，他仍是那个雨夜借宿、灯下读书的书生。

　　庙中还是旧日模样。
　　朱漆剥落，香案蒙尘，残灯依旧，唯有檐角那枚空铃，在风里轻轻悬着，似在等候真正的声响。

　　余枫将简单的行囊放在角落，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身旁之人。时若叶便立在塑像一侧，白衣垂落，眉眼清冷，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安静地看着他收拾、落座、环顾四周。

　　千年孤寂的山神庙，第一次有了人间烟火气。

　　“此后，便要叨扰山神了。”余枫回身，眉眼弯起，笑意温软，不再是晚辈对神明的恭敬，而是归人对故人的亲近。
　　时若叶微微颔首，声音清浅：
　　“此山是你，此庙亦是你。何来叨扰。”

　　余枫心口一暖。
　　他曾为功名赶路，为百姓操劳，一生都在奔赴，从未有一处地方，能让他如此心安理得地停下。而今方知，他的归处不是江南，不是故里，而是这座青山，与眼前这人。

　　白日里，他便像寻常山居之人一般，拾柴、扫院、整理庙中杂物。
　　他不刻意将山神庙修缮得富丽堂皇，只是细细扫去阶前落叶，擦去香案浮尘，将漏风的窗棂轻轻加固，再采一把山间野花，插在粗陶碗中，置于案头。

　　清冷孤寂的庙宇，一点点被温和的烟火气填满。

　　时若叶便静静陪在一旁。
　　他是山神，无需劳作，便只是立在廊下、树间、光影里，沉默地看着书生忙碌。看他弯腰扫地，看他提水浇花，看他被山间阳光晒得鼻尖微热，看他偶尔回头，对自己展颜一笑。

　　千年岁月，山还是那座山，庙还是那座庙，可自余枫归来，风的气息、雾的温度、铃的声响，全都不一样了。
　　整座青苍山，都活了过来。

　　傍晚时分，余枫在庙外简单支起小灶，煮起清粥。
　　米香混着草木清气，在山间缓缓散开。
　　他回头，便见时若叶站在不远处的松树下，白衣染着暮色，目光安静地落在他身上。

　　余枫招手，笑意温软：
　　“山神，过来喝粥。”

　　时若叶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可此刻却缓步走近，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
　　一碗清粥，两碟野蔬，一青一白两道身影，在暮色里相对而坐。
　　没有言语，却已是世间最安稳的相伴。

　　余枫看着眼前人微微垂眸喝粥的模样，长睫轻垂，清冷的眉眼被烟火气柔化了几分，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道：
　　“以后，每日都给你煮粥。
　　春日采花，夏日拾果，秋日收露，冬日煮雪。
　　我陪你，一年又一年。”

　　时若叶抬眸，墨色眸中映着暮色与灯火，轻轻应声：
　　“好。”

　　夜色渐深，余枫点亮那盏残灯。
　　昏黄灯火照亮庙宇，也照亮两人身影。他不再是雨夜中孤身读书的书生，身旁有白衣神明静坐相伴，安静地看着他翻书、写字、闭目小憩。

　　腰间铜铃，自他归山之后，便极少主动轻响。
　　不必再千里传音，不必再入梦相见，只要一抬眼，那人便在身侧。

　　余枫合上书卷，侧头看向身旁之人。
　　灯火柔和，落在时若叶清冷绝尘的眉眼上，将那千年寒凉都融化成温柔。
　　他心头微动，轻声低唤：
　　“时若叶。”

　　这是他第一次，不带敬称，直呼其名。

　　白衣山神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他脸上，安静而专注。
　　余枫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风：
　　“有你在，青山才是青山。”

　　时若叶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倾身，指尖极轻、极柔地，碰了碰他的发丝。
　　微凉的触感，温柔得让人心头发颤。

　　窗外风过林梢，檐角空铃轻轻一晃。
　　这一次，没有风雨，没有离别，没有千里相隔。
　　只一声极轻、极软、极安稳的——
　　叮

作者有话说

　　[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