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请留步》伊目秋

14、跟我回家吧

　　玉琅说的不假，若不是八年前遇到躺在京城郊外雪地里的卫迟抓住他颤动在固执和悲苦之间的心弦，那么这一回，算是第二次到京城了。

　　从小他就听别人说，说自己长大了要考取功名，去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而被讨论的最多的地方就是京城。每当玉琅听到后，都嗤之以鼻，因为在年纪尚小的玉琅看来，江南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

　　他无心跟他的大哥一决高下，每每被余琰欺负时，小玉琅就会一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开的正酣的荷花，看低空自在飞行的蜻蜓，看黄昏沉下，斗转星移，直到玉白从背后轻轻拍小玉琅的肩，轻声呼喊玉琅，回家吧。

　　跟娘回家吧。

　　江南无限好。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京城这片土地，然后远远遥望离这里很远的江南，看看自己的根在哪。

　　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让人猝不及防。

　　他身上还要负担那几封信的重量，其中还有自己的那一封，他妥善的保管着，至今都不敢乱扔。

　　可令玉琅奇怪的是，潘坚那几封信这么多，层层叠叠。他揣在身上却也不嫌累；可父亲留给他轻飘飘的一层纸，犹如千钧似地压的他喘不上来气。

　　那信仿佛跟自己的血肉·融在一起似的，无论自己做什么事，都受着它的制约，如果非要用一件事物描述的话，这让玉琅想到了寺庙门里面的青苔，尤其是雨后的青苔，踩在上面湿哒哒的，但青苔本身是不能说话的，按理来说，它是沉默的。

　　可当我走在它上面的时候，却不得不承认它的存在，以至于当我已经走过那片满是它的地板，却依旧感受得到从脚底传来的黏腻质感。

　　烧了吧，烧了就不会烦你了。

　　玉琅脑海中有无数个念头，此刻在他的头顶盘旋，思来想去，也只剩下这一个。

　　他拿出父亲的信，将潘坚的信收回怀中，一个人在雨夜躲在无人的破败的房屋里又看起这封信，他打算将这封信记住，一字一句都不放过。

　　在江南的那几日都没有下雨，但一到京城，天公不作美，就在他离开马车之后的两个时辰后，天上开始落下密密匝匝的雨，他的心情也不怎么好。

　　雨点打在窗格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可玉琅只想哭。他不在保持那封信的美好与完整，他把信揉碎，撰在手中。

　　他弯着膝盖，埋头颤抖。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抿着嘴，眼神坚毅，他站在窗边，点燃了烛台，发出飘忽的光亮来，他刚把信放在火边，那火焰呲地一下就熄灭了，反应之快，使得玉琅的目光却还在信上。

　　他拿着烛台放在地上，使窗台吹进来的风吹不到火焰燃烧处，这下他倒是可以安心烧信了。他重新把皱成一团的信放在火焰上，却意外的看到信上有了另外一种扭曲的字样，似乎是灰色的，而且只显现出一半。

　　玉琅吃惊的把信抽回，掐灭燃烧起来的一部分纸灰，通过剩下的那一半，他依稀能辨认得出是个地名，前面只露出”京”字，难不成就是京城？

　　玉琅将信对准光源，剩下一半也显现出来，玉琅在上面看见了玉白两个字。

　　玉琅暗自思忖，当初在潘坚将自己锁在地下时，看见跛脚老头虽然穿着简陋，但玉琅认出那是一种京城独有的面料，很久之前的，爹从京城回来的时候就给娘带回过一段布匹。所以知道卫迟要回京城是，自己便跟着来了。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时候无论你怎么走，命运都会把你推到一个结局上。

　　上面似乎还有一个地名，此外就再也没有其他信息了。

　　.

　　卫迟看着义父的背影。

　　“什么？你说宁相荀背后可能还有人？”义父怒气冲冲，以不可置信的目光转过身。

　　“不是可能，我敢担保他们一定认识。因为我看见了他们来往的信件。”卫迟回答。

　　“信现在在哪儿呢？”义父有些着急的问道，竟然开始在大堂之上来回踱步。

　　“信被潘坚烧了。”卫迟骗道，他猜测如若让义父知道了信封还在玉琅手上，只怕是玉琅会有危险。他说完这一句话之后，看见义父似乎叹了口气，然后重又坐回木椅上，越发释然。

　　卫迟不懂为何义父知道信封被烧之后竟然像卸下重担似得，他又对义父提议道：“义父，潘坚此人还流窜在外，是否立刻捉拿？”

　　义父却在卫迟期盼的目光中挥挥手：”不必。”卫迟有些不解，但他也没说什么，退出了大堂。走出门槛之后，对着右边半开的窗格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果然，走在路上，还没到住所的一半，周家兄弟便左右夹击卫迟。

　　周凌更是毫无遮掩但又难掩心中好奇地问：“卫迟，你跟义父说的，潘坚的信？是他的吧，你怎么不给我们说呢？”卫迟忽地一笑，“你不是要找宁相荀吗？”

　　周天此刻来插话：“哎呀卫兄，我们好歹一起办事，信息什么的就应该共享啊，为什么你给义父说，都不给我们说啊？害的我好担心你，还以为你会不来了呢？”

　　卫迟用手遮嘴偷笑：“那你是希望我回来呢，还是不希望呢？”

　　周天还欲再说，却被周凌的目光唬住。

　　“潘坚应该在京城吧？”周凌斜着眼打量卫迟，他明知道卫迟不肯告诉自己，于是只好从表情行为上入手，希望能把卫迟看个底朝天，任何一丝细节都不放过。奈何卫迟只是挑眉，似乎对他这种眼神波澜不惊，倒像是常年忍受下看惯了的。

　　“瞧你这样子，估计就是了？你不告诉我，我就去找潘坚问个清楚，只是到时候等我抓住潘坚这个人，你还是不要在义父面前逞威风。”

　　“你可以试试看。”卫迟颇为礼貌的说，然后跟周凌擦肩而过。

　　两个人的心性似乎在暗日无光，紧缩的大门里迟迟得不到锻炼，以至于现在针锋相对，干的都是一些冲撞鲁莽的事儿，而他们棋逢对手，谁也不让谁，更何况，身边还有个周天在煽风点火，于是两个人就如同两座火焰山，一个比一个燃的旺，可是针尖对锋芒，总有输的一方，现在看来，卫迟是比小时候的自己心思要缜密一些了，只不过没好到哪儿去。

　　他故意让周家兄弟知道自己从江南回来，毕竟他大张旗鼓地坐着马车，又大摇大摆走进孙府，紧接着又马不停蹄赶往义父的府上，其目的就是希望周家兄弟尾随自己。他波澜不惊地在堂前述说，一字一句咬的特别清楚，就是希望躲在窗檐下的周凌能听见。

　　他知道周凌的性子，必定要瞒着任何人去找，只不过周凌又喜欢处处跟卫迟比较，所以他肯定会找卫迟对峙，而对峙的最好时机就是在卫迟回到孙府之前。

　　由于派他们去刺杀宁相荀的事情大获成功，义父很仁慈地宣布现在孙府可以随意进出，并不需要报备，于是众弟兄们也像没见过世面的人，一窝蜂地涌入酒楼，被义父知道之后为之震怒，他又命令出行要时刻给他报备，还制定新的连坐制度，还说什么举报有奖，顾名思义，看见其他的兄弟们有违抗命令的，一经举报，立刻禁足一月，而举报的人就可以赦免禁锢自由的权利。

　　虽说周凌前些天秘密行事，可这个制度宣布之后，已经回天乏术，他只好每次到了深夜偷偷摸摸地翻墙出去，他这件事情可以做的悄无声息；可周天就不一定了，每当周凌潜入漆黑的地方秘密调查时时，周天总是跟随他哥，又皮痒喜欢制造出一些动静。
　　白日里，相邻街坊们总喜欢聚在一起聊些这阵子的八卦，可今天却唯独在话语中穿插着几句灵异古怪的词语来。

　　原因竟是因为京城有一荒废的宅院坐落在这些房屋的其中，本该是应该铲除推倒的，奈何有人偏说这件房子的主人是被贬的皇亲国戚的远方亲戚，要叫大伙给人留着。大伙就不信了，说什么既然是有声望的宅院岂会好端端落得这般下场？于是那人又说，只是因为这亲戚去外地闯荡，不知是发财了还是怎么着，可能就不回来了吧。大伙鄙夷，一脸不相信的样子，还丝毫不尊重地说，闯荡的人在哪儿呢？这一年八载的，终归要回来看看吧。怎么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只怕是······人都死了吧！

　　直到前些天夜里，有人意外地发现这废弃的宅院的门打开了。

　　当他把这件事情当饭后谈资给其他人说时，其他人总是喜欢反驳他，好似别人说什么都是错的，自己怎么说都是对的一样。这不，有人跳出来，对他不屑地说：“你怎么知道半夜门开了？万一是你自己的屋子呢？”

　　“我听到声音之后就出来看了，不是我家的门。”

　　“行啊，你这人越来越大胆了啊，为了哗众取宠，博取眼球，还专门疑神疑鬼地编一段鬼故事来哄我们哥几个。”

　　“你要相信我，我说的都是真的！不信我们去那个地方就知道了。”

　　说罢，一行人干脆事也不干了，茶叶不喝了，八卦也品不出滋味来了，立马前后脚踏出这安宁得以歇息之地，去到方才他们讨论的地方。

　　他们站在大门前，牌匾的一半掉落在地，另一半虽然苟延残喘挂在上面，奈何被风霜磨平了字迹，为首的那人对着叙述这事的人颐指气使：”说吧，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实话？”

　　说这件事情的人叫张老二，平日里低眉顺耳，看上去畏畏缩缩，所以当他说起这件事时，众人纷纷以为他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方便能融入他们。

　　张老二走到门槛前，指着着门前那张断了的封条对旁人说，“这张封条就是昨天断开的，因为我之前看就是好好的。”

　　众人本想问，你怎么知道就是昨天断开的？万一之前就已经断了呢？可他们始终不敢开口，毕竟他们打量了张老三，知道他的脾性，他看上去畏首畏脚，长得也贼眉鼠耳，可他是绝对不会撒谎的，一旦撒谎他的脸就会变得很红，眼神乱瞟，之所以跟着他到这来只是为了寻他开心罢了。

　　此时门里发出隆隆一声响，很沉闷，就像是一口大钟被敲响，又像是这个大钟咚地一声落在地面，这个声音似乎距离他们很遥远，但是确确实实是在门里面发出来的。

　　众人被吓得退后几步，谁都不说话，可是谁都听见了，过了两三秒，便齐齐转头各回各家，此后，就因为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为由，京城刮起了一身悬疑之风。

　　不巧，这阵风溜进了太师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