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请留步》伊目秋

12、担忧 卫迟到

　　卫迟到了渡口，果见一魁梧背影弯着腰立在桥头。

　　卫迟看见右边道路也闪近两个人影，衣袂翻飞，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在墨色身影轮廓之外，显得阴森，就像夺命的冤魂。等到靠近了，卫迟才辨认那两人就是周凌和周天兄弟二人。

　　“是你？”周天叫道，似乎很难以置信能在这里碰见卫迟。

　　“几天没有看见你，没想到你也顺藤摸瓜查到这里来了。”周凌冷嘲热讽。

　　卫迟装作没听见，直直去追已经站在船上掌舵的宁相荀，宁相荀似乎比潘坚力气还要充沛些，这一划桨，船直接蹬出二丈远。卫迟登入一直小船夹在中间，后面的周家兄弟正竭尽全力的拼命追赶。

　　“老头！快不给我站住！”后面的周天对着前面喊，就在卫迟以为宁相荀要急于逃命，不予理会的时候，宁相荀却忽然转身，语气颇为愤怒：“叫谁老头呢？！我可是你大爷！我年纪还没有这么老！”

　　周天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忽地一停，速度变慢起来，周凌有所察觉，对周天无可奈何的吼道：“你在干什么?!”

　　周天这才反应过来，手上的速度又开始加快，很快便追赶上了先他们一步上船的卫迟。

　　眼见宁相荀越来越远，再不出手就晚了，周天便更加加快了手上的力度，似乎把吃奶的劲都用上了。周凌见周天这样，于是他也加快了速度，成功将卫迟落在后面。

　　眼看离宁相荀不过咫尺，周天便撒开了手上的木浆，开始在船上晃晃悠悠占了起来，卫迟远远看着这一幕，并没有做任何的动作。

　　他看着周天把剑抽出剑鞘发出的一声清脆的剑鸣，他还看见宁相荀呆愣着转过头，从卫迟的方向看过去，其实就是隐隐约约一片朦胧的黑，但卫迟透过黑暗还是看见宁相荀张大了嘴巴，细汗直流，空气之中弥漫着恐怖肃杀的氛围。可源头却不是来自自己。

　　周天一跃，果断跳进宁相荀所在的小船上，将剑刃抵在宁相荀白亮的脖子，脖子挂着血痕，正在往外渗血。

　　扑通一下，宁相荀跪倒在地，双掌合拢，虔诚地闭上眼。“大侠！有话好好说！！”

　　周天却没给他机会，他举起剑，剑身反射月光，照亮宁相荀的脸，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他露出的表情，那是近乎死亡的绝望，是波涛澎湃后汇入平静，从汹涌变成没有声音。

　　“等一等！”卫迟一边说着，一边跳到这艘船上。船承载着三个人的重量，剧烈摇晃起来，剑刃进入的似乎更深了，卫迟一把将宁相荀的头发拽起，迫使他远离危险。

　　宁相荀得以喘息，刚从险境脱身的他也并没有感觉好的了多少，反正也是短暂的脱身，他怅惘地盯着天上高悬的月亮，心中郁闷非凡，谁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着明天的太阳呢？

　　“你是如何得知梅花簪子的下落的？”卫迟问，他此次来的任务就是来捉拿宁相荀，之所以留他苟活一阵就是想要问清楚他从哪儿知道这个簪子的下落。

　　知道簪子的来历，就知道玉白的下落。

　　“怎么？你们见过潘坚了？”他冷冷笑着，凌乱的发丝垂在脸上，遮挡他的视线，此刻看上去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那个狗东西，让我去拿簪子不成，到头来还要陷害我。我这一生，真是可笑啊！”

　　“什么意思？”卫迟心中隐隐约约感到有一些莫名的不安，没有缘由的，亦或许有原因，原因在宁相荀没有逻辑的话语、蓬头垢面、丧失意志的模样、近乎癫狂的求死途径里。

　　“这话，你就要问潘坚了，你们是彻底的傻子！你和我一样都被潘坚耍的团团转！哈哈哈哈！永别了！”说罢，便主动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他一跃进入水里，在水面扑腾两下，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此刻，卫迟已经在调转船头了，他这才知道方才自己内心的心慌并不是空巢来风，他早就觉得潘坚此人疑点重重。他大气都不敢出，只觉得自己十年如一日地待在府里日复一日的训练，毕竟杀人只需自己的刀快技术好，对于算计他一概不知，所以后心发凉，划着船桨的手硬的冰凉。

　　玉琅还待在那里，跟潘坚一起，在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自己的失误，导致一个人的生命安危，更何况，那是恩人的弟弟。

　　卫迟思绪乱的缠成一团，一进寺庙，四周环顾哪里还有玉琅的影子。他又走到佛像两侧的木门前，破门而入，发现那块压着信封的巨石还在此处放着；脚下的青苔依旧滑腻腻，似乎沾满他的脚底，可他一路走过来，仿佛光脚踩在地上似得，脚底直接触碰到那些青苔，他看着眼底在白日显现幽绿的青苔此刻在黑暗的映照下变成血淋淋的血痕。

　　血痕蜿蜒消失在门前，黑暗又恢复了，他忽地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在黑暗与孤独之间焦灼的地段，他无望地循着原路返回，来处便是归途。即使是现在也是这样，他自嘲地心想，自己就是个不负责任且没有担当的人，既然杀宁相荀的任务已经完成，那么他就可以回去了。

　　可他又偏执又不甘的把自己绑在所谓道德的柱子上，面对劈头砍下的四把钢刀，他狠狠地接住它们。他看见面前的钢刀上刻了四个讽刺不已的词——寡义，背信，偏私，狭隘。

　　不。自己绝对不能弃之于不顾，是自己当初让玉琅留下来帮自己抓人的，现在他有危险，即便他跟自己无亲无故，更何况他还是玉白的弟弟，那他必须要把玉琅的安危放在首要。

　　天空泛起鱼肚白，他望着远方的一线光亮，默默收回了目光。

　　原来已经过了一天了吗？

　　自己接下来又该怎么做呢？

　　周天和周凌找了卫迟一个晚上，于是看见偶然出现在街角的卫迟，不由地愤怒：“你昨天跑哪儿去了？本来确保宁相荀死了之后我们就可以走了，奈何你昨天着急忙慌一句话也不说又回到岸上去。”

　　“你们先走吧，我还有事要做。”卫迟对他们说。

　　周凌一脸不解：“你能有什么事？你认识这里的人？怎么可能？我们被义父关在孙府这么久，你认识的人除了抛弃你的亲人之外，就是我们兄弟几个了，况且你亲人还敢认你吗？”

　　卫迟皱着眉头看着周凌，此人的咄咄逼人的话语变成一把把刀子，正在小块小块地剜自己身上的肉。但他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昨天你们还记得他说过潘坚这个人吗？”

　　周天下意识点点头，毕竟自己离跳河的宁相荀最近。

　　“我想找到他，我就得他身上藏着关于宁相荀的秘密。”

　　周天反问：“可是义父只是喊我们杀他啊，别的你管这么多干什么？你该不会是想留下来多玩几天，”他手舞足蹈地说“那我也要留下来多玩几天！哎哟——”他忽然捂着头，转过头看着他哥。“哥！你怎么敢打我！”

　　周凌翻了一个白眼给周天，“打的就是你！年纪轻轻不学好！任务完成了就回去复命，不要跟某些不三不四的人纠缠！我们走！”说罢，他将袖子重重往后一挥，发出猎猎作响的声音，留下晨曦之下的卫迟站在原地。

　　他走到渡口去，看见周家兄弟二人乘坐的船已经远去，只剩下一个小点，靠岸的船夫以为来生意了，便放下手上的活，屁颠屁颠跑到卫迟身边人，走进了才对卫迟有了一点点反应，“是您啊大人！前几天您不是让我留意宁相荀这个人吗？您别看我没找你，其实我一直都有留意的，只是，你说的这人确实让我和兄弟们有些为难。”船夫委婉地表示自己留意未果。

　　卫迟摆手，转而又去到乞丐聚集的地方，那些个乞丐衣衫褴褛地蹲在一角说起话，周围围着一圈一圈的蚊子蝇虫，乞丐一个挥手，它们如临大敌般退开；但只要乞丐没动，它们就又把乞丐们兜住。

　　乞丐头子眼珠子转一圈，其他乞丐纷纷侧过身看着走近的卫迟，有些恍然，“你是？”很显然，他们把前些天还给了他们银钱的卫迟给忘掉了。卫迟也不恼怒，十分客气地说：“你们当中有没有一个跛脚的人？”

　　“我们当中？你是说一群无家可归的人里面吗？

　　“嗯。”卫迟说。

　　那些乞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似乎在认真思考，不过过了一会儿，纷纷摇头，乞丐头子出声：“那还真没有。”

　　卫迟又问：“那整个溜子街呢？”

　　“我们也不是什么神通广大，一手遮天的大人物，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是我们都知道的，不过嘛，”乞丐头子一脸狡黠地搓手，眼巴巴抬眼看卫迟。

　　卫迟知道他们想要什么，于是又白白送钱，这时乞丐才说：“我们这几天帮你去问问。”

　　“不要这些天，就今天吧。我就在这里等你们。”说罢，他就在乞丐们的草席上坐下，一脸悠闲。乞丐们见他混不痞的模样，忽然发现他就是前些天让他们留意宁相荀的人，顿时大惊失色，跑到乞丐头子的跟前耳语，乞丐头子瞬间了然，眼睛死死盯着卫迟腰间插着的匕首，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地对兄弟们说道：“按这位公子说的做，今天之内，务必要问清楚溜子街有没有跛脚的人。”

　　众弟兄们纷纷散去，乞丐头子谄媚地坐在卫迟旁边，要为他分担心事似地问道：“公子，请问你找一个跛脚的人干什么？”

　　卫迟望着远处静静流淌的长河，他失神地回答：“我失去了一个重要的人。我对不起他。”

　　乞丐头子装模作样的捋了一把胡子，语重心长地说：“难不成那个跛脚的人已经离开你了？”

　　卫迟无奈笑道，眼底满是苍凉：“当然不是，他是知道唯一的线索的人，找不到他，我倒是真的就失去对我而言很重要的人了。”

　　过了没多久，有一个人回来，毫不忌讳地站在二人的面前说，有个跛脚的老头。

　　“人呢？”卫迟一下子站了起来，迫不及待地问，“没见着，我问的那人给我说，经常看见他来往于潘府，但是又只是站在门口，从不进去。

　　卫迟的手握成拳头，牙齿一阵酸涩：“意思是，他可能跟潘坚认识？”

　　乞丐点点头：“有这个可能。”

　　卫迟牙关紧闭，细细回想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一切都解释得通了，怪不得跛脚老头会在深夜拜访，突然来到庙里，又奇怪地说了宁相荀的下落，原来他们早就认识，说不定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潘坚掌控；怪不得宁相荀临死之前对着卫迟说：我们都被潘坚给耍了！

　　他站起来，问了跛脚老头的家后，便思忖道：“看来今天必须要去潘府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