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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旧梦难圆 故旧,爱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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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宫扶月及笄以前,一直觉得她父皇南宫云起是位寡情到几乎断绝人欲的君王。
永远冷漠而威严的面容,从未因任何变故有所改变,犹如被供奉于高台的无心神祇,丧失了一切凡人应存的情感。
与他父亲幽厉帝南宫榆的穷奢极欲、荒淫无度不同,宣成帝南宫云起像是从这个浮华的戏曲走向了另一个幽寂的极端。
他不喜饮酒宿醉,不重口腹之欲,不贪云雨之欢,若非仍执掌大权,几乎要让人怀疑他是否下一刻就要落发为僧出家去了。
作为天下之主,明明锦衣玉食、佳丽三千与无上权势尽在掌握,他却既不言笑享乐,亦不留恋后宫,堪称越国历代皇帝中最简朴的一位。
在南宫扶月的记忆中,她这位父皇从未有任何剧烈的情绪波动,就连小五夭折时,他也依然是平静到冷酷的模样。
除了下达赐死良妃,杖毙毓秀宫内所有宫人的命令,脸上连半分对亲子亡故的愤怒与痛苦都无。
南宫扶月忘不掉那时遍体生寒的感觉,小五是他的血脉,是他的亲子,自己亦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噩耗对于任何父亲而言,都应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可他从始至终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
甚至毓秀宫内那场充斥着浓烈血腥气的屠戮,她也分不清那究竟是一位父亲饱含恨意的复仇,还是一位帝王颜面受损后的报复。
南宫扶月不明白他的平静,也不愿明白他的平静,她只由衷为此感到恐惧。
当晚,她便病倒了。
未曾淋雨,亦未曾受寒,却当天就在那个炎热的夏夜发起了高热,额烫如炉。
身上忽冷忽热,咳嗽间带起烈火烧灼般的刺痛,思绪已然昏沉,却因强烈的头疼无法安眠。
她病了许久,久到她已途经病后的第四场滂沱大雨,也仍然不曾康复。后来病情加重,意识模糊,便连窗外落了多少次雨也无法去细数了。
热时面色潮红,汗浸衣衫;冷时面如金纸,唇无血色。两重痛苦交替着折磨她,以致她迅速地消瘦下去,容色憔悴。
在她生病期间,她隐约记得有个高大而沉默的身影每天都会来荣安殿,或早或晚。
多数时候,那人只是静坐着,偶尔有几声与太医的交谈,也是惜字如金的简短。
直到一个风声大作的雨天,他踏着深重夜色而来,身上还带着些微潮湿的水气,温热的手心却像是被太阳烘过的温暖。
他那天第一次说了许多话。
她那时拼命想要听清,可到底抗不过铺天盖地的倦怠席卷而来,只能放任意识沉入一片漆黑之中。
只是,她记得自己昏睡前,他最后说的话。
玄衣帝王脊背挺直,面容依旧威仪,声音却带着粗粝的沙哑,“扶月,我这个人,是不是挺失败的?”
“五年前,我没有保护好阿柔,害你和瑾哥儿小小年纪就没了母亲,是一个很差劲的夫君。”
“后来和世家夺权,要应对朝堂上的鬼蜮伎俩,又忽略了你们,是个失职的父亲。”
“如今御极十七载,却依然大仇未报,功业难成,似乎也没做好一个贤明的皇帝。”
他像是自嘲般的笑着,又像是想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悲凉,“现在,我既失去了小五,也没能照顾好你,是不是上天对我降下的惩罚?”
“扶月,对不起,我没有做好一个父亲。”
他轻声低语,像是担心惊扰了什么,握着她的手却愈发用力。
“只是,求你快点好起来。”
“求求你,快点好起来。”
南宫云起素来骄傲,年少时被仁孝太子保护极好,是京城里要星星不给月亮的混世魔王;后来登基为帝,虽举步维艰,却也没有到需要他弯腰的地步。
他这一生叛道离经,祭祖不诚,见父不跪,遇神佛亦不拜,他本不会低头的。
只是,当太医束手无策,女儿久病不起,这个在兄长离世时怨恨上苍,发誓永不信神之人,还是低头了。
他终于学会低头了。
启元十八年七月十五,司天监测出的吉日,宜出行,宜祈福,宜……祭神。
他走遍了京城周遭的道观与寺庙,投下千金万两,一步一叩首,只求神佛慈悲,让他的孩子病愈。
这一天,他低了许多次头,弯了许多次腰,好似要将曾经欠下的跪拜通通补齐,才好将这过重的骨头打得轻些。
白日,他为南宫扶月求了上天,此刻,他是要求自己的女儿了。
若能让她好起来,他有什么求不得呢?
他明明握得很紧,手却忍不住地颤抖,像是害怕松开后,她便会如当年卧病在床的妻子那般一去不回,生死永隔。
他的女儿才九岁,年岁还那样小,没见过的风景那样多,明明还有很漫长的路要走的。
他想,成人无妄,稚子何辜?
他的女儿善良又心软,从未主动伤害过任何人,她又有什么错呢?肮脏污浊与她无关,腥风血雨也离她尚远,他的女儿,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他,是他不敬神明,也是他罪孽缠身。所以无论上天要如何降罪于他,他都愿意认可,都愿意接受。
只是独独不要,为难他的孩子。
不要对她,降下灾殃。
“如若因果报应,请落我一人之身。我女儿不过九岁,稚子孩童,不应受我牵累。”
夜风吹透窗棂,卷起堆积的雨水,裹挟夏日遗留的余温,滴落在女童的手背上。
这年,南宫云起三十六岁。
他求不得兄长死而复生,却终于求得女儿安然无恙。
后来的事南宫扶月记不太清了,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的身体虽渐渐好转,但仍休养了月余,才终于赶在入秋之前痊愈。
从初秋到凛冬,南宫云起似乎都格外忙碌,父女二人明明都在皇宫内,却几乎没有再见过面。
于是那道在屋内徘徊数月的身影便如镜中花、水中月般朦胧了,好似她在极度不安与惊悸里催生的幻想,待大病初愈,即梦醒时分。
南宫扶月不敢问,亦不愿问,像是这样自欺欺人,心中便仍有宽慰。
启元十八年春至,南宫扶月与南宫扶瑾被送入外祖苏守拙的太傅府中,对外美其名曰“蒙学”,实则离宫避祸,行韬光养晦之实。
在太傅府生活的第一年,小公主阿月抬头时正好撞见了翻墙而出的穆青云,两人因此结缘;第三年,南宫扶月君子六艺皆通习,由程银灯教之帝王术,初尝权柄;第四年,越国长公主离京游学天下,是要察生民疾苦、知人情世故,也是要将所学融会贯通、付诸实行。
第六年,即将及笄的南宫扶月归京,初长成的少年气度从容,已可窥见其日后运筹帷幄的风采。
十五岁的南宫扶月与九岁时的她截然不同。九岁的孩童会因惊惧与悲恸大病一场,心中愤郁难平,以致忧思成疾;十五岁的少年却在长途跋涉中炼就了一颗坚韧而强大的心脏,无法被情绪轻易击垮。
她先离开了皇宫,后走出了京城,所见所闻是山川异域,风月同天;所思所想是越国危局,天下百姓。
因而困住九岁南宫扶月的围城,困不住十五岁的她。
当眼界开阔,心胸自然不复狭隘。
关于“父爱子与否”的困惑,她既不曾忘却,也绝不会再因这个疑问辗转反侧、惶然难安,丧失属于自己的意气。
无论父亲到底爱不爱她和弟弟,她都会深爱自己和瑾哥儿。
这是南宫扶月及笄以前的答案。
可十五岁生辰那天,或许是三月三日的春光太好,又或是归乡后的草木过于繁茂,她的答案开始动摇。
在太阳的晾晒下,那份笃定如冰层碎裂融化,露出底下粼粼的水波,清澈又温润。
于是她久违地感受到了近乎被爱的滋味。
曾经的宽容与眷念都太内敛,也太浅薄,轻得让她以为那是自己因期待而生出妄念,便执拗地将之当作错觉存在。
但那本厚厚的帝王手书、那枚重若千钧的玄玺、那对陌生又熟悉的翡翠玉镯,乃至那个被用心斟酌的小字“昭明”,无一不是父亲爱她的佐证。
教诲,权力,祝福,贺礼。
父亲皆为她拱手送上。
当朝皇帝亲笔之书,象征至高皇权的玉玺,承载美好期许的帝王紫手镯,倾注爱意的小字,她都有了。
她想,她不会怀疑他的爱了。
她很轻地眨了下眼,而后笑盈盈地,朝她的父皇走去。
只是下一瞬,天地倒悬,温情散去。
她看见那幅行书卷尾赫然是一把寒光湛湛的匕首,而他不容拒绝地将那把匕首塞入她手中,语气轻柔却强硬。
“昭明,我的好女儿。你知道,父皇是爱你的。”他慈爱地注视着她,“所以,你会愿意帮父皇做事的,对不对?”
“对,父皇。”她看着他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琥珀色眼睛,如同被海妖蛊惑的渔民,傻傻地允应,“昭明愿意帮父皇的。”
“好昭明。”他温和地摸了摸她的头,像是在奖励自己听话的爱宠,“父皇没有看错你。”
于是这把削铁如泥的匕首成了嗜血的凶兵,终结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她挥刀的手越来越稳,身上的腥气也越来越浓。
她宛若最忠心的死士,是南宫云起手中最锋利的刀剑、最听话的傀儡,他一次次下令,她便一次次领命而去,杀死无辜之人亦或有罪之徒。
善恶的界限不再分明,黑白的光影就此交汇,而她穿梭其中,直到为她父皇扫尽最后一丝阻碍。
“阿姊……”他的口中涌出鲜血,神情困惑,却没有恨意,“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了瑾哥儿?
我们不是最亲近的家人吗,阿姊?
“哐当——”
长剑徒然坠落,手上是幼弟滚烫的鲜血,身后是父皇含笑的赞叹:“昭明,做的不错。”
“阿姊,”哪怕被姐姐一剑穿心,南宫扶瑾也依然眷恋地蹭了蹭她,柔和的嗓音里不带半分怪罪,“瑾哥儿,有点困了。”
“明天,再听阿姊给我读话本子呀……”
“不要!瑾哥儿……”
南宫扶月骤然睁眼,入目是拔步床上精美的龙凤雕纹,帐角缀着绣工繁复的银线络子,随着从窗缝漏进来的夜风轻晃。
月白蝉翼纱层层叠叠,隐隐泛着柔光,室内一片岑寂,只余她略显急促的喘息声浮在夜色之中。
烛火燃尽,檀香将冷,她起身将垂帘半卷,平复自己激烈的心跳。
空气中没有令人窒息的血腥气,清幽的冷梅香浅淡平和,带着安宁的抚慰之意。
她枯坐良久。
随手披上了厚厚的鹤氅,南宫扶月默不作声地推开了房门,却见一位意想不到的人正立于廊下——
正是白澈。
他一袭月白直缀,提着竹编灯笼,安静地守在那里。
他是多久来的?
这个念头转瞬即逝,她没再细想,却不由弯了弯眼睛。
她只是有些高兴。
“阿澈,你怎么来了?”她走近他,一步一步,直到在他面前站定。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这位端方君子般雅正的人物,不仅衣袍袖口处有些许褶皱,连平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也尤为松散,只用一根系带随意绾起。
像是匆匆踏月而来。
为她而来。
于是她忽然浅浅地笑起来,整个人柔和的不可思议,像是卸去所有尖锐锋芒的月华,皎洁而轻盈地高悬着。
“担心你睡不好,便来了。”他依然克制地站在原地,浅栗色的眸子却在看见她时悄然亮起。
“若我不出来,你可是要站上一夜?”她歪了歪头,倾身凑近他。
“不会,”白澈怕灯笼晃着她眼睛,便先提远了些,才继续温声道,“等月亮下来了,我便走。”
“阿澈以前也来么?”她问。
“……嗯。”他不会说谎,面上坦然,耳根却悄悄红了,“想着如果你哪天从屋里走出来,想和人说说话的时候,我会在。”
“若我不出来呢?”
“那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定定地看着他,而后忽然上前抢过了他手中的竹编灯笼高高举起,“你好傻呀,阿澈。”
“没事的,我们昭明聪慧就好了。”暖融融的灯光驱散了廊下如墨的暗淡,映入她们透亮的眼中,像是两簇被点燃的星子。
“今晚的月色好美,是不是?”
“是。”
“那我们走吧,阿澈。”她拉住他的手腕,笑靥灼灼,“今夜无眠,正宜赏月。”
她将那盏竹灯远远抛在后面,牵起他往廊外跑去,身后有一笼光晕橙黄,而前方是满院清辉,月明如水。
光影在她的身上流转,奔跑时发丝被微风拂起,厚实的鹤氅依然稳稳地披在她肩上,可她却觉得无比轻盈,像是脚步所至,春色便追着她一路疯长。
她们一路穿过九曲回廊,跑过假山流水,终于在听泉榭停下了脚步。
“阿澈。”她蓦然回首,脸颊染上淡淡的绯红,两颗梨涡浅浅,“你不是说我想同人说话时,你便会在么?”
“现在,我愿意说了。你要听吗?”
“昭明,我在。”他听见自己承诺般的回应,“我愿意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