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勿离去》白久音

1、爱情是慢性毒药 接

　　接到郁桐深电话时，郁缘正全神贯注地颠着炒锅。

　　锅里的米饭在高温下滋滋作响，金黄的蛋液紧紧包裹着粒粒分明的米粒，焦香瞬间在狭窄闷热的后厨里炸开。郁缘左手熟练地颠勺，右手夹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食材损耗。

　　“喂，爸，我在忙，什么事？”

　　他一边说，一边手腕一抖，撒入翠绿的葱花和适量的盐，紧接着一份色香味俱全的蛋炒饭完美出锅。

　　电话那头的郁桐深显然不吃这一套，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中年父亲特有的焦躁：“忙忙忙，你就知道忙！郁缘，你今年多大了？”

　　郁缘将炒饭装盘，递给一旁等待的传菜员，顺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二十八。”

　　“你还知道二十八！”郁桐深的声音陡然拔高，“隔壁老王家的孙子都能打酱油了，你呢？连个对象的影子都没有？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打光棍，让我们老郁家绝后？”

　　郁缘叹了口气，熟练地开启“防御模式”：“爸，现在是21世纪，我也不是生产队的驴。而且我是Beta，没有信息素去吸引那些A和O，也没有发情期，结婚对我来说不是必需品。我一个人……”

　　“放屁！”郁桐深气得直接爆了粗口，“Beta怎么了？Beta也是人，也要结婚生子！你看看你，长得也不差，看着就招人喜欢，怎么就不自己行动行动呢？”

　　郁缘无奈地靠在冰柜旁，看着眼前忙的热火朝天的灶台：“爸，我真的没时间。餐厅最近在筹备新菜单，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只想躺着。谈恋爱太费精力，要约会、要送花、要甜言蜜语，我哪有那闲工夫？我连我的盆栽都忘了浇水，上个月就枯死了。”

　　“没时间谈恋爱，那就不谈了！”郁桐深被逼急了，语出惊人，“直接结婚！找个差不多的，领个证，生个孩子，任务完成。我都不求你找个顶级富豪Alpha把你宠上天，只求过年你别让我在亲朋好友面前抬不起头！”

　　“爸，结婚也是需要时间的啊，领证、婚礼、蜜月……”

　　“婚礼那是能说办就办的吗？你们得先相处一段时间。”郁桐深打断他，“我给你找了个相亲对象，是个条件不错的Alpha，在体制内工作，家境富裕。你别给我挑，现在这个时代这么优秀的Alpha可不多了，你找个时间赶紧去见见。”

　　“爸，我没……”

　　“不要和我说没时间，”郁桐深预判了他的借口，“你不是周二休息吗？就那天，去好好见见，我把地址发给你。”

　　郁缘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只好假装妥协：“行行行，我去。但我不能保证什么，如果合不来……”

　　“合不来也得合！你是二十八，不是十八。你知不知道我为了给你争取到这个Alpha废了多大心思？要是没成，你今年过年就别想进这个家门！”

　　电话被狠狠挂断，郁缘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又投入到下一道菜的备料中。

　　相亲？还Alpha？除非对方是想断子绝孙，否则怎么可能看上他这个Beta。

　　郁缘是典型的工作狂，身形清瘦，眼底总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他的面容比大多数Beta都要清俊，平日里总是一副紧绷的模样，仿佛随时准备投入下一场战斗，唯有那天生的微笑唇，总是含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让人初见时觉得很好相处。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得近乎单调，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一头扎在餐厅后厨，与锅碗瓢盆、油盐酱醋为伴。偶尔通宵加班，便直接在员工宿舍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将就一宿；只有在每周二这个固定的休息日，他才会拖着仿佛灌了铅般疲惫的身躯，坐上末班地铁，回到市里那间算宽阔的出租屋，一头栽倒在床上。

　　“郁缘，八号桌的赵先生要了一份黑椒土豆牛肉，你先炒他那一份。”

　　主厨老袁的声音在嘈杂的后厨里显得格外洪亮。郁缘刚伸向鲍鱼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头轻蹙，有些不解地看向传菜口：“排单上不应该是十三号桌的鲍汁鲨鱼皮吗？那桌客人催得急。”

　　“哦，那个安排小张去做了。八号桌的赵先生加了钱，特意交代说要你做，还让你亲自送过去一趟。”老袁随手擦着汗，压低声音补充道，“这赵先生是咱们店里的常客了，每回都点你，你小子上点心。”

　　郁缘愣了一下，每回吗？他没什么印象。对于客人的特殊要求，他习惯性地归结为对菜品口味的挑剔，而非其他。

　　他应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投入到灶台前的烟火气中。

　　不久，一盘色香味俱全的黑椒土豆牛肉便出锅了。郁缘端着盘子穿过餐厅，径直走向八号桌。

　　坐在那里的男人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俊朗，浑身散发着一种成熟稳重的气质。他就是赵先生——赵司欲，一位Alpha。

　　“您的菜。”郁缘将盘子稳稳地放在桌上，声音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赵司欲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瞬间染上了笑意，温文尔雅地开口：“辛苦了，郁师傅。”

　　郁缘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面孔，随意又不失礼貌地问：“先生，我们认识吗？”

　　赵司欲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化作一抹无奈又宠溺的浅笑。“郁师傅真是贵人多忘事。”赵司欲不慌不忙地拿起筷子，姿态优雅，“我可是这里的常客，几乎天天都来，就为了尝尝你做的菜。算起来，我们也有小一个月的‘交情’了。”

　　郁缘眨了眨眼，努力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有些歉意地浅笑，呆呆地开口：“抱歉，先生，后厨太忙，我记性又不太好。您喜欢吃就好，慢用。”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完全没有领会到赵司欲话语里那层浅浅的暗示。

　　“郁师傅，等一下。”

　　郁缘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赵司欲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郁缘面前：“我的联系方式。以后除了工作，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可以找我。”

　　这下，郁缘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他看着那张黑色烫金的名片，又看了看赵司欲那双含笑的眼睛，迟钝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

　　他没有去接那张名片，而是后退了半步，脸上露出一个有些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赵先生，谢谢您的厚爱。不过我工作很忙，几乎没有休息时间。所以其他的……应该是没有什么要麻烦先生的，还有联系方式的话……也就不必了。”

　　赵司欲愣住了，随即失笑。

　　“那好，”赵司欲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那份温文尔雅的气度丝毫未减，“既然郁师傅拒绝，赵某就不再步步紧逼了。”

　　他没有强求，也没有恼怒，只是温和地说道：“是我打扰郁师傅的工作了，真是抱歉。您快去忙吧。”

　　郁缘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连客气都忘记：“您慢用。”

　　看着郁缘逃也似地跑回后厨的背影，赵司欲笑了笑，随即重新坐下，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

　　郁缘回到后厨，直到背靠着冰冷的不锈钢操作台，听着耳边重新被锅铲翻炒的嘈杂声填满，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哟，这是怎么了？跟见了鬼似的。”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郁缘转头，看见同事沈迟正倚在调料架旁，手里转着一把削皮刀，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什么怎么了？”郁缘顺手整理了一下被蹭歪的厨师帽，试图若无其事地去拿案板上的洋葱。

　　沈迟挑了挑眉：“别装了郁缘，我都看见了。八号桌那位，刚才可是目送你回来的，那眼神……啧啧，比咱们后厨的聚光灯还亮。”

　　郁缘手里的洋葱滚了一圈，他面无表情地按住：“他只是个客人，点名要我做菜而已。”

　　“只是客人？”沈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郁师傅，你这记性是被油烟熏坏了吧？他都连续来了半个月了，每回点的菜都不重样，但指定的厨师永远是你。你居然跟我说你不知道他是谁？”

　　郁缘手里的刀精准地切下去，发出清脆的声响：“每天都会让我去送菜的客人多了，我哪有时间记住这么多人的脸。”

　　沈迟“啧啧”两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的哥，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他拍了拍系在身上的围裙，身体站直。“算了算了，跟你这种工作狂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啊，那名片你没接是对的，你这性子，估计也没心思谈恋爱。不过说真的，你爸要是知道了有这么个优质Alpha对你有意思，怕不是要乐疯了。”

　　提到父亲，郁缘的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行了，别聊这个了，忙你的。”郁缘重新拿起锅铲，转身面对灶台，语气恢复了平静。

　　沈迟撇了撇嘴，转身去忙起了自己的事。

　　郁缘对于这种事情他是没少见过的，虽是个beta，但因他的外貌极其俊俏漂亮，所以也会吸引不少的Alpha和Omega。

　　但郁缘没有恋爱史。

　　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忙碌的生活，闲下来反而会让他焦躁不安。

　　他无法想象自己除了工作，还要分出精力去揣摩另一个人的心思，去制造所谓的“日常”，去安慰那些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琐碎情绪。如果一天的时间都浪费在等待见面的焦灼和分别后的思念里，那他存在的价值又在哪里？

　　他不需要那种黏糊糊的、会拖慢他脚步的羁绊。对他而言，效率和充实才是唯一的解药，而爱情，不过是让灵魂生锈的慢性毒药。

　　他切着菜，仿佛刚刚的插曲只是日常。他脑子里开始盘算怎么解决掉周二的相亲对象。毕竟是郁桐深特意安排的，他要拒绝，怎么得也得找个合适、能让人接受的理由。

　　说自己是个beta配不上对方？那万一对方说不介意呢……毕竟既然同意来相亲了，那肯定是知道他是个beta的。

　　那还是老样子——说自己太忙，没有时间去恋爱？

　　可郁桐深那边又不好对付了。或许可以和相亲对象说自己时间忙，和郁桐深说是对方看不上他，然后自己再来一个激情演讲，他肯定就不会再骂他了。

　　可这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啊！
　　——郁桐深还是会催婚。

　　……

　　思考了三分钟，他的思绪就被同事的呼喊声打断：“郁缘，麻烦你替一下我的位子，我得去送餐。”

　　“好。”

　　算了，还是等周二看到对方再说吧。
　　然而，他忙来忙去，又将相亲这件事抛到了九霄云外。晚上回到宿舍时，更是一丝印象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