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层无归》夏之沙

13、钝刀

　　陆碎安开始正常生活。

　　正常吃饭，正常喝水，正常坐在阳光最好的位置看书。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两个人，从来没闯进过他的生命。

　　谢无归不肯死心。
　　他把从前陆碎安爱吃的东西一样样买来，放在他面前，摆得整整齐齐。
　　“你最爱的这个，我跑了三条街才买到。”
　　“你说过，这个味道，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陆碎安垂眸扫了一眼。
　　他当然记得。
　　记得第一次吃到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记得谢无归笑着看他吃，记得他说以后天天买给他。
　　记得每一个细节，记得每一份温柔。

　　然后他轻轻推开，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爱吃了。”

　　四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砸得谢无归胸口发闷。
　　“你骗人……”谢无归声音发颤，“你明明——”
　　“那是以前的陆碎安。”
　　陆碎安打断他，眼神淡漠，“现在的我，不喜欢。”

　　他不是不喜欢。
　　他是不敢再喜欢。
　　不敢再接受任何一点好，不敢再贪恋任何一丝温暖。
　　他要亲手把自己的喜欢，连根拔起。

　　江赴死抱着那本书，又来了。
　　她不敢说话，不敢哭，只是安安静静地把书放在他手边，然后蹲在一旁，低着头，像一只等待认领的小猫。
　　她在等他哪怕多看一眼，多碰一下。

　　陆碎安连眼皮都没抬。
　　那本书就在他手边，触手可及。
　　他记得书里的每一页，记得她写在角落的小字，记得她偷偷藏起来的心事，记得他承诺过要替她遮风挡雨。
　　记得清清楚楚。

　　可他就那样坐着，任由那本书在阳光下慢慢变凉。
　　直到江赴死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你不要它了吗？”

　　陆碎安这才缓缓开口，目光没有落在书上，也没有落在她身上，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不要了。”
　　“你也，别再送了。”

　　江赴死身子猛地一晃，眼泪瞬间砸在地上。
　　她慢慢伸出手，将那本被遗弃的书收回怀里，紧紧抱着，像抱着自己最后一点希望。
　　可那点希望，已经被他亲手碾碎。

　　谢无归开始疯一样提过去。
　　提三层，提五层，提六层，提他崩溃，提他自杀，提他失忆，提他们好不容易等到他回来。
　　“你说过你回来了，再也不离开！”
　　“你说过对不起，让我们等太久！”
　　“你说过这一次是真的！”

　　陆碎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没有愤怒，没有愧疚。
　　他只是淡淡点头：
　　“我记得。”
　　“但我反悔了。”

　　谢无归死死盯着他，眼睛红得吓人：“你怎么能反悔……你怎么能这么狠……”
　　陆碎安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平静得让人心寒：
　　“对你们狠，总比将来，把你们全都拖进地狱好。”
　　“长痛不如短痛。”

　　谢无归笑出声，笑得撕心裂肺：“短痛？陆碎安，你这叫凌迟！
　　你一天不消失，我就一天放不下！
　　你一天活着，记得一切，却不理我，我就一天比一天疼！”

　　陆碎安沉默片刻，轻轻说：
　　“那就慢慢熬。”
　　“熬到你们再也不爱，熬到你们彻底放下，熬到你们能好好活下去。”

　　“熬到……你们忘了我。”

　　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不是日复一日的折磨，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叮嘱。

　　楼里的人都不敢看。
　　沈知意背过身，眼泪无声滑落。
　　苏晚戴着耳机，把音量开到最大，却还是挡不住那压抑到窒息的气氛。
　　林见和陈执低着头，假装忙碌，心里却一片酸涩。

　　他们都看得明白。
　　陆碎安不是不爱。
　　是太爱，爱到不敢再靠近。
　　爱到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罪孽，宁愿自己被恨，被怨，被彻底遗忘。
　　爱到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全世界最在乎他的人。

　　白天，他对他们视而不见。
　　夜里，三层的灯，亮到天明。

　　没有人知道，谢无归在门外蹲了一夜又一夜，从期待到绝望。
　　没有人知道，江赴死抱着那本书，坐了一夜又一夜，从流泪到麻木。
　　更没有人知道，门内的陆碎安，蜷缩在床上，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他疼。
　　疼到浑身发抖，疼到冷汗浸湿衣衫，疼到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可他不能出去，不能回头，不能心软。

　　他记得他们的爱，
　　记得他们的痛，
　　记得他们的所有。
　　所以他更要，把自己彻底从他们的世界里剥离。

　　从此，
　　他清醒地活着，清醒地疼，清醒地把所有温柔和爱意，一点点掐死在心底。
　　谢无归清醒地守着，清醒地等，清醒地被他一句句冷漠，一刀刀凌迟。
　　江赴死清醒地抱着回忆，清醒地盼，清醒地看着自己唯一的光，一点点熄灭。

　　没有人死。
　　没有人走。
　　没有人失忆。

　　三个人都在。
　　都记得，都懂，都爱。

　　却一个不敢要，
　　一个拼命等，
　　一个不敢应。

　　这世上最疼的刀，从来不是快刀斩乱麻。
　　是钝刀割肉。
　　一刀，一刀，又一刀。
　　不致命，
　　却日日夜夜，岁岁年年，
　　疼到骨髓里，
　　永无宁日，
　　无休无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