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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林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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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的血液,在那一刹那,似乎真的凝固了。耳畔还残留着沈聿低语时拂过的微凉气流,腰际被他掌心熨帖过的地方却火烧火燎,两种极端的触感在他僵直的脊椎上碰撞、炸开,炸得他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那句“我只会更过分”不像是威胁,更像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平静,笃定,带着沈聿特有的那种冷感,却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让人心底发寒。
他下意识地挣了一下。环在腰间的手臂像铁铸的,纹丝不动,甚至因为他的挣动,指节略微收紧,清晰地按住了他侧腰某块敏感的骨头。
“唔……”林予闷哼一声,不是因为疼,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完全掌控的惊慌。
周慕“啧”了一声,打火机“叮”地合拢,插回裤袋。他脸上那种玩味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在林予煞白的脸和沈聿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沈聿箍着林予的那条手臂上,眼神微沉。“沈聿,吓着小学弟了。”他语气听着还算轻松,但尾音有点发紧。
陈桉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依旧维持着温和的语调,只是话是对着林予说的:“林予,别紧张。我们就是看你最近好像压力大,想帮帮你。”他往前走了半步,似乎想拉近一点距离,缓解这紧绷的气氛。
沈聿的目光甚至没往旁边偏一下,依旧锁着林予。林予能看见他眼底那片深潭里,映着自己惊惶失措的倒影,微小,扭曲,无所遁形。
“他能自己走。”沈聿开口,这次声音稍微扬起了点,是对周慕和陈桉说的,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然后,他揽在林予腰上的手终于松开了,但不是猛地撤开,而是顺着林予的脊背,极慢地往上滑了一下,掠过肩胛骨,最后才彻底收回。那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扶了快要摔倒的人一把,帮人稳了稳重心。
可林予却觉得,被他手掌拂过的那条线,像被某种冰冷的软体动物爬过,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束缚解除,林予几乎是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撞到了旁边的阅览架,发出“哐”一声轻响。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架子,书包带子还狼狈地挂在臂弯。他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尤其不敢看沈聿,低着头,盯着自己擦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尖。
“对、对不起……我,我自己复习就行,不麻烦学长了……”他声音干涩得厉害,语无伦次,“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贴着墙壁,从沈聿让开的那一侧狭窄空隙里挤了出去,头也不回地冲向图书馆出口。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慌乱地回荡,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直到冰凉的晚风扑面吹来,灌进他因为急促呼吸而发疼的喉咙,林予才敢稍微放慢脚步。他扶着路边一棵香樟树,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腰侧似乎还残留着被紧箍的触感和温度,耳廓也仿佛还能感受到那冰冷的吐息。沈聿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脑海里回放。
“更过分”……什么意思?他想干什么?
还有周慕和陈桉……他们是一起的吗?他们刚才,到底想做什么?真的只是“辅导”?
无数疑问和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之前那些细碎的、让他不安的关照,此刻都被图书馆门口那一幕赋予了全新的、令人胆寒的含义。他不是傻子,再迟钝也能嗅出空气中那不同寻常的、近乎狩猎般的氛围。
他靠在树上,夜风也吹不散他脊背上冒出的冷汗。603,那个他刚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宿舍,此刻在他心里,骤然变成了一只沉默的兽,张着漆黑的巨口,等着他回去。
但他无处可去。
那天晚上,林予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直到宿舍楼快要锁门,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去。
推开门,宿舍里只亮着陈桉桌前那盏小灯。周慕的床铺空着,人还没回来。沈聿的床帘拉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光,映出他模糊的侧影,大概在看手机或者平板。
陈桉从电脑前抬起头,看见他,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回来了?这么晚。”
“嗯。”林予低低应了一声,飞快地瞟了一眼沈聿的床铺。床帘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像做贼一样,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爬上自己的床,拉紧了床帘。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手机屏幕幽幽的光。他蜷缩起来,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半小时后,门开了,周慕带着一身淡淡的烟酒气回来,哼着不成调的歌,踢踢踏踏地走去洗漱。水声哗哗,间或夹杂着他含糊的自言自语。
陈桉敲击键盘的声音也停了,似乎准备休息。
沈聿那边一直很安静。
没有人提起图书馆的事,仿佛那令人窒息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这表面的平静,反而让林予更加不安。他紧紧攥着被子一角,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头顶模糊的床板纹理。腰侧似乎又开始隐隐发烫,沈聿那句话,循环播放。
接下来的几天,林予陷入了更深的逃避。
他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安排在外面。没课就去图书馆,专挑人最多、最开阔的楼层,坐在最显眼的位置,仿佛人群能给他带来一些虚假的安全感。图书馆关门后,他就去通宵自习室,趴在桌子上熬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才蹑手蹑脚地回宿舍。
他尽可能错开和那三个人在宿舍共处的时间。早上第一个走,晚上最后一个回。在宿舍时,也尽量不发出声音,像一抹沉默的影子。
可有些东西,避无可避。
他发现自己常用的那支黑色水笔不见了,第二天,桌上多了一支同款但笔杆上刻着银色暗纹的,握感极好,价格显然不菲。他不敢用,悄悄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晾在阳台上的白T恤,收回来时领口有极淡的、不属于他常用洗衣液的冷冽香气。他盯着那件衣服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塞进了衣柜底层。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放在书架上那本常翻的《国富论》里,不知何时夹进了一张素白的书签,上面用瘦劲冷峻的字体写着一行英文句子,来自某部他不熟悉的诗集,大意是关于“独占的月光”。那字迹,他几乎立刻就想到了沈聿。
他像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细微的变化都让他神经紧绷。周慕偶尔投来的、带着笑意的目光,陈桉状似无意递过来的零食或水果,沈聿偶尔落在他身上那沉静无声的注视……都成了无声的压迫。
他开始做噩梦。有时是陷在泥沼里,越挣扎陷得越深;有时是被困在迷宫般的图书馆,身后有不止一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更多的时候,是梦见沈聿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静静看着他,然后伸出手——
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他试图寻求一点外界的连接。给家里打电话,妈妈絮絮叨叨说着家常,问他吃得好不好,和同学相处怎么样。他喉咙发紧,最终只是说“都挺好的,室友也挺照顾我”。挂了电话,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空落落的。
和班上同学?不过是点头之交。这种难以启齿的困境,他不知该向谁诉说,甚至不知该如何准确地描述——说他的三个优秀出众的学长室友,似乎都对他抱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兴趣和企图?听上去像自作多情,又像无稽之谈。
孤立无援的感觉,一天比一天清晰。
这天下午,只有一节公共课。下课后,林予照例背着书包往图书馆走。刚走到连接教学楼和图书馆的银杏道上,旁边斜刺里伸过来一条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是周慕。他今天没穿那些潮牌,简单的卫衣牛仔裤,亚麻金发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晃眼。他嘴角噙着笑,眼神却有些深。
“小学弟,躲我?”他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但拦路的手臂没有放下的意思。
林予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上了粗糙的银杏树干。“没……没有。周慕学长,我赶着去图书馆……”
“图书馆哪天不能去?”周慕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身上有淡淡的、类似雪松的香水味,并不浓烈,却带着侵略性。“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林予声音发紧,手指抠紧了书包带子。
“好地方。”周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眼角显得有点妖,“带你见见世面,总泡图书馆多没劲。”他伸手,似乎想拍林予的肩膀。
林予猛地一侧身,躲开了。动作幅度有点大,引得旁边路过的两个女生好奇地看了一眼。
周慕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又被那种玩世不恭的神色掩盖。“怎么,怕我吃了你?”他压低声音,带着点气音,“放心,光天化日的。”
林予咬着下唇,不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他。
“啧,没劲。”周慕收回手,插回裤袋,耸了耸肩,“不去算了。不过林予……”他顿了顿,目光在林予紧张的脸上转了一圈,声音又低下去,带着某种暗示,“老躲着可不行。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说完,他没再纠缠,吹着口哨,晃晃悠悠地走了。
林予靠在树干上,腿有些发软。周慕最后那句话,像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他知道,他们都知道他在躲。而他们的耐心,似乎正在被他的躲避一点点消磨。
他没了去图书馆的心思,转身往宿舍走。脚步虚浮,脑子里乱糟糟的。走到宿舍楼下,刚好碰到陈桉抱着两本厚厚的硬壳书从里面出来。
“林予?没去图书馆?”陈桉停下脚步,温和地问。
“嗯,有点累,回来休息下。”林予低着头,想从他身边绕过去。
“正好,”陈桉侧身让了让,却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下周三晚上有个小范围的学术沙龙,在我们系一个小会议室,主题挺有意思的,和你们经管也有些交叉。要不要来听听?我可以带你进去。”
又是这种“恰到好处”的邀请。林予手指蜷缩了一下。“我……我可能没时间,要复习。”
“不冲突的,就两三个小时,当作放松,也能开阔下视野。”陈桉循循善诱,镜片后的目光温和却坚持,“多认识些人,没坏处。总是自己一个人,容易钻牛角尖。”
总是自己一个人……林予听出了话里的意味。他是在暗示自己不合群,还是在提醒他,他孤立无援?
“我……考虑下。”林予含糊地应道,几乎是逃也似的冲进了楼里。
靠在603冰凉的金属门板上,林予喘着气。宿舍里没人,安静得可怕。他走到自己桌前,想倒杯水,手却有点抖。
目光落在对面沈聿的座位上。那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冷清,仿佛主人只是短暂离开。可林予却觉得,那空着的座位,比有人在时更具压迫感。沈聿的存在,无需任何外在形式,已经充满了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
他想起图书馆那句低语,想起周慕拦路时的话语,想起陈桉看似关怀的邀请。
他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从不同的方向,织成一张网,而他就在网中央,越挣扎,缠得越紧。
就在这时,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林予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沈聿推门走了进来。他似乎是刚运动完,穿着黑色的运动短裤和同色系的透气T恤,额发微湿,脸上带着运动后淡淡的红晕,气息比平时稍显急促。他手里拎着一个运动水壶,眼神平静地扫过僵立在桌前的林予。
没有打招呼,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放下水壶,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他转身,朝卫生间走去。
经过林予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林予屏住了呼吸,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沈聿侧过头,目光落在林予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停留了大约两秒。他的视线很平静,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却像有实质的重量。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径直走进了卫生间,关上了门。
很快,里面传来了淅淅沥沥的水声。
林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慢慢滑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手心一片湿冷。
他看着磨砂玻璃门后模糊晃动的修长身影,听着那持续不断的水声,一种更深、更无助的恐慌,混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被彻底围困的绝望,缓慢地淹没了他。
他们不会放过他。
而沈聿那句“更过分”,像一个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躲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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