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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码头 镜月湖的传 ...

  •   子时。镜月湖东岸。

      月亮被云层遮了大半,湖面一片暗沉,只有远处零星几点渔火。旧码头早已废弃多年,木板腐朽,铁钉锈蚀,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呻吟。顾长宁准时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没有带任何东西——画笔画筒,什么都没带。口袋里只有那封信和一把折叠刀,是出门前顺手揣进去的。他不知道今晚等他的会是什么,但他知道:能提到母亲的人,他不能不来。

      旧码头尽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瘦高,夜色里看不真切。顾长宁走近,脚步踩在松动的木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

      那人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一线,落在那人的脸上——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鬓角微霜,一双眼睛很亮,像两枚沉在水底的月亮。顾长宁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认出来。

      "你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上下打量他,目光缓缓扫过他脸上的轮廓、肩颈的线条、站姿里那点说不上来的紧绷。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种年深日久的感慨。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他说,"尤其是眼睛。"

      顾长宁的喉咙紧了紧。

      "你是谁?"

      那人指了指码头边一根倒下的木桩,自己先坐了下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顾长宁站着没动。那人也不勉强,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烟斗,不急不忙地装烟、点火,吸了一口,呼出的白雾在夜风里散成薄薄的一缕。

      "我叫沈渡。"他说,"沈安的父亲。"

      顾长宁的眉毛动了一下。

      沈安的父亲。他今天上午才给她画过肖像,傍晚刚听说沈家宅院出了事,现在她的父亲就坐在他面前,约他在旧码头单独见面。顾长宁没有坐下,但也没有走。他靠在旁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沈宅的事,你知道了?"顾长宁问。

      "知道。"沈渡吸了一口烟,"死的人都不是我的人。他们进去的时候,我的人已经撤了。"

      "你早就知道会有袭击?"

      "我知道有人要动沈家。但不知道是今天。"沈渡的声音很平,没有丧亲之痛,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久经风浪后的平静,"我是生意人。生意人要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之前,把值钱的东西先搬上船。"

      "你女儿呢?也是'值钱的东西'?"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顾长宁,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沉。

      "她是我唯一没算进去的。"他说,"所以她今天必须出门。让你给她画画,是最好的理由。"

      顾长宁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口袋里碰到了那枚折叠刀的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些。

      "你今晚约我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沈宅的事。"

      "对。"沈渡把烟斗拿下来,敲了敲木桩,抖落烟灰。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我约你来,是因为你母亲。"

      顾长宁的手攥紧了刀。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不是烧死的。"沈渡说,"她是被人杀的。有人先杀了她,再放了那把火。"

      夜风忽然大了,吹得湖边的芦苇沙沙作响。顾长宁站在原地,脸上一片空白,但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浅、很快。

      "证据呢?"

      沈渡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信封,递给他。顾长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薄薄的纸条。照片上是一枚戒指——样式古老,戒面刻着一朵彼岸花。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毛笔写的:"火起之前,已无呼吸。法医记录,存档于同济堂药房密室。"

      顾长宁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谁告诉你的?"他的声音很低。

      "一个你父亲的老部下。三年前他就不做了,但那份法医记录被他留了一份底。"沈渡顿了顿,"他知道你恨你父亲。但他觉得,你恨错了方向。"

      顾长宁把照片和纸条放回信封,攥在手心里。他的指节发白,像握着一块冰。

      "如果……如果我母亲是被人杀的,凶手是谁?"

      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他把烟斗重新装好,点着,吸了一口,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

      "你知道今天和平店和沈家宅院发生了什么吗?"

      "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辽远这个人吗?"

      顾长宁点头:"知道。潜渊计划的负责人。"

      "潜渊计划——"沈渡顿了顿,"明面上是一份城防布防图。实际上,那里面藏了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在和平城里有头有脸、但暗地里勾结外敌的叛徒。谁拿到那份名单,谁就能扳倒半个和平城。"

      "这跟我母亲有什么关系?"

      "因为——"沈渡转头看着他,目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你母亲临死前,见过辽远。确切地说,她见过辽远的上司。她手里,曾经有一份名单的副本。"

      顾长宁的脑子里嗡了一下。

      "我母亲……是你们的人?"

      "她不是任何人的人。她只是拿到了不该拿到的东西。"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她是个画家。跟你一样。但她画的,不是风景和肖像。她画的是人——那些表面光鲜、背地里通敌的人。她用画来记录他们的脸,用画来藏名单。"

      顾长宁的腿忽然发软。他扶着柳树缓缓蹲下去,背靠着粗糙的树皮。他想起母亲生前最后几年,总是把自己关在画室里,画很多他不认识的人的面孔。他以为那只是她的新风格——那些脸画得又冷又硬,像证件照,毫无温情。他当时还觉得母亲画得不如从前了。

      原来那些画,是证据。

      "所以她……"

      "你母亲把那份名单藏起来了。她死之前,谁都没告诉。但有人猜到了。"沈渡的声音冷了一度,"所以那晚的大火,不只是为了灭口——是为了找到那份名单。"

      顾长宁蹲在树根旁,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月光照在他的后背上,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吹裂的雕像。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今晚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沈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怜悯,又像决断。

      "因为那份名单,现在可能只有你能找到。"

      "凭什么?"

      "凭你是她的儿子。"沈渡说,"你母亲把画藏在哪里,你比任何人都可能想得到。而且——"他顿了顿,"傅家国和你父亲都想要那份名单。傅家国想要它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你父亲想要它来扳倒傅家国。但谁得到它,都没有好结果。"

      "那你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许久。月光终于从云层里完全泻出来,照亮了旧码头整片水域。水面上波光粼粼,像碎了满湖的银箔。

      "我想要和平城不要变成废墟。"他说,"这份名单一旦公开,城里的权贵会互相咬死。一旦他们开始咬,外面的敌人就会趁虚而入。到那时候,死的不止是几十几百人。"

      顾长宁抬起头看着他。

      "你一个商人,操这种心?"

      沈渡笑了一下。笑容里有一丝苦涩的坦诚。

      "我是一个父亲。我不想我女儿活在一个每天都有枪声的城里。"

      他说完这句话,把烟斗收起来,拍了拍衣摆。

      "话我说完了。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他转身往码头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有回头,"长宁,你母亲当年跟我最后一次见面时,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黄金,不是名单,是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拼命的决心。'"他顿了顿,"你母亲当年拼过命。为了你。"

      沈渡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顾长宁一个人蹲在柳树下,脚边的湖水平静地起伏着。他把牛皮信封打开,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和那行字。月光把彼岸花的纹路照得很清楚,红色的颜料在黑白照片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终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铰链重新转动。

      他把信封放进口袋,沿着湖岸往回走。走到一半,他停住了。前方十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月光下,那人身形挺拔,肩背像竹子一样硬,眼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袖口残留着干涸的暗色。

      傅云铮。

      顾长宁站住,没有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十步的距离,夜风在他们之间来回穿行。

      傅云铮先开口:"你跟沈渡见面的事,我的人告诉我的。"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傅云铮的声音很平,但有一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从字缝里渗出来,"我父亲今天派了三批人去秋月斋。都被我的人拦了。"

      顾长宁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

      傅云铮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月光下,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那只完好的左眼,亮得惊人。

      "你母亲的事,"他说,"我只知道一部分。"

      "哪一部分?"

      "潜渊计划的那份名单,现在在你身上。"傅云铮的目光落向他放信封的那只口袋,"或者说,在你脑子里。"

      顾长宁的手按住了口袋。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上午在湖边,你画沈安的时候——你的手在抖。"傅云铮说,"不是害怕。是你想起了什么。我看得出来。"

      顾长宁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没想到,只一面之缘,这个人居然能看穿他画画时的那一瞬异样。

      "你观察力很强。"

      "活下来必须的。"傅云铮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更近。近到顾长宁能看清他眼角那道擦伤的边缘,细得像被纸划开的。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五步。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傅云铮问。

      顾长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深沉得像镜月湖的水,里面好像真的有另一个自己。

      "我要找我母亲留下的画。"顾长宁说,"她死之前,应该把最重要的那些画藏在某个地方。"

      "你心里有方向吗?"

      顾长宁沉默了几秒。月光落在他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有。"他说,"我小时候,她经常带我去一个地方画画。那地方在城东,荒了很多年了。但我知道路。"

      傅云铮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去?"

      "明天天亮前。"

      傅云铮几乎没有犹豫:"我跟你去。"

      顾长宁看着他。夜风从湖面上来,吹动傅云铮的衣摆。这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说"我跟你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动摇。就像在说一件早已决定好的事。

      "你父亲那边怎么交代?"

      傅云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疤。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泛着淡白色的光。

      "不交代。"他说,"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他们站在旧码头旁的路口,隔着五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但某种东西在夜风里静悄悄地建立起来——像一幅画的底色,虽然还没着色,但已经铺好了。

      远处,镜月湖的水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一条鱼跃出水面,又沉入黑暗。

      顾长宁转身,朝城东的方向走去。走了三步,他听见身后跟上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但很稳。

      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身后那个人,跟上了。

      子时的风穿过和平城的大街小巷,把今夜的消息带到每一个角落。有人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有人在暗处摩挲着扳机,有人在书房里盯着棋盘上最后一颗孤子,久久没有落手。

      而镜月湖的水,依然静静地流着。

      月光洒在水面上,像一面巨大的古镜,照见每一个赶路的人影。那些影子里,有去找答案的,有去送死的,有去赎罪的,也有去——

      去赴一个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旧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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