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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霓虹灯与医院账本 ...


  •   租到的房子在医院背后一片待拆迁的老街区里。说是街区,其实已是断壁残垣间的孤岛。红砖墙裸露着,爬满枯死却未脱落的藤蔓,像干涸的血管网。巷子窄得仅容两人侧身,地面因常年不见阳光和漏水,铺着一层滑腻腻的青苔与湿垢,空气里浮动着阴沟沤烂和旧墙霉斑混合的、挥之不去的底味。苏梅领着母亲,小心翼翼踩着那些凹凸不平、时而有碎裂的石板,在一排几乎一模一样的、门楣低矮的平房前,找到了那个用白色粉笔潦草写着“出租”二字的木门。粉笔字已被雨水洇开大半,显得模糊而勉强。
      门没锁,虚掩着。推开时,合页发出漫长而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哀叹又一次的迎来送往。一股更浓的陈年灰尘与潮朽气味扑面而来,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房间是狭长的,像一口压抑的盒子。一眼便能望穿全部内容:靠里墙一张褪色泛黑的木板床,床腿似乎有些不平;床上铺着一张不知睡了多少任租客留下的床垫,边缘破损,中央一片深色人形汗渍,模糊得如同一个消散的幽灵。一张桌腿颜色不一的方桌挨着床,桌面油腻,布满划痕和烫疤。两把塑料凳,一把腿缠着胶布。唯一算得上“功能区”的,是进门右手角落用红砖和水泥粗糙砌就的一个灶台,墙被熏得一片漆黑。窗户开在对着门的那面墙上,很小,高且窄,像一道吝啬的缝隙,糊着发黄起泡的旧报纸,将本就熹微的天光滤得更加强昏沉,让室内即便在白天,也沉浸在一种永恒的、泛黄的暮色里。
      “就这里吧。”母亲的声音在昏暗与尘埃中响起,干涩,平静,听不出是妥协还是麻木。她没看苏梅,径自走到窗边,伸出手指,摸了摸那糊窗的报纸。报纸很脆,在她指尖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又转身,看了看那张床,目光在那片人形汗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嫌弃,没有失望,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只是放下肩上那个不大的、洗得发白的包袱,开始解上面的结。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精疲力竭的滞重,也带着一种认命般的、不再对环境抱有任何期待的淡然。苏梅知道,母亲对居住条件从无奢求,在她那被清贫教职和家庭重担磨砺了一生的价值观里,“实用”是最高准则。能遮风,能挡雨,有个平整地方躺下,有口能烧热水的灶,就已足够。这种近乎严苛的“实用主义”,剥离了一切情感与审美上的需求,曾是少年苏梅感到压抑和疏离的根源——家里总是整洁到近乎冰冷,没有任何多余的、带来愉悦的物件。此刻,在这绝境之中,这却成了她们唯一能依傍的、冷酷的生存哲学。
      苏梅默默地将手里不多的行李放下。一个磨破了轮子的旧行李箱,里面塞着她和母亲随身的几件换洗衣物,都是最朴素、耐穿的款式,颜色非灰即蓝。另一个用胶带反复缠过的纸箱,很沉,她搬动时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里面是她从蓉城租住处收拾过来的书。大部分是大学法律专业的教材和厚厚的考研复习资料,书脊上的字迹有些已被磨得模糊;还有几本小说和杂文,书页卷了边,是她过去贫乏精神生活里少有的亮色。她蹲下身,就着昏光,打开纸箱。手指抚过那些或崭新或陈旧的书脊。《刑法学总论》、《民法学原理》、《刑事诉讼法学》、《考研英语词汇□□》……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散发出来,与这屋里的霉味格格不入。每一本都曾像一级微弱的台阶,承载着她试图脱离泥潭、向上攀爬的渺茫希望。如今,它们躺在这破败的、散发着末路气息的房间里,显得如此荒诞,如此不合时宜,如此……沉重。
      她没有犹豫太久。弯下腰,用力将那个纸箱推到了木板床底下最深的角落。箱子与粗糙的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动作干脆,仿佛将某个过去的、曾努力构建却不堪一击的自我,也一并塞进了黑暗与尘埃之中,暂时封存。床底那片黑暗,像一张巨口,无声地吞噬了那些曾经象征着“另一种可能”的方块字。
      接下来的时间,是沉默的劳动。她向房东讨来一把秃了毛的扫帚和一块黑乎乎的抹布,开始打扫。灰尘巨大,在从窗户缝隙挤进来的光柱里疯狂起舞,像无数细小的、焦躁的幽灵。母亲没有插手,她坐在唯一那把完好的塑料凳上,静静看着窗外——尽管那里只有一堵贴得很近的、同样斑驳的砖墙。她的背影单薄,微微佝偻,仿佛正将所剩无几的力气,一点一点收敛进身体深处,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更严酷的消耗。
      安顿下来后,日子迅速被切割、压缩成简单、重复、且日益沉重的模块。每天清晨,天还未亮透,苏梅便搀扶着母亲,慢慢走出那条湿滑的巷子,走向十几分钟路程外的医院。母亲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虚弱下去,化疗药物像看不见的蛀虫,啃噬着她的精力和生气。脚步虚浮,常常需要倚靠着苏梅才能走稳。医院永远人满为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无法掩盖的、更深层的疾病与焦虑的气息。排队,等待叫号,进入诊室,接受医生简短的、程式化的询问,然后开出一张张检查单。抽血,CT,核磁共振……母亲像一具沉默的标本,被推入各种发出巨大噪音的机器里,接受冰冷器械的审视。她几乎从不喊痛,只是眉头越锁越紧,脸色在日复一日的流程中,褪成一种没有光泽的灰败,像被一层无形的、越来越厚的蜡质封存了起来。
      化疗的副作用开始凶猛地反扑。剧烈的呕吐常常毫无预兆地袭来,将好不容易吃下的一点白粥或清水面条悉数吐出。出租屋里没有独立的卫生间,只有一个放在屋外的、公用的简陋茅坑。苏梅准备了一个塑料盆,在母亲干呕时递上,然后熟练地清理,冲洗,没有任何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平静。母亲呕吐时,身体蜷缩得像一只虾米,喉咙里发出痛苦的、空洞的抽气声。吐完之后,她会闭着眼靠在床头,冷汗浸湿花白的发根,胸口剧烈起伏,很久都说不出话。脱发也开始了,起初是梳子上缠绕的增多,后来是枕头上、地上随处可见的一缕缕灰白。母亲对着那块残缺的镜子梳头时,动作会变得极其缓慢,手指微微颤抖,但依旧沉默。苏梅买来最便宜的软帽,母亲看了看,没说什么,在出门时默默戴上。
      苏梅学着用那口黑乎乎的铁锅和有限的调料,熬煮最软烂的米粥,试图在寡淡中变出一点点花样。有时撒几粒盐,有时滴两滴酱油,偶尔奢侈地放一点点切得极碎的肉末。她将粥吹到合适的温度,递到母亲嘴边。母亲吃得很少,每一口都吞咽得极其艰难,眉头紧锁,仿佛在服食某种苦刑。但她总会强迫自己吃完,哪怕吃完不久又吐出来。这种沉默的、近乎自虐的“配合”,比任何哭喊都更让苏梅感到心脏被无形的手攥紧。
      下午,如果母亲能在药物作用下勉强睡上一两个小时,苏梅便匆匆出门。找工作成了比照顾病人更令人焦灼的煎熬。她需要一份时间极度灵活、能随时请假陪母亲去医院的工作;同时,这份工作的收入必须足够高,高到能勉强追赶医药费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吞噬的速度。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她试过便利店通宵夜班。收入尚可,但时间钉死,无法在母亲清晨需要去医院时抽身。试过注册外卖骑手,骑着租来的破旧电瓶车,在寒风和大街小巷里穿梭。跑一整天,被保安驱赶,被顾客抱怨送得慢,被突如其来的罚款弄得心惊肉跳,到手的钱却薄薄一叠,对于动辄成千上万的医疗费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连塞牙缝都不够。她也去过家政公司登记,渴望一份相对稳定的住家保姆或长期保洁工作。但对方一看她的年龄和状态,又听说她需要频繁请假照顾病人,便都委婉或直接地拒绝了。那些穿着讲究的雇主打量她的眼神,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怜悯,让她如芒在背。
      银行发来的余额提醒短信,从每周一次,渐渐变成每隔两三天一次。那串数字的缩减速度,比她最坏的预估还要快。它不像烈日下的冰块,更像捧在手心里的雪,眼睁睁看着它迅速消融,化为冰冷刺骨的水,从指缝漏走,什么也抓不住。医院的催款单,则像设定好的闹钟,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就会由护士或收费窗口递出来,纸张洁白挺括,上面的黑色数字却触目惊心。母亲从不开口问钱的事,她将自己封闭在□□的痛苦和精神的沉寂里。但每次苏梅接过缴费单,转身去排队时,总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沉重地压在她的背上。而当她把收据拿回来,递给母亲过目(母亲坚持要看)时,母亲接过那张轻飘飘纸条的瞬间,手指总会几不可察地僵硬一下,然后便是更长久、更令人窒息的沉默。那种沉默,比任何追问和抱怨都更具压迫感,像房间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干。
      绝望不再是一种突然降临的灾难,而成了这间破屋里如影随形的背景气味,像墙角永远除不掉的霉斑,像地面总是散不尽的潮气,缓慢、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每一寸空间,每一次呼吸。夜里,母亲因疼痛或无法言说的不适,发出压抑的、从齿缝间漏出的呻吟时,苏梅就睁着眼,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痕迹。那些痕迹形状怪异,像地图,又像某种不祥的预言。大脑像一台过热的、失去控制的机器,疯狂地运转着各种数字、方案、可能性的碎片,又在一片空白的死机中戛然而止。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正在被持续地、一点一点地抽干。那不是力气,力气或许还能靠意志力强撑。那是更底层的东西,是那些曾经在心底支撑着她的、关于尊严、关于未来规划、关于“正常”生活模样的模糊概念和微弱火光。它们正被现实的冰水无情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一天下午,从医院回来,安顿母亲睡下后,苏梅再次出门,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破败老街。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老街与一片繁华商业区交接的地带。这里像是两个世界的缝合处,一边是沉沦的、被遗忘的旧时光,另一边是浮华的、喧嚣的当下。巨大的霓虹灯招牌在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光里,就已迫不及待地开始闪烁,争奇斗艳,将半片天空染成光怪陆离的颜色。其中一块招牌格外醒目,“迷梦”两个字被设计成妖娆缠绕的字体,流淌着廉价的、仿佛能沁入骨头的粉紫色光晕,边缘还点缀着闪烁的细小灯珠。门口已经停了些车,从普通轿车到略显张扬的SUV都有。衣着光鲜或刻意打扮得时髦甚至古怪的男女,说笑着出入那扇厚重的、隔音良好的玻璃门,带出一种与苏梅所处的世界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放纵、欲望和虚幻快活的气息。那是金钱与夜色暂时买来的热闹。
      她像被钉住了,站在对面街角的阴影里,看了很久。寒风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塑料袋,扑打在她洗得发白、裤脚甚至有些磨损的牛仔裤上。那粉紫色的光晕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忽然,她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那个以酿酒闻名的小镇。空气里常年飘散着粮食发酵后特有的、微醺的甜香,那是小镇的呼吸。爷爷是镇上有名的酒把式,一双粗糙的大手能精准把握温度与火候。他常说:“酒是粮□□,能暖身,也能见人心。”她从小就在爷爷的膝头、在氤氲着酒气的灶火旁长大。爷爷总爱用筷子尖蘸一点点新出的酒,让她尝尝,看她被辣得直吐舌头、小脸皱成一团的样子,便哈哈大笑,浑厚的声音震得房梁似乎都在颤。不知是天赋,还是这种从小到大的浸润,她的酒量确实比一般女孩好得多,甚至胜过不少男人。在田閖分公司工作时,偶尔有无法推脱的应酬场合,她也能勉强保持清醒,周全礼数,而不至于失态出丑。这个几乎被她遗忘的、甚至带点乡土气的“技能”,此刻,在这陌生城市肮脏街角、对面那妖艳的粉紫色霓虹映照下,忽然扭曲变形,成了一种冰冷、具体、带着浓重屈辱气味的可能性——陪酒。
      这两个字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倏地钻进了她的脑子,盘踞下来,吐出猩红的信子。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在田閖,在王国华只手遮天的那个环境里,她见识过太多类似场合的龌龊与不堪。黏腻的视线,不规矩的手,充满暗示的话语,还有那种将人彻底物化、当作消费品估量的氛围。那是将她曾经对职场、对公平、对法律信仰彻底击碎的力量之一,是她逃离田閖的重要原因之一。
      胃里猛地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扶住旁边冰冷的墙壁,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食管。
      可是,钱呢?母亲的下一笔药费在哪里?下个疗程的钱什么时候要交?如果断药,会怎么样?
      她颤抖着摸出手机,屏幕冰冷。划开,银行APP的图标像一个幽深的洞穴。点开,余额短信还停留在最近一次。那串数字再次跳入眼帘,21,347.82。比上次看时,又少了一截。它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进她的瞳孔。
      恶心感被更尖锐的恐慌取代。那数字消融的速度太快了,快得让她眩晕。
      霓虹灯的光在她苍白麻木的脸上变换着颜色。粉紫,惨白,又转回粉紫。那光芒妖异而充满诱惑,仿佛在无声地低语:这里有钱,快钱,能填上那个窟窿的钱。
      爷爷哈哈大笑的脸,母亲躺在破床上憔悴灰败的脸,医院收费窗口后那张冷漠公事公办的脸……各种面孔在脑海中飞速闪现、重叠。
      她紧紧攥着手机,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指甲再次深深掐进掌心软肉,留下月牙形的白痕,却感觉不到多少痛楚。床底下那箱法律书的重量,似乎透过床板,压在了她的胸口,带来一种荒谬的、令人窒息的嘲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街上的行人渐渐增多,奔向各自的夜晚。对面“迷梦”门口的灯光愈发璀璨,出入的人也越发密集,欢声笑语隔着街道隐隐传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良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混杂着汽车尾气和远处食物香气的、属于都市夜晚的浊流。这口气沉入肺腑,没有带来舒缓,只带来了更深的寒意和一种奇异的、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她将手机塞回口袋,动作有些僵硬,但很稳。
      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破败的老街巷口,目光笔直地投向对面那闪烁的“迷梦”招牌。
      脚步迈了出去。起初有些虚浮,随即越来越稳,越来越快,甚至没有一丝犹豫。她穿过马路,走向那个散发着堕落与金钱气息的入口。脸上的最后一点属于白日的、属于女儿身份的微弱血色,似乎也被那贪婪的霓虹灯光彻底吸走了,只剩下一种接近死寂的、大理石般的苍白与麻木。
      推开那扇厚重的、能隔绝内外两个世界的玻璃门时,一股汹涌的、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声浪,混合着浓烈劣质香水、酒精、汗液和某种甜腻熏香的、令人头晕目眩的复杂气味,如同有实质的、黏稠的潮水,瞬间将她整个吞没。
      门外那个清冷、疲惫、充满药水味和绝望但尚且真实的世界,伴随着“吱呀”一声轻响,被彻底关在了身后。
      眼前,是一片旋转的、光怪陆离的,新的深渊。
      (第2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霓虹灯与医院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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