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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猎犬的嗅觉 “除狼小分 ...


  •   2015年的春节,在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氛围中临近了。田閖的街道两旁,市政工人搭着梯子,将一串串大红灯笼和中国结挂上光秃秃的法桐与槐树枝头,那浓烈的红色在冬日灰白黯淡的街景中突兀地燃烧着,像一块块精心贴上去的、试图掩盖某种贫瘠与苍凉的膏药。超市与商场门口的音箱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着《恭喜发财》《好运来》等喜庆歌曲,锣鼓点儿敲得人心慌;年货摊子挤占了人行道大半空间,各色炒货、糖果、包装艳丽的礼品盒堆积如山,空气里浮动着焦糖、油脂、油炸点心、廉价香水以及人群拥挤产生的微腥汗味混合成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浓烈气息。小贩的吆喝、主妇的讨价还价、孩童追逐嬉闹的尖叫、摩托车刺耳的鸣笛……所有声音都在竭力拔高,仿佛要用这铺天盖地的红色与喧嚣,强行驱散整个漫长冬季积累下来的、渗透进骨缝里的阴冷与沉寂,编织出一个名为“团圆”、“喜庆”、“万象更新”的集体幻梦。
      然而,在华丰分公司那栋日渐显得沉闷压抑的旧办公楼里,在“除狼小分队”四个女人各自逼仄、寒冷、孤立无援的生活轨道上,春节的临近非但没有带来丝毫暖意与期盼,反而像一面异常清晰的放大镜,将她们内心的煎熬、孤独、对远方亲人的歉疚、以及对眼前迷局未知走向的深切恐惧,映照得更加清晰、刺目,无可回避。那窗外的红色越是刺眼,街上的喧闹越是鼎沸,便越发衬得她们身处的角落死寂冰凉,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所有的热闹与温情之外。
      王国华的“王国”里,依旧维持着一种精心粉饰的、歌舞升平的表象。年终总结大会上,他穿着笔挺的深色西装,系着喜庆的暗红色领带,站在主席台上,声音洪亮得透过麦克风在礼堂里嗡嗡回响,念着由秘书班子精心打磨过的报告。报告里充斥着“稳中有进”、“再创佳绩”、“和谐团结”之类的华丽辞藻,各项经济指标都被修饰得光鲜亮丽,仿佛过去一年真的是一帆风顺、硕果累累。他享受着台下程式化的、间隔均匀的掌声,接受着前排中层领导们脸上堆砌的、恰到好处的恭维笑容。春节前的福利发放,他更是刻意展现“豪气”,米、面、油、精致的购物卡,甚至还有某金店定制的一批小巧玲珑、印着公司logo的生肖金饰,被一份份送到每位员工手中。捧着这些远超往年规格的年货,办公楼里自然响起一片“王总体恤下属”、“跟着王总干有奔头”的感恩戴德之声。王国华本人穿梭于各种规格的团拜、宴请、关系户答谢场之间,红光满面,笑声震得包厢水晶吊灯都微微颤动,举杯畅饮时手臂挥舞的弧度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这种由权力和物质堆砌出的、众星捧月的节日氛围里,仿佛他脚下的王国固若金汤,他手中的权杖光芒万丈,一切尽在掌握,任何细微的不谐音都无法穿透这层由恭维和福利编织的华丽帷幕。
      但在这歌舞升平、喧嚣浮躁的表象之下,一些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被寻常人察觉的裂纹,正在王国华自信版图的边缘,悄然滋生、蔓延。那源头,并非来自正面锣鼓的挑战,而是那封从一百五十公里外栾城邮筒寄出的、贴着剪报字体的匿名信,以及之前数次穿越虚拟空间、精准投递到张建业私人邮箱的加密邮件,所积累起来的、如同滴水穿石般的效应。这些来自暗处的“线头”,本身或许不足以撼动大树,但它们像某种带有特殊气味的标记,吸引了另一双同样隐藏在阴影里、却时刻逡巡着寻找机会的眼睛。
      张建业的办公室,在春节前最后几个工作日里,显得比平日更加安静,甚至有一种刻意营造的、与楼外喧嚣格格不入的静谧。厚重的深灰色窗帘通常只拉开一半,恰到好处地阻隔了窗外冬日午后那缺乏热力的、惨淡的天光,也屏蔽了楼道里偶尔经过的、带着年节浮躁气息的脚步声与谈笑声。他独自坐在宽大的、线条简洁的办公桌后,没有开主灯,只亮着一盏可调节角度和亮度的银色阅读灯。冷白色的光束如同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精准地笼罩着桌面上一块有限的区域:那里摊开着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纸上是他用自己那支昂贵的德国制钢笔,亲手整理的、从先后收到的匿名邮件和那封实体信中摘录、归纳出的核心疑点清单。清单旁,还有他用极小却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批注、箭头、问号,以及根据他近期以各种“正当理由”调阅的部分内部资料后,初步核对的简要结果。
      他像一个最富有经验、也最具有耐心的老猎手,独自在寂静的巢穴里,反复嗅闻、审视着这些“线头”散发出的、若有若无却始终不散的气味。起初的警惕、权衡,怀疑这是否是对手设置的陷阱,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观察和极其隐秘的交叉核对后,逐渐被一种混合着职业性兴奋与高度谨慎的确定感所取代。兴奋,是因为这些看似零散的线索并非空穴来风,它们指向的领域——某些模糊的专项费用、几家背景蹊跷的供应商、几笔时间逻辑存疑的报销——与他私下通过不同渠道隐约听闻的、关于王国华在田閖分公司某些领域的“模糊传闻”,能够隐隐对应起来,甚至提供了更具体的切口。谨慎,则是因为他深知对手在此地盘踞多年,根基深厚,关系网络盘根错节,且行事作风跋扈胆大,贸然行动不仅可能打草惊蛇,更可能引火烧身,让自己这个“空降兵”陷入被动。他需要的不是一场热血沸腾的冲锋,而是一次精密计算、步步为营的围猎。
      因此,他没有启动任何正式的、有文字记录在案、需要层层报备的调查程序。而是巧妙地利用了自己作为分管部分内部审计与合规工作的副总经理的权限,以“年终管理提升抽查”、“业务流程优化前期调研”、“为明年预算编制提供更精准依据”等听起来冠冕堂皇、无懈可击的名义,开始了极其隐秘、点穴式的核查。他的动作不大,每次只针对一个很小的点,理由充分,且往往混杂在其他一大堆常规工作中,就像一滴墨水落入池塘,悄无声息。
      他先是从财务部调取了近两年的部分专项费用报销台账和几笔金额较大的“业务拓展”、“技术咨询”类专项资金使用明细。要求李春梅所在科室提供时,他的语气公事公办,甚至带着点探讨工作的平和:“李会计,年底了,我想看看咱们这两年一些专项费用的实际使用效率和合规情况,为明年优化预算科目提供点参考。麻烦把这类台账整理一份给我,重点是事由、金额、审批流程和最终效果评估材料。”理由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毛病。李春梅按吩咐准备材料时,心跳如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胸腔,指尖冰凉,但面上却训练得滴水不漏,甚至依照苏梅早前的提醒,故意在其中夹杂了几份流程完全规范、内容清晰合理的普通报销单据,以混淆视听,降低自己的风险。张建业接过那厚厚的文件夹,道了声谢,便回到自己办公室,拉上窗帘。他翻阅得极其仔细,目光在那几份被匿名信点出的、收款方名称陌生古怪(如“XX战略发展咨询中心”)、事由写得云山雾罩(“行业关系协调”、“不可预见技术攻关支持”)、单笔金额却不小的单据上,停留的时间明显更长。他甚至拿出尺子,比对着某些连号票据的打印痕迹。偶尔,他会把李春梅叫来,问一两个看似随意、实则刁钻的问题:“李会计,像这笔‘行业关系协调费’,制度里规定的成果验收标准具体是什么?附的这份‘情况说明’有点简略。”“这张连号餐饮票,金额不小,接待对象具体是哪个单位的?有没有相应的接待申请和纪要?”李春梅均按照事先与苏梅反复推演、几乎形成肌肉记忆的“标准答案”,用最职业化、最不带任何个人倾向与情绪的语言回答:“张总,这类费用报销,按制度规定,需要附具体合同及成果报告,我这里只负责票据本身的合规性、签字完整性初审,业务实质需要业务部门把关。”“具体的接待对象和事由,需要向行政部查询接待记录,我这里只有合规的票据和领导签字。”她回答时,语气平稳,眼神与张建业有适当的、不过分闪躲也不过分直视的接触,身体姿态微微前倾,显出恭敬与专注。张建业听后,通常只是点点头,不再深究,用笔在清单上做个记号。但李春梅能清晰地感觉到,他那双藏在反光的金丝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锐利得像手术刀,仿佛能一层层剖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外表,直窥她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接着,张建业又以“优化采购供应链,降低潜在风险”为由,要求采购部提供部分核心供应商(其中恰好包含了“鑫发贸易”、“顺达物流”等几家)近三年的完整资质档案、历史合作绩效评价表,以及最近一年金额排名前二十的采购合同副本。负责对接的是采购部主管赵德海。赵德海起初不以为意,甚至带着点谄媚的讨好,亲自抱着几大摞整理好的材料送到张建业办公室,嘴上说着:“张总您真是深入细致,这都是咱们的常规合作方,没问题!”张建业微笑着接过,道了辛苦。然而,当他开始翻阅这些材料,尤其是针对“鑫发贸易”等几家供应商,提出一系列具体问题——比如“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仅五十万,近三年却承接了我司近千万的劳保用品订单,其产能与资金流是否匹配?当初引入时的风险评估报告能否再看一下?”“这份合同的价格比同期市场询价高了百分之三十,当时的价格决策依据和比价过程记录在哪里?”“这几家供应商在质量反馈表中多次出现‘一般’或‘需改进’评价,为何仍能持续中标?我们的供应商淘汰机制是如何运行的?”——时,赵德海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他开始有些支吾,眼神飘忽,搬出“历史合作习惯稳定”、“王总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因素”、“当时市场供应紧张”等万金油式的套话应付。张建业并不当场反驳或质疑,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拿起钢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不轻不重地记下一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小锉刀一样磨着赵德海越来越脆弱的神经。几次下来,赵德海从张建业办公室出来时,额角总是不由自主地渗出细密的冷汗,后背的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粘腻的寒意。他隐隐感到,这位新来的张副总,似乎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书生气”,他的问题,每次都恰好问在那些最经不起深究、最让他心虚的环节上。
      这些动作,规模不大,理由正当,且分散在不同时间、针对不同部门,并未立即引起王国华的高度警觉。他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权威和节前密集的应酬漩涡中,对于张建业这种“新官上任三把火”、“想找点存在感抓些小毛病”的行为,起初是嗤之以鼻,甚至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轻蔑。他甚至在一次中层以上干部聚餐的场合,几杯酒下肚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敲打张建业:“张副总最近可是大忙人啊,深入基层,调查研究,是不是发现我们这些老粗干活太不‘规范’、太不‘精细’了?有什么指教,可得提前通个气,别吓着下面干具体事的同志们嘛!”说罢,他发出洪亮的大笑,席间众人连忙跟着附和,笑声一片,试图用这种集体的喧闹将可能的不和谐音掩盖过去。
      张建业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脸上是惯常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平静笑容,迎着王国华看似爽朗实则逼人的目光,不疾不徐地回应:“王总说笑了。年底了,梳理一下流程,查漏补缺,也是为了明年公司更规范、更健康地发展。‘规范’二字,总归是没错的。”他的话轻描淡写,语调平稳,却莫名带着一种绵里藏针的力道,既没有硬顶,也没有服软,四两拨千斤地将王国华的敲打挡了回去,同时再次强调了“规范”这个关键词。
      王国华的笑声在张建业平静的注视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阴霾与狐疑。他感觉到了张建业那份不卑不亢、却又步步为营的态度背后,似乎藏着点什么他暂时看不清的东西。但长久以来的顺遂和自负,让他依然相信自己在田閖经营多年打造的铜墙铁壁,相信张建业一个空降的“外来和尚”,没有根基,掀不起什么真正的风浪。他私下里吩咐赵德海:“把屁股擦干净点,别留什么明显的把柄让人抓着。至于张建业,他要查,就让他查,看他带着几个人,能查出朵什么花来!跳梁小丑,不必太过在意。”话虽如此,他心中那根因为匿名信和邮件而悄然绷紧的弦,却又被张建业这番软中带硬的回应,无形中拧紧了一圈。
      然而,张建业这条“猎犬”的嗅觉与耐心,远比王国华基于傲慢的想象更为敏锐和持久。他查的似乎始终是些边角料,从不触碰核心业务或敏感人事,但选择的每一个切入点,都像精确定位的手术刀,总是隐隐指向那些最经不起阳光曝晒、最可能藏污纳垢的环节。而且,他的调查并非孤军奋战。李春梅和刘艳都在各自岗位上隐约感觉到,除了张建业本人亲自出面约谈或调阅资料,似乎还有一两个平时在公司里看起来不起眼、沉默寡言、但专业能力颇受认可的中层干部或业务骨干,也被他不动声色地、以“协助调研”、“提供专业意见”等名义调动起来,从不同的业务侧面,极其低调地核实某些数据或情况。这是一种极其高效且隐蔽的“点穴式”探查网络,不追求全面开花、大张旗鼓,只求在几个关键的、预先判断好的节点上,取得扎实的、经得起推敲的突破。这张网撒得悄无声息,收拢时却可能致命。
      春节的脚步就在这种表面喧闹狂欢、内里暗流渐涌的诡异张力中,一天天逼近。公司里的节日氛围被行政部刻意营造得越来越浓,彩带拉起来了,玻璃窗上贴了喜庆的窗花,下午茶时间甚至安排了抽奖活动,欢声笑语似乎要掀翻这栋旧楼的天花板。但在这片由红色、糖果、奖金和刻意欢笑构成的、令人目眩的节日海洋里,“除狼小分队”的成员们,却如同四座漂浮的、沉默的孤岛,感受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冰冷、疏离与日益加深的焦虑。那窗外的红灯笼越是鲜艳刺眼,就越发照出她们内心的苍白与荒凉。
      她们注定无法享受寻常人家的团圆。苏梅的母亲在遥远的色洪老家,由憨厚却同样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舅舅勉强照料着,病情虽在药物的维持下暂时没有急剧恶化,但长期的化疗消耗和经济的拮据,像两片巨大的磨盘,缓慢而持续地碾压着老人所剩无几的生命力与尊严。苏梅不是不想回去,但一来长途跋涉的车费、可能的误工损失,对于她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而言是一笔需要咬牙计算的负担;二来,更关键的是,她不敢在眼下这个“局”行至中途、风声渐起的时刻突然离开,那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打乱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衡。她只能在电话里,用“工作太忙、实在请不到假”、“春运票太难买”等苍白无力的理由,一遍遍向母亲道歉,听着电话那头母亲强装平静、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却难掩深深失望与落寞的回应:“没事,工作要紧……你舅舅在呢,我好着呢……你自己在外头,好好的……”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冰凌,扎在苏梅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挂掉电话,她常常要在冰冷的出租屋里独自坐上很久,才能将眼眶里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重新戴上那张属于“后勤办小苏”的、麻木而顺从的面具。
      李春梅今年必须留下来值班——这是她主动申请的,理由冠冕堂皇。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更深层的原因是她不敢离开。她怕自己一走,王国华会不会趁她不在,对薇薇有什么动作?会不会在审计风声隐约浮起的当口,察觉出她这个“知情人”的异常?她必须钉在这里,像一颗沉默的螺丝,时刻感知着这座庞大机器内部最细微的异常震动。同时,她还需要利用一切可能的机会,继续从如山的票据和账目中,筛选、固定那些可能成为“弹药”的碎片。对薇薇安全的担忧,像一根无形的丝线,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却又必须表现得比平时更加麻木、更加专注于眼前枯燥的数字。
      刘艳的困境则更为直接且令人窒息。她的丈夫张成海早就放了话,过年必须回他那个位于更偏远县城的农村老家,“让爹娘看看孙子”。刘艳内心一万个不愿意,那意味着她要连续几天面对公婆或许无意、或许有意的挑剔目光,面对丈夫在老家亲戚面前可能更甚的、为了维护可怜自尊而变本加厉的阴沉与暴躁,以及无处不在的、关于她“在城里坐办公室却连个儿子都管不好(朗朗有些调皮)”的闲言碎语。但她更害怕留在田閖。在春节这个万家团圆的时刻,独自待在冰冷的出租屋里,听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鞭炮声和别人的欢声笑语,那无边无际的寂静和孤独,会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让她在恐惧的啃噬下彻底崩溃。两害相权,她只能选择跟随丈夫回去,至少,那里还有孩子的哭声和灶火的热气,能稍微冲淡一些心底的寒意,尽管那代价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
      方晴则无家可回,也无心回去。那个陇西贫瘠山沟里的家,承载着她过早辍学的愧疚、对哥哥伤病无能为力的痛苦,以及父母那混合着期望与失望的复杂眼神。自从走上这条依附于王国华的不归路,她与家乡便隔上了一层越来越厚、无法穿透的玻璃墙。王国华也许会一时兴起,“赏脸”带她去某个需要女伴充场面的高端私人聚会,但那对她而言不过是换一个更精致、更虚伪的牢笼,承受另一种形式的物化与审视。她宁愿选择彻底的自闭,一个人待在那个用王国华给的钱租下的、装修精致却毫无温度的公寓里,拉紧所有的窗帘,将电视声音开到最大以掩盖外界的喧闹,然后坐在沙发角落的地毯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雾弥漫整个房间,直到肺叶刺痛,咳嗽不止。在缭绕的、带着苦味的青烟中,她的脸模糊不清,只有眼底那片荒芜的、仿佛什么都已燃尽的冰冷灰烬,清晰得令人心悸。
      就在农历腊月二十八的下午,距离春节放假只剩最后半天。后勤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终于要解脱的松懈气氛,李主任早早收拾东西走了,张姐和两个年轻女孩也心不在焉地整理着桌面,讨论着晚上去哪家商场抢购最后一波年货。苏梅作为新人,主动留下来处理最后一批需要归档的零散文件和检查门窗水电。当她终于将最后一份文件塞进档案柜,锁好抽屉,准备拎起那个洗得发白的旧帆布书包离开时,目光无意中扫过自己座位旁边的地面——那里,无声无息地,多了几个小小的、颜色质地各异的袋子,像是被什么人极其快速地、趁着无人注意时悄悄放置的。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顿住。警惕地环顾四周,办公室空无一人,窗外走廊也寂静无声。她慢慢蹲下身,仔细看去。
      一个是最普通的白色透明超市塑料袋,袋口松松地挽着个结。里面装着两包最常见的速冻猪肉白菜馅水饺,一小袋黑芝麻汤圆,几根色泽暗红、油脂晶亮的本地腊肠,还有一个小小的、贴着廉价标签的玻璃瓶,里面是金黄透亮的香油。塑料袋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购物小票。苏梅轻轻拿起小票,翻到背面。在打印的密密麻麻的商品列表缝隙里,有人用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铅笔痕,匆匆划了一个字,只有一半,像是一个“李”字的左半边“木”字旁,笔画有些仓促,微微颤抖。
      另一个是略厚实的牛皮纸袋,没有任何标识,袋口用普通的棉线粗糙地缝了两针。苏梅小心地拆开线,里面是几个用软纸单独包好的、红艳艳的苹果,散发着清甜的果香;一小盒本地老字号糕点铺出的桃酥,油纸包装,古色古香;还有一双厚厚的、显然是手工编织的毛线袜,用的是最普通的深灰色毛线,织法细密扎实,袜口还贴心地缝了一小圈柔软的绒布。没有只言片语,但苏梅记得,有一次在仓库偶遇刘艳独自清点物品时,瞥见她随身带的布包里,露出过一模一样的毛线和半只织好的袜筒。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自己座位旁边那个窄小的、落满灰尘的窗台上。那盆无人照管、因为缺水和不通风而半死不活、叶片蔫黄卷曲的绿萝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小的、剔透的玻璃瓶,瓶子很普通,像是喝过的酸奶瓶洗净后留下的。瓶子里装着清水,水中插着一支花——不是常见的喜庆花卉,而是一枝仅有寥寥数个花苞、枝干遒劲曲折的腊梅。那腊梅显然是新鲜折下的,花苞紧闭,颜色是那种含蓄的、带着蜡质光泽的鹅黄,在这满是尘埃和破败气息的办公室里,静静伫立,散发着一种清冷幽远、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淡香。没有卡片,没有任何标记。但在这个季节,在田閖这座北方工业小城,能想到并且有能力弄到这样一支品相不俗、寓意“坚贞”、“孤傲”的腊梅,且以这种方式送来的人,苏梅的脑海中,几乎瞬间就映出了一张妆容精致却眼神空洞、时常萦绕着烟草苦味的脸——方晴。
      她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轻飘飘的超市袋和朴素的牛皮纸袋,目光定定地落在那枝清冷绽放的腊梅上,良久没有动。窗外,街道上购置年货的人流喧哗声、汽车不耐烦的鸣笛声、远处商场隐约传来的贺岁歌曲声,汇成一片巨大的、模糊的背景噪音,却越发衬得这间即将被节日遗弃的办公室空旷、冷清、寂静得可怕。然而,胸口某个早已被现实冰封得坚硬如铁、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温暖触动的角落,却被眼前这三份突然出现的、简陋得近乎寒酸、却又小心翼翼得近乎虔诚的“礼物”,悄然烫了一下。一股细微却无比真实的酸涩暖流,毫无征兆地冲破层层冰壳,涌了上来,直冲鼻尖和眼眶。
      她们自己身陷囹圄,各自在无边的恐惧、孤独、屈辱和绝望中挣扎浮沉,朝不保夕。却在春节这个注定无法团圆、注定充满对比伤害的时刻,用这种近乎本能的方式,冒着可能被察觉的风险,笨拙地、沉默地,试图给彼此——尤其是给这个同样无法回家、看似最无依无靠的“同盟枢纽”——一点点最微薄的、属于“年”的慰藉,一点点属于“人”的温暖。速冻水饺和汤圆,是最简单朴素的团圆象征;苹果和桃酥,是平凡日子里对平安与甜蜜的祈愿;那双厚厚的毛线袜,是在寒冬里对“脚下温暖”最实在的关怀;而那枝腊梅……或许是在说,即使身在污浊,也记得还有一份清冷不屈的坚持,还有一缕幽香值得期待。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甚至可能永远无法知道对方究竟是如何在严密监控与自我恐惧中完成这次“投递”。但这份在绝境中悄然传递的、匿名的、小心翼翼的关怀,其重量却胜过千言万语。它无声地宣告:你并非独自一人在这黑暗中行走。我们还在,我们记得,我们彼此看见。
      苏梅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将那股汹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她迅速而仔细地将超市袋和牛皮纸袋里的东西整理好,重新放回自己的旧帆布书包里,将那颗用玻璃纸简单包裹的水果糖(来自刘艳的袋子)和一小把南瓜子仁(来自李春梅的袋子)单独放进外套口袋。然后,她走到窗边,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那枝腊梅冰凉坚硬的花枝,指尖传来细微的、属于植物的生命力。清冷的香气丝丝缕缕,萦绕鼻端。她没有拿走它,就让它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无人关注的角落,静静地绽放,陪伴这间即将空置的办公室度过寒冷的春节假期,也作为一个无声的坐标,证明她们曾在此地,以此种方式,彼此联结。
      她背起书包,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水电,关掉了办公室里所有的灯。在陷入昏暗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台。暮色渐沉,那枝腊梅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只剩下一个纤细倔强的剪影,但那缕幽香,却仿佛更加清晰了。
      锁上门,走下空无一人的楼梯,走出那栋即使在节日装饰下也难掩其破败陈旧本质的老楼。院子里也挂起了红灯笼,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发出朦胧而孤寂的光晕,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变形拉长的影子。
      她站在楼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自己刚刚关上的、位于一楼的、黑洞洞的窗户,然后转过身,毫不犹豫地走进了寒风凛冽、却弥漫着浓浓年味的街道。书包里装着简单的、来自“同伴”的年货,口袋里揣着那颗廉价却珍贵的水果糖,怀里揣着那份无法言说、却真实存在于四个女人之间的、微弱而坚韧的温暖,走向她那间没有亲人等候、没有团圆饭飘香、没有春节联欢晚会喧闹、却或许能暂时安放她疲惫身心与冰冷决心的出租屋。
      猎犬已然无声出动,在猎物的王国边缘耐心逡巡,敏锐的鼻息拂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裂缝,记录着每一丝异常的气味。而那头雄踞王座已久的猎物,尚在醉人的恭维与物质的迷梦中,对自己疆域边缘悄然发生的、细微却致命的侵蚀,浑然不觉,或是不屑一顾。春节的钟声即将敲响,旧岁将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轰然倒塌,新年会在璀璨却短暂的烟花映照下蹒跚而来。只是,此刻无人能够预知,这崭新的、被寄予无数憧憬的农历年份,带来的究竟会是漫长凛冬那看似无尽的延续,还是划破厚重冰层、带来天地变色的第一道惊雷。
      苏梅回到那间位于老城区边缘、即使在节日氛围中也显得格外清冷孤寂的小屋。她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邻家窗户透出的温暖灯火、街上闪烁的霓虹、以及偶尔炸响、将夜空瞬间照亮的烟花光芒,慢慢地将书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她把那枝腊梅从想象中“移”到窗前一个空罐头瓶里,注入清水。清冷的香气渐渐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霉味。她烧开一壶水,拆开一袋速冻水饺,看着它们一个个在沸水中翻滚、沉浮,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冰冷的玻璃窗,也暂时模糊了窗外那个热闹而陌生的世界。
      她坐下来,独自一人,面对着这一小碗热气腾腾、却只有十几个的饺子,和窗外那片属于别人的、喧嚣沸腾、团圆美满的璀璨夜色。等待,还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但这一次,在这漫长而寒冷的等待中,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却不容忽视的不同——一种深知自己并非在绝对的孤独中战斗的、一种源于同伴无声守望的、微弱却坚韧如腊梅枝条的力量,正在血液里悄悄流淌,支撑着她挺直脊梁,面对前方更加莫测的黑暗与风暴。
      远处,市中心广场的方向,隐约传来人群齐声倒计时的呼喊:“十、九、八、七……”随后,零点的钟声洪亮地撞响,瞬间,仿佛整个城市都被点燃,鞭炮声、烟花爆炸声、人们的欢呼尖叫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海啸,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淹没了所有的寂静与孤单。旧的一年,带着所有的阴谋与阳谋、算计与挣扎、恐惧与微光、泪水与无声的关怀,终于在这极致的喧闹中,被彻底翻了过去。而新的一年,这充满未知的、注定波澜起伏的、名为2015的崭新篇章,正在浓重得化不开的夜色、刺鼻的硝烟味、和漫天绚丽却短暂的烟花光影中,缓缓地、无可逆转地,拉开了它沉重而诡谲的序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猎犬的嗅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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