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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深巷被暮色浸得发沉,两侧老铺的灯多半暗着,只有最深处那盏暖黄的光稳稳悬在檐下,像黑夜里落了半颗不会灭的星。风卷过砖缝里的枯叶,擦过墙根轻轻作响,拾遗旧物店的木门紧闭,招牌上那行“只收旧物”的墨字,在昏光里显得既冷又静。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撕裂安静。旧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门板震得框体吱呀惨叫,合页几乎崩裂,风裹着深秋的寒气一股脑灌进来,吹得柜台上的纸页唰唰翻飞。
      阿拾的指尖刚离开柜台纹路,抬眼的瞬间,就看见一道慌不择路的身影跌撞进来。
      男人三十多岁,西装皱得像腌菜,头发黏在汗湿的额角,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是连续几夜没合眼。他整个人重心不稳,踉跄着扑进店内,一只手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另一只手慌乱扶住门框才没摔倒,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等、等一下!”他开口就破音,声音抖得不成调,目光疯了一样扫过店内,最后死死钉在阿拾身上,“你、你就是这家店的老板对不对?!他们说、他们说你这儿收邪物!这个檀木盒子是我家传了几百年的宝贝,求你收了吧!”
      阿拾没起身,手肘轻抵柜台,指尖安静垂在木面上。她的视线没落在男人惊慌的脸上,而是径直落进他怀里——那只不断震颤的檀木盒。
      盒子半尺长,檀木色沉厚发暗,表面雕纹被岁月磨得虚浮模糊,唯一扎眼、几乎瞬间攫住她目光的,是正面那枚铜扣。
      她的目光在铜扣上轻轻一顿。
      那是一枚老式黄铜搭扣,锈迹裹着暗绿铜斑,边缘卷口变形,中间凹下去一道深而圆的指痕,像是被人常年反复按捏、强行掰扯留下的印子。扣舌歪歪扭扭卡着,没有完全锁死,缝隙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黑,像藏着一双眼睛,正隔着木板,静静地往外盯。
      男人像是被无形的线扯住脚步,哆哆嗦嗦往前蹭。他怀里的檀木盒不停轻颤,内里抓挠声闷而密,隔着木板都让人头皮发麻。他咬着牙,像是扔掉烫手山芋一般,“咚”地一声将盒子重重砸在柜台中央。
      下一秒,盒子猛地一跳。抓挠声骤然放大,笃、笃、笃,像细小的指甲在疯狂刮着内壁,刺耳得让人心脏发紧。
      “它每天晚上都叫!”男人吓得往后猛缩,后背狠狠撞在货架上,碰落一串旧铜铃,叮铃哐啷的脆响里,他几乎要哭出来,“我家狗见了就疯叫!灯炸了三个!我快被它逼疯了!烧也烧不掉砸也砸不坏!每次我把它扔掉它第二天又出现在家里!求你收了它!多少钱我都给!”
      阿拾只是淡淡抬了抬眼,脸上没半分惊慌,反倒透出几分沉静。
      “放。”她开口,声线清浅,却稳得能压住男人濒临崩溃的慌乱。
      话音刚落,柜台上那檀木盒猛地一震,盒身纹路里渗出的黑气更浓,像是被她这句轻描淡写激怒。
      阿拾垂眸,视线再次落回那枚变形的铜扣上。
      锈迹裹着旧痕,扣舌歪在一侧,是被人强行掰开又胡乱扣回去的痕迹。百年前的力道残留在铜纹里,委屈、不甘、绝望,一层层缠死在上面,把盒子封得密不透风。

      阿拾垂眸扫过盒子,眉峰微蹙,指尖在柜台边沿轻轻一点——那点看似随意,却让狂躁的木盒瞬间僵了半秒,抓挠声都弱了下去。
      她没再看那男人失魂落魄的脸,目光全锁在檀木盒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旧物:“这不是普通执念,是寄身邪祟,借老宅阴气养了些年头,缠上你是拿你当温床。”
      男人听得浑身发颤,阿拾却已经抬手,从袖中抽出一枚刻着浅纹的铜符,指尖一捻,铜符轻响。她将符纸贴在盒面,黑气一触到符纹便滋滋缩退,盒身剧烈震颤,却再不敢放肆。阿拾指尖按住符纸,眼神冷而稳:“它刚才一直在等,等我松懈,等你崩溃,好趁机往外钻。现在它怕了。”
      她抬眼看向男人,语气平淡却笃定:“东西我留下镇着,你今晚回去,把家里灯全打开,睡到天亮就没事。”
      她没再说话,只缓缓伸出手。
      指尖干净、微凉,轻轻捏住那枚松动的铜扣。
      阴寒顺着指腹往上钻,细而密,像冰丝缠进骨头里。男人在一旁看得屏住呼吸,浑身僵硬,生怕下一秒就有东西破盒而出。阿拾却纹丝不动,指腹一点点顺着铜扣的纹路摩挲,力道轻而稳,先把歪掉的扣舌慢慢拨正,再顺着旧痕往下按,直到“咔”一声轻响,铜扣彻底归位。
      不是锁死,是顺劲。
      封得越死,里面的东西越闹;顺着它原本的力道归位,躁动反而会慢慢平息。
      这是她从小就懂的道理——旧物要顺,不能逆。
      指尖离开铜扣的刹那,盒子里的抓挠声骤然停了。震动消失,阴冷散去,连空气里的紧绷感都松了下来。
      男人瞪圆了眼睛,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停、停了?!”
      阿拾收回手,指腹轻轻蹭了蹭指尖沾到的微尘,从柜台下抽出五张现金,平平推到对方面前:“东西留下,钱拿走。”
      “我不要钱!真的不要!”男人慌忙摆手,惊魂未定,“只要你收了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它!”
      “我的店,不白拿物。”阿拾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淡却笃定,“拿着,走。”
      男人不敢再啰唆,抓起钱塞进衣兜,几乎是连滚带爬冲出店门。木门甩上的闷响落下,巷风再次钻进来,吹得柜角的纸页轻轻一翻。
      店内恢复安静。
      阿拾弯腰,将檀木盒稳稳握进手里。
      木身沉而凉,铜扣在她掌心贴着,温度慢慢变得平和。她没有立刻收进内间,而是拇指再次覆上铜扣,一点点清理扣缝里积了百年的灰。动作轻、细、耐心,指腹顺着锈迹轻轻摩挲,把歪扭的边缘一点点顺平,直到铜扣看起来端正、干净,不再有半分狰狞。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急躁。
      直到盒子彻底安静,连一丝余颤都不再有,她轻轻将檀木盒推到柜台旁侧,符纹微光流转,将那股阴寒彻底压在了盒中。
      就在这一刻——
      她胸口的衣料下,那半块青铜符牌,猛地一烫。
      不是暖意,是尖锐的、刺进皮肤的灼热。
      这符牌她自小带着,常年贴身温养,寻常时候只微凉如石,唯有撞上极阴邪之物,才会这般灼烫示警——烫得越凶,邪祟越凶。

      阿拾指尖骤然收紧,檀木盒在掌心微微一压。
      不是盒子的问题。
      是杀气。
      浓、冷、准,像一把淬了毒的刀,隔着一扇木门,直直锁定她。
      店内所有旧物在同一时间齐齐一颤。架子上的瓷、铜、木、书,全部无声转向门口,像无数双静默的眼睛,盯着那层即将被撕碎的平静。空气温度骤降,之前的阴寒被一股更霸道、更冰冷的戾气彻底碾压,压得人胸口发闷。
      阿拾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她没动,没慌,没乱,只是脊背悄然绷直,眼底淡静彻底褪去,换上一层冷冽的警惕。
      轰——
      破裂声骤然炸开。
      不是踹门,不是撞门,是沉重的木门门板被人从外面暴力撕开。木材扭曲、碎片四溅,暖黄灯光被黑暗狠狠撕碎,漫天飞溅的碎屑里,一道高大黑影逆光而立。
      黑衣人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冷狠至极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丝毫偏移,没有半分犹豫,穿过混乱光影,直直盯着阿拾。
      阿拾站在柜台后,没退,没躲。右手悄然垂落,指尖碰到柜台下藏着的旧铜尺,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瞬间冷静。
      黑衣人一步踏入店内,脚下碎片被踩得咯吱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把东西交出来。”他开口,声音沙哑阴冷,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
      阿拾抬眼,与他对视,语气平稳无波:“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装?”黑衣人嗤笑一声,往前再踏一步,杀气更重,“拾遗氏的人,都这么喜欢装死?”
      “拾遗氏?”阿拾眉峰微不可察一蹙,指尖不动声色扣紧铜尺,“我没听过。”
      “你爹没教过你?”黑衣人眼神一厉,短刀在暗处泛出冷光,“他死之前,可是哭着求过饶的。”
      阿拾的心口猛地一缩,指尖骤然用力,铜尺在掌心压出一道印子。她面上却依旧冷静,连眼神都没乱:“我爹是意外去世,与你何干?”
      “意外?”黑衣人狂笑一声,笑声里全是残忍,“世上哪有那么多意外?他是该死!因为他守着不该守的东西,拿着不该拿的符!”
      “你到底想要什么?”阿拾声音微沉,终于不再虚与委蛇。
      “要你怀里的东西。”黑衣人刀尖微微抬起,直指她心口,“半块拾遗令,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没有。”
      “没有?”黑衣人眼神骤冷,“那东西在你身上发烫,你当我看不见?!”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一动,短刀带着破风之声,直刺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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