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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落淮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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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腊月,淮安城被一场连下了七日的暴雪彻底封死。
铅灰色的云层从天际这头压到那头,沉甸甸地悬在灰白的天空里,不见半点日光,也不见半丝云隙,整座古城都沉在一种昏昏沉沉、冷凉透骨的天光之下。风是从北方一路卷过来的,带着荒原上的冰寒与湿气,刮过街巷时不似呼啸,反倒像一种绵长而压抑的低吟,穿过斑驳的白墙黑瓦,钻过漏风的木窗棂,绕过早已经枯败的草木枝桠,在空无一人的道路上盘旋不散。
地面上的积雪早已不是初落时的松软模样,被昼夜反复的冻融碾得紧实,表层结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坚硬如铁的冰壳,人踩上去会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碎裂声,稍不留神便要滑倒。街边的树木早就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向天空刺去,像一双双干枯僵直的手,枝头上挂着没被风吹落的残雪,一团团、一簇簇,在阴冷的天色里泛着死寂的白。往日里热闹的码头、商贩云集的街口、行人往来的巷弄,此刻全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风雪漫卷的声音,和偶尔传来的、远处冰面开裂的细微脆响。
淮水穿淮安城而过,是这座古城的魂,也是冬日里最寒最冷的地方。
平日里水流平缓,渔船往来,渡口人声不断,水面上常有雾气升腾,带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可一进腊月,气温骤降,水流便一点点慢下来,表面结起厚薄不均的冰层,越往深冬,冰层越厚,到最后几乎将整条河面封住。冰面在昏昧的天光下泛着灰蓝色的冷光,看不到水下流动的暗涌,也看不到任何活物,只有风卷着雪沫子落在冰上,迅速被冻结,让整片淮水看上去像一块巨大而死寂的玉,沉默地横亘在城池之间。
河岸边的草木早已枯死,草茎被雪压弯,冻得脆硬,一折就断。几棵老柳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堤边,树皮皲裂,枝干枯黄,连一点生机都看不见。往日里有人散步、垂钓、闲谈的河畔石凳,此刻被厚厚的雪覆盖,看不出原本的形状,只留下一片圆润凸起的雪丘,孤零零地立在冷风里。整条淮河两岸,看不到一个行人,听不到一句人声,只有风雪无休止地落下,仿佛要把这座城、这条河,连同所有藏在角落里的生命,一同冻进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冬天。
而在河畔那座老旧石拱桥下,是整座淮安城最冷、最偏、最容易被人彻底遗忘的地方。
石桥不知修于哪一年,石块早已被岁月磨得暗沉粗糙,石缝里生着枯黑的杂草,冻得僵硬。桥洞不深,却足够挡住一部分风雪,可也正因如此,寒气会在里面不断积聚、沉淀,像一口巨大的冰窖,冷得能把人的骨头都冻酥。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被雪水浸透后反复冻结,坚硬而湿滑,踩上去黏着一层薄冰,冷意顺着鞋底一路往上钻。风从桥洞两头肆无忌惮地灌进来,带着冰刃一样的尖刺,刮在脸上、手上、裸露的皮肤上,疼得像被细针一下下扎。
十岁的杭安澜,就缩在这座桥洞最深处、最靠近石壁、最远离风口的角落里。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几乎要融进阴影里。
身上只有两件薄得不能再薄的单衣,一件洗得发白,一件早已磨破了边角,袖口和下摆都挂着凌乱的线头,沾满了泥污、雪水和冻硬的尘土。布料薄得几乎不挡风,寒风吹过来,直接穿透衣料,贴在他枯瘦的身上。他的身子小,骨架细,肩胛骨细细地凸起,像两瓣即将折断的小石子,腰腹瘦得几乎没有一点肉,手腕细得一只手就能圈住,小腿细直,冻得泛着青白。
可他没有发抖。
没有哭,没有哼唧,没有蜷缩着来回蹭动,也没有发出任何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声响。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背靠冰冷粗糙、渗着冰水的石壁,双腿弯曲,手臂环抱着膝盖,将小脸轻轻埋在膝头,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额头,和一双黑沉沉的、没有任何光亮的眼睛。
他已经在这座桥洞下待了整整三天。
三天里,没有吃过一口热的东西,没有喝过一口干净的水,没有见过一个愿意停下来看他一眼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像一截被人随手丢弃在风雪里的枯枝,像一尾被冻在淮水冰面下的小鱼,像一缕随时会被寒风卷走的微弱气息,无声无息,无依无靠,连存在本身,都显得多余而轻薄。
可他并不害怕。
也不期待。
更不乞求。
年幼的身体里还沉睡着属于Figema的力量,那是一种凌驾于Alpha、Omega之上的、天生沉默、天生掌控、天生注定要锁定唯一归属的特质。此刻它尚未觉醒,尚未显露,尚未形成能够震慑旁人的信息素与气场,可那份刻在骨血里的偏执、冷静、隐忍与占有,却早已在绝境之中悄悄生根。他不哭,不闹,不讨好,不谄媚,不是因为不懂,而是因为从一开始,他就不相信这世间会有凭空而来的善意。
他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风雪将他吞没,或者等待一点别的什么。
他抬眼时,目光落在桥洞外不远处的淮水冰面上。
冰面坚硬而沉寂,看不到流动,也看不到尽头,像一片没有边界的冷白色荒原。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眼神空茫,却又异常坚定,黑眸里没有泪,没有痛,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寂,像桥下终年不化的寒冰,像淮水深处看不见底的暗流。
风又一次卷着雪沫子灌进桥洞,落在他的发顶、肩头、睫毛上。
细小的雪粒落在皮肤上,瞬间融化成冰凉的水,又迅速被更低的气温冻得发疼。他微微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着的雪粒轻轻落下,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他没有抬手拂去,只是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安静得像一尊被冻僵的小石像。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风雪深处,缓缓传来。
那不是慌乱的脚步,不是躲避风雪的奔跑,也不是寻常路人的散漫。
那是一种沉稳、匀速、带着明显掌控感的步伐。
每一步落下,都踩在积雪与冰壳之上,发出清晰而低沉的咯吱声,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一点点靠近石桥,靠近桥洞,靠近这个藏在最阴暗角落里的孩子。
杭安澜缓缓抬起头。
风雪从桥洞口灌入,逆光之中,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男人很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岁上下。
身形高挑挺拔,肩线平直,背脊笔直,一身黑色呢料长大衣,长度及膝,被寒风微微拂动,却丝毫不显凌乱。大衣领口立起,挡住一部分风雪,肩头落着细碎的雪花,衬得他肤色冷白,下颌线条利落锋利,弧度干净而冷硬。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却没有半分温和,眉峰凌厉,眼型偏长,瞳色偏深,看人的时候不带半分情绪,像寒刃出鞘,冷得让人不敢直视。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平直,唇色偏淡,一看便是那种性情冷淡、不轻易流露喜怒的人。
他是杭听淮。
在淮安这片地界上,这个名字代表着权势、手段、地位,也代表着敬畏与距离。
他是杭家如今的掌权人,年纪轻轻,却以雷霆手段收拾了家族内部的纷争,稳住了在外飘摇的产业,一手握着人脉,一手握着决断,行事冷静、狠绝、不留余地。圈子里的人都说,杭听淮是天生的顶级Alpha,信息素凛冽如寒冬风雪,气场强到能让旁人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低头。
没有人知道,他根本不是普通的Alpha。
他是Enigma。
稀有的、隐秘的、能够颠覆第二性规则的存在。
只是他从不愿显露,刻意收敛所有特殊气息,将自己伪装成最顶尖、最让人敬畏的Alpha,藏在权势的铠甲之后,不允许任何人窥探他的真实,更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他的底线。
杭听淮本不是来这里寻什么人。
他刚从城外一处私地回来,处理一桩牵扯到利益纠葛的琐事,车行至石桥附近时,司机低声问是否要绕行,他随口瞥见桥洞下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影子,便淡淡吩咐停车。他本没打算多管,以他的身份与性情,路边冻死骨都未必能让他多看一眼,更何况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野孩子。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桥洞深处那团小小的身影上时,脚步却莫名顿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
谄媚的、畏惧的、贪婪的、虚伪的、刻意讨好的、故作坚强的。
却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一个不过十岁的孩子,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冻得脸色青白,却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惶恐、脆弱、眼泪或是依赖。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干净,却又死寂,安静,却又沉得像深潭,映着桥洞外的风雪,映着他的身影,没有波澜,没有躲闪,没有祈求,也没有亲近。
像一捧被冻住的星火。
明明微弱,却不肯熄灭。
杭听淮站在桥洞口,风雪落在他的发梢与肩头,冷意侵袭,却丝毫影响不了他周身的气场。他垂眸,目光平静地落在杭安澜身上,声音低沉、冷感,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谁让你待在这里的。”
不是问句。
是告知。
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掌控者对所有物的淡淡审视。
桥洞下的孩子依旧没有出声。
他只是仰着头,静静地看着杭听淮。
小小的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裂,泛着青紫色,睫毛纤长,却被冻得有些发硬。那双黑眸干净得不像话,却又空洞得不像话,没有情绪,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多余的表达,就那样安静地望着站在光与风雪交界处的男人。
不害怕。
不退缩。
不讨好。
不靠近。
杭听淮沉默了片刻。
他心硬如铁,这些年手里见过的血与阴暗不算少,早就练就了一身不动声色的冷漠。对无关之人,他向来连一丝多余的注意力都不肯给予。可眼前这个孩子,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那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镇定,偏偏像一根极细极轻的针,轻轻戳了一下他早已封闭的心口。
不是同情。
不是怜悯。
更不是心软。
只是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在意。
“没有家。”
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已经是判断,而非疑问。
孩子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反应。
他轻轻眨了一下眼。
睫毛上的雪粒落下,在脸颊上滑过一道浅淡的痕迹。
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回答,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地承认了这一点。
他没有家。
没有亲人。
没有归处。
杭听淮站在风雪里,看着桥洞下那团小小的、快要被寒冷吞噬的身影。
风还在吹,雪还在落,淮水冰面沉默地横在不远处,整座淮安城都沉在隆冬的酷寒里。他能转身就走,能当作什么都没看见,能继续回到他权势纵横、冷静狠绝的世界里,不必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孩子分神。
可他没有。
他沉默的时间,比想象中更长。
雪花落在他的黑发上,积起一层薄薄的白,落在他的大衣肩头,慢慢融化,又迅速冻结。他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双常年握着文件、筹码、权柄的手,骨节分明,线条利落,指腹带着一点薄茧,冷静而稳定,从不轻易为谁伸出。
可这一次,他弯腰了。
身形微微下蹲,黑色大衣下摆扫过积雪,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他伸出手,指尖先触碰到空气里的冷意,然后轻轻落在孩子纤细而冰凉的手腕上。
那手腕细得惊人,仿佛轻轻一捏就会折断。
皮肤冰寒,没有一点温度,冻得发硬。
杭听淮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一言定局的强势。
不是命令。
不是强迫。
却比任何命令都更让人无法挣脱。
“跟我走。”
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冷感,却在风雪里显得异常清晰。
桥洞下的孩子,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反应。
他没有挣扎。
没有缩回手。
没有畏惧,没有抗拒,也没有欣喜。
他只是任由杭听淮握着自己的手腕,任由对方一点点将自己从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拉起来。他的身子很轻,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被杭听淮轻而易举地拉起,站稳在桥洞的阴影里。
下一刻,一件带着清晰体温、带着清冽冷香气息的黑色大衣,从天而降,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是杭听淮身上的大衣。
那件挡尽风雪、象征着身份与气场的大衣,此刻裹在一个十岁孩子的身上,宽大得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吞没,只露出一张苍白小巧的脸,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衣料柔软而温暖,带着不属于风雪的温度。
上面萦绕着一股清冽、冷净、像冬雪落松一般的信息素。
那是杭听淮刻意外放的Alpha气息,凛冽、强势、威慑旁人,可裹在孩子身上,却成了他这十年人生里,第一次感受到的、真实而确切的暖意。
不是施舍。
不是同情。
却是救赎。
杭听淮站直身体,垂眸看着被自己大衣裹住的小孩。
孩子依旧安静,仰头看着他,黑眸里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光亮,像冰面下悄悄流动的水,微弱,却真实存在。
杭听淮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干净而沉寂的眼睛里,声音依旧平淡,却像在定下一场长达一生、无法更改的约定。
“这里是淮安。”
“淮安多风浪,多波折,多寒苦。”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清晰,落在风雪里,落在孩子心上,也落在自己往后数十年的人生里。
“从今往后,你跟着我姓。”
“姓杭。”
“名字,我给你取。”
“安澜。”
“杭安澜。”
“安澜。”
“安稳,平静,无波,无澜。”
“愿你往后一生,不必再受风雪寒苦,不必再无家可归,不必再像今日这般,缩在无人问津的桥洞下,等着被世界遗忘。”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所想的,不过是随手捡回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给一个名字,给一个住处,给一口饭吃,给一点遮风挡雨的庇护。
他是给予者。
是监护人。
是掌权人。
是站在高处、为下方之人撑伞的存在。
他从未想过。
从他弯腰伸手,握住这个孩子冰凉手腕的那一刻起。
从他脱下大衣,将这个孩子裹进自己气息里的那一刻起。
从他开口,赐下“杭安澜”这三个字的那一刻起。
真正被锁定、被盯上、被悄悄圈进命运牢笼、从此再也无处可逃的人,不是桥洞下那个一无所有的孩子。
而是他自己。
杭听淮。
杭安澜仰头望着他。
小小的身子裹在宽大的黑色大衣里,整个人都陷在属于杭听淮的气息与温度里。那双曾经死寂如冰的眼睛里,悄然掠过一丝极淡、极静、极偏执的光。
快得像错觉。
浅得像雪落。
却深深刻进骨血,从此一生,再也不会消失。
他不是被收留。
不是被庇护。
不是被拯救。
他是终于找到了。
找到了那个从这一刻起,就只属于他、只能属于他、注定要被他牢牢锁在身边、一生一世都无法离开的人。
先生。
他在心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发出声音。
温顺,安静,无害。
像一只真正需要被照顾的小兽。
藏起了所有锋芒,藏起了所有偏执,藏起了所有早已注定的占有。
只留下一双干净得让人心安的眼睛。
杭听淮看着他,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按在他的头顶,动作随意、自然、不带任何刻意,却像一种无声的标记。
“走了。”
他淡淡开口,转身,率先踏入漫天风雪之中。
身后,小小的孩子紧紧跟着他。
一步,一步。
脚印一深一浅,落在积雪与冰壳之上,咯吱作响。
风雪卷过,将两道身影渐渐裹在一起。
桥洞重新归于空寂,只剩下冰冷的石壁、冻结的地面,和风吹过的细微声响。淮水冰面依旧沉默,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场始于隆冬风雪的相遇,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写下了注定无法挣脱的结局。
雪还在落。
风还在吹。
淮安城依旧冷凉透骨。
可从这一天起,有两个人的一生,被紧紧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