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一文字则宗 ...

  •   1.
      深秋的本丸,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的重量。

      它不再像夏日那样刺目地宣告着存在,也不再像冬日那样吝啬得只肯施舍片刻的暖意。此刻的阳光,是柔软的、缓慢的、如同被时间熬煮过的琥珀,融化在回廊的木地板上,也融化在三郎国宗那身华丽衣摆的褶皱之间。金色的丝线在光线里微微发亮,像是和服本身也在呼吸。

      他在缘侧坐了很久了。

      久到膝盖上的那本温泉导览已经被风吹过了好几页,久到庭院里那棵老树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在等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在等。

      金色的指甲轻轻敲击着膝盖,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三郎国宗半眯着眼睛,手里习惯性地把玩着那把折扇。他没有打开它,只是任由扇骨在指间灵巧地翻转——从拇指到小指,再从小指回到拇指,周而复始。这是一个极具戏剧感的动作,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散漫,仿佛这只是他身体的本能,与意识无关。

      空气里弥漫着某种落叶被阳光炙烤后的微甜气息,混着远处谁家煮茶的清香。在这个连风都放慢了脚步的午后,即便是平日里最热衷于吊嗓子、想要用歌声震动整个本丸的三郎,也难得地让声带进入了休憩的状态。

      他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时刻。

      不说话,不动弹,不做任何事。只是坐着。让时间从身上淌过去,像水流过河床上的石头。这样的时刻,在本丸里并不常有——总有人在叫他,总有事情在发生,总有某个角落传来需要他去看看的声音。但偶尔,偶尔,当所有人都在忙自己的事,当本丸的喧闹恰好退到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

      作为曾经在高高的日光山上俯瞰了德川治世两百六十余年的刀剑,他对于“时间”的感知,与许多年轻的刀剑男士是截然不同的。

      短刀们觉得一天很长,长到要在庭院里跑上几百个来回才能把精力消耗干净。太刀们觉得一个月很短,短到一次远征回来就换了一个季节。而他——他在日光山上的那些年,时间几乎是静止的。日出日落,春夏秋冬,游客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他始终在那里,被供奉着,被注视着,被当作一件宝物小心翼翼地保管着。那些漫长的、被供奉的岁月里,他看惯了人世间的阴晴圆缺,看惯了权力的更迭与消亡,看惯了那些曾经握着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历史的尘埃里。

      他比谁都清楚,当人类被卷入权力的洪流时,往往会盲目得看不清世间最简单的真理。

      得宗家为了树立威信而将他打造出来,而他却在看破了这一切之后,选择了一种最轻盈的姿态降临于这座本丸。

      摆出爷爷的架子?或者端着天下人爱刀的威严?那实在太滑稽了。三郎国宗在心底无声地笑了笑,眼角的金色眼影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那是他在日光山上学到的东西之一:当你已经在最高处站了足够久,你就会明白,真正的高度不需要用姿态来证明。那些沉重的、带有血腥气的过往,不如都编成小曲儿,在街头巷尾唱出来,随风散去,化作这太平盛世的养分,岂不更加健康?

      他睁开眼。

      那是只有在真正需要展露锋芒时才会完全显露的、璀璨如熔金般的瞳孔。但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对眼前这片祥和景象的深深眷恋。他看见庭院里几片落叶被风卷起来,打了个旋,又落回地面。他看见回廊另一头,谁晾晒的被子在风里微微鼓起又塌下,像某种笨拙的、无声的舞蹈。他看见远处手合场的屋顶上,一只猫正趴着晒太阳,尾巴尖偶尔动一动,证明自己还醒着。

      这座本丸里的大家,无论是总是充满活力的短刀,还是那些有着各自沉重过去的太刀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生活着。

      而他,三郎国宗,只想做那个在旁边打着节拍、唱着歌、告诉大家“天下太平”的随性歌者。

      不是主力,不是核心,不是任何不可或缺的存在。只是间奏。只是背景里那段若有若无的旋律。只是当你停下来听的时候,会发现它一直在那里的、安心的、不会消失的声音。

      2.
      “嗒。”

      极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回廊尽头的寂静。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散漫——不是刻意放轻的鬼祟,也不是大步流星的匆忙,而是一种早已经习惯了闲庭信步、将万事万物都不放在心上的从容。每一步之间都隔着相同的间距,像有人在心里打着一成不变的拍子。

      三郎国宗没有回头,但他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

      在这个本丸里,能够拥有这种仿佛随时都在漫无目的地闲逛、却又能在无形中让人感到安心的气场的刃,并不多。事实上,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而在这寥寥几把刀之中,会无缘无故走到这条偏僻回廊上来的,大概只有一位。

      一文字则宗停在了距离他两三步远的回廊边缘。

      那位被一文字一派敬称为“御前”的太刀,今日也没有穿他那身华丽夺目的出阵服。他披着一件宽松的、深色的内番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小截锁骨。一头长发并没有束起,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凌乱。手里同样握着一把折扇,扇骨在指间垂着,像是随时会掉下来,又始终稳稳当当。

      三郎国宗看着则宗在自己身侧坐下,动作里有一种上了年纪的刀才会有的、不急不缓的优雅——不是训练出来的仪态,而是时间打磨出来的圆润,每一个关节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哎呀,这可真是……”三郎国宗转过头,依然保持着他那标志性的、笑眯眯的神情,语气里带着几分戏剧化的夸张与熟稔。他用折扇在面前虚虚地画了个弧,像是在舞台上介绍一位重要角色,“这不是一文字家的御前大人吗?今日怎么有兴致逛到这偏僻的角落来了?莫非,是特意来听我这个新人歌手排练的?”

      则宗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像是风拂过旧书页的声音。那是真正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滤去了所有杂质、所有棱角、所有不必要的情绪之后,留下来的、干净的、通透的笑声。他在三郎国宗身侧不远处坐下,毫无拘束地曲起一条腿,将折扇在掌心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我这老头子不过是找个清静地方晒晒太阳罢了。”则宗的声音悠然,带着一种“我已经过了需要向任何人解释自己行为的年纪”的理直气壮。他微微偏过头,看着三郎国宗,嘴角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倒是你,今日怎么没听到你那响彻云霄的歌喉?这可不像你啊,三郎。”

      “嗓子也是需要休息的嘛。”三郎国宗顺水推舟地接上了话头,语气里没有半点被看穿的窘迫。

      他并没有因为对方是后鸟羽院的爱刀而表现出任何惶恐或过分的尊敬。不是不尊重——以三郎国宗的出身和资历,他对“尊重”这个词的理解,远比大多数刀剑男士要深刻得多。只是,在某些方面,他们是同类。

      三郎国宗在心底默默地打量着身旁的则宗,目光从对方散漫的坐姿滑到那把随意搁在膝上的折扇,再滑到那双同样总是半眯着的、看不透深浅的眼睛。

      一个是开创了镰仓锻冶、被称为相州传之祖的刀——尽管他自己总是摆摆手表示“没那么了不起”,但那个名头确确实实是压在他身上的,像一件脱不掉的华丽外衣。另一个则是大名鼎鼎的福冈一文字派的祖师爷,后鸟羽院御所烧物的代表,一文字一脉的顶点。

      明明都有着足以让后辈们顶礼膜拜的资历和身份,但偏偏,他们俩都选择了最“不端庄”的活法。则宗喜欢自称老朽,喜欢把“老头子”挂在嘴边,却穿得像个惹眼的花花公子,行事作风随性到了极点,偶尔说出来的话却锋利得让人不敢接。而他三郎国宗,同样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和服,画着眼影,涂着金甲,成天嚷嚷着要唱歌跳舞,像是把“不正经”三个字写在脸上。

      但正是这种“不正经”,让他们在本丸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老人家们如果真的端起架子,摆出“我是前辈你们都要听我的”的威严,不仅自己累得要命,也会让周围的孩子们感到拘束、放不开。没有人喜欢和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你“我比你老”的人待在一起。不如就像这样,做个游手好闲、偶尔能给出一点人生建议的“老顽童”,反而是对这座本丸最大的温柔。

      这个道理,他和则宗都懂。不需要说出口,不需要讨论,甚至不需要确认。只是坐在这里,晒着太阳,彼此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默契——你看,我也是这样活的。这条路,有人走过了,而且走得还不错。

      3.
      两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奇妙的、却并不尴尬的沉默。

      阳光渐渐西斜,将他们两人的影子在木地板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相邻的树的倒影。不远处的庭院里,隐隐传来粟田口家小短刀们追逐打闹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打翻的风铃。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人在练习剑术,金属破风的声音时有时无。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树,树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被吹落,在半空中打着旋,慢悠悠地飘下来。

      所有这些声音——孩子们的欢笑、剑刃的破风声、树叶的沙沙响——交织在一起,成了一首浑然天成的背景乐。没有人指挥,没有人编排,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但它就在那里,像这座本丸的心跳声,一刻不停。

      三郎国宗的手指再次轻轻敲击起膝盖。

      这一次,他有了明确的节奏。不是什么复杂的拍子,只是最简单的四四拍——咚、哒、咚、哒——跟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声音,或者跟着自己的心跳。他的指尖在膝盖上起落,金色的指甲每一次接触布料都会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他不需要说话。

      在这个沉默里,他觉得很自在。不是那种“有人陪着所以不孤单”的自在,而是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溶于水一样的自在。有些人坐在一起就必须说话,必须用声音填满每一寸空白,仿佛沉默是一件需要被解决的事情。但他和则宗不是这样。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各自想着各自的事,或者什么都不想,而空气依然是流动的、舒适的、不会让人觉得窒息的。

      这是一个无需言语的默契。

      他不需要去询问则宗过去在皇室的日子是如何的,不需要去探究那些被历史尘封的遗憾——被供奉在皇室、被当作宝物珍藏、被一代又一代的人传颂,这些事,他自己也经历过。则宗亦然。他们不需要去聊元寇的入侵——那是北条家的事,是鹤丸国永那个时代的事,是已经写在史书里、不会再改变的事。不需要去聊幕府的终结——那是骚速剑的遗憾,也是他的释然,是已经翻过去的、不必再回头看的篇章。

      对于他们这样历经千帆的刀剑来说,一切的沉重都已经留在了过去的刀帐里。那些血与火、权与谋、荣耀与屈辱,都已经随着时间风干,变成了刀身上的锈迹,变成了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不会再痛的影子。

      此刻,在这个被审神者用灵力庇护的、名为“本丸”的乌托邦里,他们只需要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御前大人。”

      三郎国宗闭着眼睛,感受着微风拂过脸颊的凉意。风里有泥土的气息,有落叶的气息,有远处厨房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甜香。他让自己的声音放得很轻,不是平时那种带着舞台腔调的夸张语气,而是更柔软的、更安静的、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的音量。

      “您觉得,现在的日子好吗?”

      这不算是一个需要深刻哲学思考的问题。这仅仅是一个老人家对另一个老人家的随口闲聊,像是午后阳光下自然而然浮上来的、不需要答案也可以的问题。但他还是问了,因为他想知道——不是想知道一个正确的答案,而是想知道则宗的答案。

      则宗半阖着眼,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展开,轻轻扇动着,带来一阵微弱的气流。扇面上绘着什么图案,在逆光里看不太清,只有水墨般的色块在光影里晃动。他的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我懂你在问什么”的温和。

      “好与不好,不过是世人眼中的评判罢了。”则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却又清晰地传进了三郎国宗的耳朵里。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想怎么说才最合适。

      “但若是只看眼前……”他微微抬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近乎满足的表情,“这阳光,这微风,还有这不用去思考天下大势的闲暇,对于我们这些老骨头来说,已经是莫大的奢侈了。”

      三郎国宗听罢,忍不住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喟叹。

      是啊,天下太平。

      他总是将这四个字挂在嘴边。无论是出阵、远征还是日常的握手,他都仿佛是一个不知疲倦的布道者,用他那带着几分夸张的舞台腔调,向每一个人宣告着和平的可贵。有人觉得他是在说漂亮话,有人觉得他是在自我催眠,有人觉得这只是他那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话之一。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四个字对他意味着什么。

      在内心深处,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太平”的脆弱与难得。正因为见过最黑暗的深渊,见过人类在权力倾轧下的丑陋与疯狂,见过一座座城池在战火中化为灰烬,见过无数生命像落叶一样被风卷走——正因为见过这一切,他才更加珍惜眼前这种连一片树叶落下都能被温柔注视的日子。

      他不需要自己有更强大的灵力去改变历史的走向,那是人类自己的选择。他只是一个见证者,一个被时代推着走了很久很久的、旁观者。他现在想要的,仅仅是更强的“歌唱力”——不是灵力,不是战斗力,而是歌唱力。想要用这副在人身中获得的嗓子,去安抚那些受伤的灵魂,去赞颂这来之不易的日常,去把那些沉重的、本该被遗忘的东西,变成可以唱出来的、可以被消化的、可以成为养分的东西。

      “御前大人说得真好。”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恭维,只有真诚。

      则宗没有回应,只是继续摇着扇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

      4.
      “既然阳光这么好,”三郎国宗突然睁开眼,金色的瞳孔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融化了的金子。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孩童般狡黠的光芒,那是一种“我知道我要做什么而且我知道你不会拒绝”的笃定,“不如,我来为您献上一曲吧?”

      他没有等则宗回答,就已经调整好了坐姿,把温泉导览收进袖子里,把折扇合拢,端正地握在手中。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站在舞台的中央,面对着满座的观众。

      “虽然没有三味线的伴奏,”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庭院、回廊、远处的屋顶,最后落在则宗身上,笑眯眯地说,“但这庭院里的风声,想必也是极好的帮腔。”

      则宗微微侧过头,看着眼前这个突然从“慵懒的老头子”切换成“舞台上的歌者”的同僚,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转变——三郎国宗总是这样,可以在瞬间从一种状态切换到另一种状态,像翻折扇一样利落,像转调一样自然。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说“不必了”之类的客气话。他只是将手中的折扇合拢,有节奏地在另一只手的手心轻轻敲击起来。

      “嗒……嗒……嗒……”

      清脆的折扇敲击声,成了最完美的节拍器。不急不缓,不快不慢,正好是行板的节奏——不快到让人喘不过气,不慢到让人昏昏欲睡,刚刚好,像午后的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温度。

      三郎国宗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用那种在舞台上高亢的、足以穿透云霄的唱腔。那些歌是为观众唱的,是需要被听见、被记住、被鼓掌喝彩的。此刻,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对自己唱,又像是在对身边这一个人唱。

      哼唱起的,是一首极具江户时代市井气息的民间小调。

      没有激烈的词句,没有悲壮的咏叹。旋律很简单,简单到听一遍就能跟着哼。音域也不宽,没有什么惊人的高音或者技巧性的转音。它只是在那里,像一条小溪,不湍急,不汹涌,只是安安静静地流着。

      歌词唱的是什么呢?

      是街角的团子铺新出了什么口味,是隔壁的大叔昨天钓到了一条多大的鱼,是神社的祭典上谁家的姑娘穿了最好看的浴衣,是傍晚时分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来的样子。

      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不值一提的、不会写进任何史书里的、日常。

      但正是这些日常,构成了“天下太平”最真实的模样。

      三郎国宗的歌声清澈而透亮,虽然是在哼唱,却依然能听出那份经过千锤百炼的圆润与自如——每一个音都稳稳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不飘不晃,不紧不慢。他的声音在回廊间轻轻飘荡,撞上木柱,绕过房梁,穿过庭院,仿佛连阳光都随着这节拍跳动了起来。

      他唱到高兴处,手指也跟着打起了拍子,金色的指甲在光线里一闪一闪。他的身体微微摇晃,和服的衣摆随着节奏轻轻摆动,像水面上扩散的涟漪。他的眼睛依然眯着,但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到整张脸都变成一个笑容的形状。

      则宗微闭着眼睛,一边打着节拍,一边在心里品味着这首歌里的意境。

      他能从这歌声中听到三郎国宗的心音——那是一种彻底放下了身段、与红尘万物融为一体的豁达。不是居高临下的慈悲,不是看破红尘的超脱,而是更简单的、更朴素的、像泥土一样实在的东西。

      我在这里。我在唱歌。我很高兴。这就够了。

      作为刀剑,他们曾是杀戮的兵器,是权力的象征,是历史的见证者。但现在,他们是拥有着心的“人”。可以唱歌的人,可以晒太阳的人,可以在回廊上坐着什么都不做的人。

      三郎国宗的歌声,就是他对这个世界最好的告白。他不埋怨过去的被束之高阁——那是他的命运,他接受它。不惋惜幕府的倒台——那是历史的选择,他尊重它。他只是用那双总是眯起的眼睛,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切,然后把所有的恩怨情仇、所有的沉重与悲伤、所有的得到与失去,都化作了这一曲轻松的、不值一提的、民间小调。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在空气中慢慢消散,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直到完全归于平静。回廊恢复了安静,庭院里也没有了声音,连风都停了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为这个尾音让路。

      余音似乎还在木梁间绕转,像不肯散场的客人。

      则宗停下了敲击折扇的动作,睁开眼。

      他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没有客套,没有敷衍,只是单纯的、真诚的、一个懂行的人对另一个懂行的人的认可。

      “真是美妙的歌喉啊。”则宗轻声赞叹道,声音里有一种“我听过很多歌但我确实被这首打动了”的诚恳。他顿了顿,嘴角又勾起那个熟悉的、带着几分顽劣的弧度,“看来,下一次本丸的歌喉比拼大会,我得把票投给你了。”

      “哎呀呀,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三郎国宗用手中的折扇掩住半边脸,故作娇羞地低呼了一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把扇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指向则宗,“不过,若是御前大人愿意与我合唱一曲,那才是真正的满员御礼呢。”

      “哈哈哈,那还是饶了我吧。”则宗笑着摇头,把折扇插回腰间,双手一摊,做出一个“你饶了我吧”的夸张姿态,“老头子可没有你这么充沛的精力去登台表演。这把老骨头,还是安安静静地当个听众比较合适。”

      “听众也是不可或缺的嘛。”三郎国宗把扇子收起来,也插进腰间,双手撑在身后,仰起头看着天空,“没有听众的歌,和没有帮腔的伴奏一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所以你是想说我这个听众当得还不错?”

      “那当然。”三郎国宗偏过头,看着则宗,笑得眉眼弯弯,“御前大人的节拍打得很好。”

      则宗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但那声轻哼里没有不悦,只有一种“你这小子还真敢说”的好笑。

      5.
      夕阳的余晖渐渐染红了天际。

      那红色是从天边开始蔓延的,像有人打翻了一瓶朱砂,从地平线毫无顾忌地往高处晕染。云被染成了浓郁的橘红,一片一片地铺展在广袤的天幕上,像极了哪位狂放的画师随手泼洒的颜料。本丸的屋檐被这暮色镀上了一层瑰丽的色彩,瓦片的边缘泛着跳跃的金光,像是整座建筑都在这深秋的傍晚静静燃烧。

      整个本丸都被笼罩在这片温暖而宽厚的橙红色光晕里,像是浸没在一整块巨大的、正在缓缓凝固的琥珀之中,将这个美好的瞬间悄然封存。

      晚饭的铃声从远处的厨房隐隐传来。

      那是烛台切光忠和今天负责内番的刀剑们劳作的成果。铃声不急不缓,却带着令人踏实的烟火气,像是一种古老而温馨的召唤,将散落在本丸各个角落的刀剑男士们一个一个地拉回柴米油盐的生活里。短刀们从庭院里跑过,木屐踩在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清脆的童音在晚风中交织着“今天吃什么啊”、“我闻到浓郁的咖喱味了”、“我要挨着窗边的位置坐”之类充满生机的喊叫。太刀们从手合场结伴而出,一边走一边低声探讨着方才的剑型走势,声音沉稳而笃定。打刀们也陆陆续续推开了各自的房门,有的衣摆上还沾着田地里的泥土,有的则已经换上了干净利落的装束。

      整个本丸仿佛在这一刻,从午后漫长的慵懒梦境中彻底苏醒,舒展筋骨,变得热腾腾、生机勃□□来。

      三郎国宗站起身,从容地理了理略微有些压出褶皱的华丽衣摆。他低头审视了一番自己的和服,用涂着金色甲油的手指将几处不平整的布料抚平,又将宽大的袖子重新拢理妥当。那些耀眼的指甲在晚霞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流转着比阳光更温柔的光泽。

      他将折扇“啪”地一声在胸前展开,手腕翻转,轻轻摇晃着。扇面上那幅淡雅的山水图景在逆光中显得影影绰绰,但那“啪”的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宛如戏台上提醒转场的拍木,毫不含糊地宣告着“半场休息时间已然结束”。

      “那么,今日的幕间休息就到此为止了。”

      他转身看向同样利落起身的则宗,语气轻快得仿佛刚才两人并非静坐了一个下午,而是真的刚刚结束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演出。他的眼睛依然习惯性地半眯着,但嘴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更真切了一些,那里面藏着一种“今天的阳光恰到好处、今天的歌唱得很痛快、今天的同席者也十分合拍”的隐秘满足感。

      “出阵杀敌也好,登台献唱也罢,说到底都是体力的胜负呢。御前大人,”他手腕一转,将折扇潇洒地“唰”然合拢,用扇骨遥遥指向厨房飘起炊烟的方向,做了一个略带夸张却不失礼数的“请”的手势,“我们这就去享用美味的晚餐,为下一次的盛大登台好好储备精力吧。”

      则宗闻言,笑着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的动作比三郎国宗稍显迟缓些,但也透着一股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从容不迫。他先是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微微发酸的肩膀——毕竟在硬邦邦的缘侧坐了整整半个下午——然后才将那把一直被他用来敲节拍的折扇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随意地掂了两下,重新稳妥地插回原处。他随意拍了拍衣角可能沾染的浮尘,抬头深深看了一眼天边那抹正在被夜色吞噬的绚烂红霞,这才将目光慢条斯理地收回,落在那位依旧光彩照人的“天下人爱刀”身上。

      “走吧。”则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后的安宁,“若是去得晚了,怕是又要被那些年轻有活力的孩子们念叨了。上次不过是稍微耽搁了一会儿,就被今剑那小家伙围着转圈说了好久呢。”

      “哈哈哈哈——”三郎国宗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金色的眼影随着他弯起的眼角生动地跳跃着,“那可真是万万不行!被小个子们念叨倒还是其次,可若是错过了烛台切先生精心烤制的鲷鱼烧,那才是真正的、不可挽回的巨大损失啊。”

      “哦?鲷鱼烧?”则宗原本半垂的眉毛微微挑起了一侧,语气里多了一丝被勾起的兴致,“今天竟然有鲷鱼烧?”

      “我下午路过厨房的时候,可是亲眼看到的哦。”三郎国宗故作神秘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眼眸,“而且,那可是甜度最完美的红豆沙馅。”

      “呵,那确实是怠慢不得了。”

      两把古老而通透的太刀,就这样并肩走在洒满落日余晖的木质回廊上。

      他们的步调都不算快。三郎国宗的步伐里天生带着一种登台表演般的奇妙韵律——哒、哒、哒——哪怕只是闲庭信步,也仿佛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某个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上。而则宗的步伐则显得更加随心所欲,有时候稍快半步,有时候又闲散地慢下半步,但奇妙的是,无论他怎么走,总会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上与三郎国宗的节奏完美契合,随后又自然地错开,宛如两股并行不悖、偶尔交汇的溪流。

      从背后看去,他们的身影悠闲、散漫,就像是两个在这个时代无所事事、只能靠散步打发时间的老头子。但若是有人能透过表象看得更深一些,就会发现,在那份极致的悠闲与散漫之下,铺陈着某种极其厚重、又极其通透的东西。那是经历过无数次城头变幻大王旗后才淬炼出的从容,是见证了太多聚散离合后才拥有的安宁,是活过了漫长到令人窒息的岁月后,对“当下这一刻”毫无保留的、全然的接纳。

      三郎国宗走着走着,在心底又忍不住轻轻哼起了刚才那首尚未完结的市井小调。

      不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几个零散跳跃的音符,像是被晚风吹散的歌声碎片,随性地洒落在他空旷的心音里。他没有刻意去将它们拼凑完整,也没有打算在今晚就把这首歌唱完。有些曲子本就不需要结局,就像有些平凡的日子,并不需要被刻意铭记在案。它们只需要存在过,存在于那个温暖宁静的午后,存在于回廊那块被体温焐热的木板上,存在于两把老刀并肩走过的、这短短的一段路上,便已足够。

      他暗自决定,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也要像今天这样,精神饱满、华丽张扬地,去和这座本丸里的每一个同伴握手致意。

      不是因为作为刀剑男士有什么必须履行的神圣职责,不是因为被赋予了人身就有了不可推卸的沉重义务,更不是因为有任何上位者要求他必须这么做。

      仅仅只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这个依然留存着美丽的国家,这充斥着柴米油盐的温馨日常,这些愿意在午后停下脚步静静听他唱歌的鲜活生命,以及身边这位可以什么都不用说、只需一个眼神就能彼此懂得的同类。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如今站在这里、享受这副人类躯壳的,最完美、最无可挑剔的理由。

      当回廊即将走到尽头,转角处已经能看到厨房透出的明亮灯火时,三郎国宗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方已经空无一人的缘侧。阳光此刻已经彻底从屋檐的边缘褪去,夜色正温柔地降临。但他知道,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一定还残留着一个浅浅的、带着温度的痕迹;而则宗坐过的地方也是一样。那两个痕迹在木板上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就像这两把刀,在这个时代,用一种最舒服的姿态,并肩站立在了一起。

      三郎国宗收回思绪,突然侧过头,那双藏着熔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像是在抛出一个漫不经心的试探:

      “御前大人。”

      则宗依旧保持着他不紧不慢的步调,连头都没有偏一下,只是喉咙里溢出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明天……也来晒太阳吗?”三郎国宗问得随意,折扇在指尖转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则宗没有立刻回答。木屐在木地板上又敲击了两声后,他才发出一声极轻、极淡,却蕴含着老人家独有通透的轻笑。

      “看天气吧。”他半阖着眼,目光落在前方厨房透出的暖黄色光晕上。

      “那如果是晴天呢?”三郎国宗不依不饶地追问了一句,语气微微上扬。

      “如果是晴天的话……”则宗刻意拉长了语调,眼角的余光终于瞥向了身旁这个总是过分喧闹的同僚。他嘴角的弧度不受控制地加深了几分,连带着那份漫不经心也变得柔软起来,“……也许会来讨个清静。”

      三郎国宗闻言,心满意足地弯起了眼睛。

      “既然御前大人赏光,那我也许也会来占个位置。”

      “随你。”则宗的语气依旧散漫,仿佛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到时候,再给您唱一首新学的曲子。这次,说不定是一首极其欢快的祭典小调哦。”三郎国宗的声音愈发轻快,脑海里已经开始为明天的“舞台”搭建灯光了。

      “随你。”则宗依然是用这两个字打发他,连语调都没有任何起伏。但那只背在身后、握着折扇的手,却在空气中无声地、极有规律地敲了两下节拍。

      三郎国宗被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暗含纵容的模样彻底逗乐了。他停下脚步,双手往袖子里一揣,带着几分戏谑开口:

      “御前大人,您可真是什么都说‘随你’呢。这算是对新人歌手毫不掩饰的敷衍吗?”

      则宗终于彻底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侧过身,那双看透了百年沧桑、见证过无数皇朝兴衰的眼眸,此刻只安安静静地装着本丸这片即将入夜的宁静,以及身旁这个华丽、喧闹、却又比谁都清醒的同僚。

      他轻笑出声,声音变得温和而深远,像是一句最郑重的祝词。

      “因为在这天下太平里,本来就是‘随你’啊。”

      想唱什么歌,想去哪里晒太阳,想用什么姿态活下去……只要这太平盛世还在,一切,都随你。

      三郎国宗微微一怔。随后,他发出一阵畅快的、毫无顾忌的大笑。

      两把老刀并肩转过了回廊的拐角,彻底融进了厨房那边传来的、热气腾腾的灯光与笑语声中。

      满员御礼。天下太平。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