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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藕花粉 荷花虽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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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御花园,荷花开得正好。
碧叶接天,粉白的花盏在日光下舒展,风过时送来清浅的香气,混着水汽,本该是沁人心脾的舒适。可此刻走在九曲回廊上的姜沅,却只觉那香气甜腻得让人发闷。
赏荷宴设在临水的“澄心榭”。
姜沅不常往那边走动,再加上宫内亭亭院院的名字都高雅地很没有辨识度,她不认识路,路上耽搁了许久。
还未走近,已能听见里头传来的笑语声,珠翠碰撞的脆响,还有丝竹班子奏的《采莲曲》,轻快婉转,与这满池荷花相得益彰。
姜沅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的宫装,料子是去年赏的杭绸,颜色已不算新鲜,头上也只簪了支素银点翠的步摇,并两朵新鲜的玉簪花。在这姹紫嫣红的后宫宴席上,她刻意让自己显得不起眼。
姜沅垂眸走进,依规矩向主位上的皇后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
“起来吧,坐着说话。”皇后的声音温和,听不出情绪。
姜沅谢恩,在末尾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她迅速扫了一眼席间——高位妃嫔来得不多,多是些品级不高、平日也无甚恩宠的。王选侍竟也在,坐在离皇后不远的地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看着不错,正小口抿着茶。
“姜妹妹可算来了,”一个穿着嫣红纱裙的美人笑着开口,是住在西六宫的赵美人,“还以为妹妹身子不爽利,今日不来了呢。”
这话听着关切,实则带着刺。姜沅抬眸,温声应道:“劳姐姐挂心,只是些微不适,不敢辜负娘娘美意。”
“本宫也听说你近来常召程太医请脉,”皇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姜沅脸上,“可好些了?”
“程太医医术高明,开了调理的方子,已好多了。”
“程太医确实是个妥当人。”皇后颔首,不再多问,转而说起池中新开的并蒂莲。
话题渐渐又绕回赏花、品茶、今年的新衣裳样子上。姜沅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两句,目光却始终留意着席间众人的神色与话语。
果然,茶过两巡,便有人将话头引到了永和宫。
“……说起来,王妹妹真是受了大惊吓,”一位姓周的才人轻声道,“那竹林里的东西,可查清了是什么?”
王选侍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低声道:“侍卫查过了,说是野猫闹的,又赶上雨天,瞧花了眼。”
“野猫能闹出那么大动静?”赵美人挑眉,语气讥讽,“我昨儿听守夜的太监说,后半夜永和宫那边还有动静呢,像是……有人在哭。”
席间静了一瞬。
皇后蹙眉:“胡说什么,宫里岂容这些怪力乱神之语。”
赵美人忙告罪:“妾身失言,只是……只是刘采女如今下落不明,大家心里都有些惶惶的。”
“刘采女的事,自有内务府和侍卫处查办。”皇后语气微沉,“尔等只需安守本分,莫要以讹传讹,徒生事端。”
众人噤声。丝竹声适时响起,冲淡了方才的凝滞。
姜沅端起茶盏,借低头饮茶的姿势,掩去眼底的思绪。皇后在维护后宫“平稳”,但维护得有些刻意了。刘采女失踪不过两日,按常理,宫中该严查、该盘问,闹得人心惶惶才是常态。可皇后却急于将此事定性为“意外”或“私逃”,迅速压下议论。
是得了皇帝的授意,还是……她也知道些什么,想尽快盖过去?
“姜才人,”一个温软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
姜沅抬眼,见是坐在她邻座的一位面生的妃嫔,穿着浅紫宫装,容貌清秀,看品级应是选侍。
“妾身姓苏,住在永和宫旁边的长春宫。”苏选侍小声道,脸上带着怯怯的笑意,“早听闻姜才人性情温和,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苏选侍过誉了。”姜沅微微颔首。
“妾身……妾身是想问问,王选侍那边,姜才人可曾去探望过?她如今……可还好?夜里还做噩梦吗?”
这位苏选侍,对永和宫的关心似乎过了些。
“前日去过一次,王选侍精神尚可,有太医照看着。”她答道,语气寻常,“苏选侍与王选侍相熟?”
“也不算相熟,只是同住一宫,常能碰见。刘采女出事前……妾身曾见过她一面,那时她便神色惊惶,说是……说是总听见有人叫她名字,可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姜沅心头一跳:“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她失踪前三日。”苏选侍抬眼,眸子里带着真实的恐惧,“她还拉着妾身的手说,‘这宫里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脱’。妾身当时只当她是魔怔了,如今想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些话,苏选侍可曾对旁人说过?”
苏选侍摇头,脸色发白:“妾身不敢……永和宫的事,如今谁还敢多嘴?妾身只是……只是心里害怕,见姜才人面善,才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才人只当妾身胡言,莫要往心里去。”
她说完,便匆匆坐正了身子,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姜沅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指尖,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刘采女失踪前已有预感,甚至可能试图向旁人求助。苏选侍的恐惧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怕“沾上就甩不脱”的东西。
那东西,会是程述白追查的“人蛊”吗?
“姜妹妹在想什么,这样入神?”赵美人的声音忽然插进来,带着笑,眼神却锐利,“可是这荷花看得腻了?”
姜沅回神,浅笑道:“怎会,只是见那并蒂莲开得真好,想起一句诗,‘藕花深处,田田叶底,双影共分红’。”
“妹妹好才情。”皇后闻言看来,目光在姜沅脸上停留片刻,忽道,“说起来,姜才人入宫也有些时日了。陛下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你父亲姜侍郎治河有功,该好生嘉奖。你既在宫中,也该常去陛下跟前走动,全了这份君恩父荫才是。”
这话说得突然,席间众人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姜沅起身行礼:“臣妾惶恐。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不敢打扰。父亲能为国效力,是臣子本分,岂敢以此邀恩。”
“你能这样想,很好。”皇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是这后宫之中,光守着本分……有时是不够的。该争的,也得争一争。”
这话里的意味太深,姜沅一时不知如何接。争?争什么?恩宠?还是……在这场越来越深的浑水中,争一个立足之地,甚至知情之权?
赏荷宴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皇后便称乏了,让众人散了。
姜沅随着人流走出澄心榭,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日头西斜,将荷花池染上一层金红,美得不似人间。可这美景之下,方才席间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头。
皇后敲打她,是皇帝的意思吗?让她“争”,是要她更主动地卷入刘采女的案子,还是警告她别再多事?
苏选侍那番话,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借她的口,向自己传递信息?
还有程述白……他的伤,此刻怎么样了?
正思忖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拦住她的去路:“姜才人留步!”
姜沅停下,认出这是皇后身边伺候的小内侍。
“才人安,”小太监行礼,递上一个锦盒,“皇后娘娘赏的,说是今日见才人衣裳素净,这支簪子衬您。”
锦盒打开,里头是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蝶翼薄如蝉翼,颤巍巍的,做工极精巧。
赏赐是恩,也是提醒——皇后在看着她。
“谢娘娘赏。”她接过锦盒。
小太监却没立刻走,压低声音道:“娘娘还有句话让奴才带给才人:荷花虽好,根在淤泥。有些事,知道得越多,陷得越深。才人……珍重。”
说完,他躬身退下了。
姜沅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支沉甸甸的金簪,指尖冰凉。
荷花根在淤泥。皇后这是在告诉她,后宫乃至前朝的许多事,根基都埋在最肮脏的泥沼里。让她别探,别问,别陷进去。
她将金簪收好,继续往前走。快到景阳宫时,经过一片竹林——不是永和宫那片,而是御花园西侧的小竹林。暮色渐浓,竹影森森,风吹过时飒飒作响。
姜沅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想起永和宫窗下那个锁扣压痕,想起程述白说的“秘狱逃犯”。
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不见光的角落?
正出神,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的声响。
姜沅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竹叶掩映间,似乎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那声音……她绝不会听错,和那夜在永和宫窗外、以及昨夜在胭脂巷追兵刀锋刮过的声音,极为相似。
是谁?是跟踪她的人,还是……又一个“意外”?
她不敢久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了景阳宫东配殿。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时,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绿蕊迎上来,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才人,怎么了?”
“没事。”姜沅摇头,走到窗边,将皇后赏的金簪丢进妆匣底层。那金光灿灿的蝴蝶,此刻看起来像一只冰冷的、监视的眼睛。
妆匣合上时哒的一声,重重敲在她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