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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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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是穴,无名无位,以痛为腧。《千金要方》云:“人有病痛,即令捏其上,若里当其处,不问孔穴,即得便快或痛,即云阿是。”言其无定处,随痛而现,按之则快然。
一、百会
沈知序第一次给她扎针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他学了九年针灸,博士毕业进医院一年,父亲是省内知名的针灸名家,从小耳濡目染,手上的功夫比同龄人稳得多。
那天她趴在治疗床上,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被撩到一边,发梢扫过他的手背。她说:“沈医生,我有点紧张。”
他问:“以前没扎过?”
“上学的时候扎过,那个老医生特别凶,我都不敢动。”
他笑了一下,针尖在指间轻轻一转,已经进了皮下三分。她“嘶”了一声,又很快放松下来。
“不疼,”她惊讶地说,“你怎么一点都不凶?”
他没回答,专注地行针。诊室里艾草的味道袅袅地飘着,窗外是十一月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
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填初诊单,他见她年纪很轻,就顺口问了一句工作多久了,她说自己硕士刚毕业一年多。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后来她每周来两次,周二下午、周六下午。周六是他最忙的时候,但她的号每次都挂在他这儿。
他渐渐发现她话多。扎针的时候不让动,她就趴着讲,讲她们最近搞的活动,讲她的工作内容有多繁琐,讲她中午吃的那家外卖有多难吃。他一边捻针一边听,偶尔应一声,嘴角弯着,自己都不知道。
有一次她讲完了,突然问:“沈医生,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吵?”
“没有。”
“那你为什么都不说话?”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对。最后只是说:“留针三十分钟,你睡一会儿。”
她闭了眼睛,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去隔壁床给另一个病人扎针。
那天晚上回家,他父亲在饭桌上提起医院的事,问他最近工作怎么样。他说还好。父亲说,针灸这行,心要静,手要稳。他点头。
他没说的是,最近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其实他看得出来。
她每次来都会换不同的耳环,有时候是小熊,有时候是星星,有时候是一颗草莓。她趴在床上的时候,耳环垂下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有一次她忘了带发圈,头发散着,他拨开头发找穴位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耳廓,她轻轻缩了一下,他立刻把手收回去了。
“对不起。”
“没事。”她把脸埋进床洞,声音闷闷的。
后来他再也没碰过她的耳朵。
但他会记得把诊室的空调调高一度,因为她说过趴着有点冷。他会在她来之前把窗户关上,因为她说过不喜欢梧桐絮。他会在她走进诊室的那一刻抬起头,然后很快低下头,装作在看病历。
他知道这样不对。
医生和病人之间,有一条线。他读博的时候听过无数遍,工作之后又听主任讲过无数遍。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他不能跨过去。
更何况,他是沈家的儿子。他父亲在这家医院待了三十年,人人都认识。他不能有任何让人说闲话的地方。
所以那天下午,当她趴在床上问他“沈医生你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他捻针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为什么呀?”
他想了想,说:“忙。”
她没再问。
但他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一颗熟透的草莓。
他什么也没说。
第四次还是第五次的时候,她问他的年龄。
他说三十一。
她算了算,说:“那你比我大四岁。”
他说嗯。
她又问:“你是博士毕业吗?”
他说是。
她说:“那你也刚毕业一年多?”
他说是。
她笑了一下,趴着的脸侧过来,眼睛弯弯地看着他:“沈医生,你话好少哦。”
他捻着针,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她那个笑,失眠到两点。
他开始刻意地保持距离。
她来的时候,他不抬头。她说话的时候,他尽量少应。她问问题的时候,他用最简短的话回答。
但他还是会忍不住。她穿了一件新毛衣,淡黄色的,他觉得好看。她换了一副新耳环,是月亮形状的,他也觉得好看。她说昨天加班到很晚,他想问她吃了没有,又忍住了。
有一天她突然问:“沈医生,你爸爸也是大夫吗?”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在走廊里听见有人跟你打招呼,叫你‘沈主任家的公子’。”她模仿那个语气,学得很像。
他笑了一下:“是。”
“那他也是针灸科的吗?”
“是。”
“那你们家是不是特别厉害?”
他想说没什么厉害的,但话到嘴边变成了:“还好。”
她看着他,忽然说:“沈医生,你好像不太想跟我说话。”
他抬起头。
她已经把脸埋回去了,只能看见后脑勺和那只月亮耳环。
他想说不是。想说没有。想说他其实很想跟她说话,很想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很想问她那副草莓耳环怎么不戴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留针时间到了。他走过去,一根一根把针起出来。他的手指很稳,一根都没抖。
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周六下午出现了。
他把挂号系统翻了一遍,发现她把号换到了周二上午。周二上午他也在,只是那也是他比较忙的时间段,一个上午要看四十多个病人,几乎没有空隙。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换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系统里翻她的号。
周二上午她来的时候,他正在给另一个病人扎针。她进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她趴在床上,等着。他忙完手头的病人走过去,她已经趴了十几分钟。
“久等了。”他说。
“没事。”
他捻针的时候,她没说话。整个诊室都是艾草的味道,隔壁床的病人正在打鼾。
留针的时候,他坐在诊桌前写病历。她趴着,脸侧过来,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抬头。
三十分钟后,他去起针。她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说:“谢谢沈医生。”
他说不客气。
她走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继续看下一个病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父亲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父亲说,你今天的针感不对。
他没说话。
二、得气
那个大妈姓陈,是老病号,每周来两次,每次都让沈蕴之扎。她儿子在国外,一个人住,喜欢在诊室里跟人聊天。
那天下午她趴在床上,又开始了:“沈医生,你有对象没有?”
他捻着针,说没有。
“哎呀,你都三十好几了,怎么还不找?我给你介绍一个吧,有个在银行工作的姑娘……”
他正想说不用,就听见旁边那张床传来一个声音。
“陈阿姨,您有没有别的小伙子也给我介绍一下呀?”
他猛地抬起头。
是她。
她趴在那儿,脸侧着,笑得没心没肺的,正在跟陈阿姨说话。陈阿姨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跟她聊起来:“哎呀姑娘,你多大了?做什么工作的?”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捻着针,愣愣地看着她。
她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对上了他的眼睛。
她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跟陈阿姨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捻针。
手指微微发抖。
那天她走的时候,他正在给另一个病人扎针。她从他身边经过,说:“沈医生,我先走了。”
他抬起头。
她站在门口,背着光,看不清表情。
“下周见。”她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下周见,想问她为什么换时间,想问她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但她已经走了。
三、留针
后来她还是会来。
周二上午,或者周六下午。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话多,扎针的时候就安安静静趴着,偶尔跟旁边的病人聊两句,不再特意找他说话。
他有时候想问她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条线还在那儿,画得清清楚楚的。
只是有一次,她趴在床上睡着了。留针的三十分钟里,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压得有点变形,嘴唇微微张开。
他在旁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垂下来的一缕头发轻轻别到耳后。
她没醒。
他收回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梧桐树新发的嫩芽。
春天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窗外是落叶,她趴在那儿,说沈医生你怎么一点都不凶。
现在窗外是春天,她睡着了,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来。
他想,也许有一天,她不疼了,不难受了,就不需要再来了。
那也很好。
只是他不知道,那时候他还能不能见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