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逼我斩魔，我却把魔尊拐回家了》思雨季

7、坠落，和一双翅膀

　　杨思雨站在第三十八座山顶，往下看。
　　今天这座山特别高。
　　高到她站在山顶，云都在脚下。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山脚——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雾。
　　林家铭不在下面。
　　他在她旁边。
　　悬在半空，身后双翼展开，黑羽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下去。”他说。
　　杨思雨看了看山脚，又看了看他。
　　“你接我？”
　　“不接。”
　　杨思雨皱眉。
　　“那你在上面干什么？”
　　“看着。”
　　杨思雨深吸一口气。
　　这一个月，她已经习惯了。他永远在旁边，但永远不伸手。爬山也好，走路也好，受伤也好，全是她自己扛。
　　她咬了咬牙，开始下山。
　　下山比上山难。
　　这座山太陡了，几乎是垂直的。她手抓着石头，脚踩着裂缝，一寸一寸往下挪。
　　挪到一半，她忽然踩空。
　　脚底的石块松动，整个人往后仰。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失重的感觉涌上来。
　　她往下坠。
　　风声灌进耳朵，什么都听不见。
　　她看见天空越来越远，看见云雾从身边掠过，看见下面的山石越来越近——
　　然后她停住了。
　　不是停在地上。
　　是停在一双手里。
　　她抬头。
　　林家铭悬在她上方，双手抱着她，身后的双翼完全展开，像两片巨大的黑云。
　　暗赤金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抓稳。”
　　杨思雨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被往上带。
　　他抱着她，飞回山顶，落在刚才她踩空的地方。
　　然后他松开手。
　　杨思雨站在地上，腿有点软。
　　她看着林家铭。
　　“你不是说不接吗？”
　　林家铭看着她。
　　“我说的是不接。”
　　杨思雨愣了一下。
　　“那你刚才……”
　　“那是抱。”
　　杨思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林家铭转身，翅膀一收。
　　“继续。”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他。
　　他背对着她，站在悬崖边，风吹起他的衣角。
　　她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刚才接她那一瞬间，用的力太大，焚心咒发作了。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疼吗？”
　　林家铭没说话。
　　杨思雨看着他的手。
　　“你抖了。”
　　林家铭还是没说话。
　　杨思雨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林家铭浑身一僵。
　　杨思雨没松手。
　　她就这样握着他的手腕，看着他的手慢慢不抖了。
　　然后她松开。
　　“好了。”
　　林家铭转头看她。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神色。
　　“你干什么？”
　　杨思雨理直气壮：“你不是说没人问过你累不累吗？那我问你疼不疼。”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手，按在她头顶。
　　杨思雨愣住了。
　　“你——”
　　“别动。”
　　杨思雨没动。
　　他的手按在她头顶，温热的，有点重。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
　　“走吧。”
　　他往山下走。
　　杨思雨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又是这样。
　　她咬了咬牙，跟上去。
　　——
　　下山的路，她走得很稳。
　　因为他在前面。
　　不是因为她需要他带路。
　　是因为她在看他。
　　看他的背，看他的肩，看他走路时偶尔展开又收起的翅膀尖。
　　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林家铭。”
　　“嗯？”
　　“你的翅膀，能飞多快？”
　　林家铭想了想。
　　“不知道。”
　　“不知道？”
　　“没试过。”
　　杨思雨愣了一下。
　　“为什么不试？”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试了，就没人追得上了。”
　　杨思雨没听懂。
　　林家铭继续说。
　　“魔界出事，我得第一时间到。太快了，就没人知道我到了。”
　　杨思雨忽然明白了。
　　他的速度，是他的秘密。
　　也是魔界的底牌。
　　仙界不知道他有多快，就不敢轻举妄动。
　　她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
　　走到山脚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杨思雨忽然停下脚步。
　　“林家铭。”
　　他停下。
　　杨思雨走到他面前。
　　“下次我要是再掉下去，你还接我吗？”
　　林家铭看着她。
　　“接。”
　　“为什么？”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因为你问过我。”
　　杨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行。”她说，“那我下次还掉。”
　　林家铭看着她。
　　“你是故意的？”
　　杨思雨没回答。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有风声。
　　她回头。
　　林家铭悬在半空，翅膀展开，正看着她。
　　“上来。”
　　杨思雨愣住。
　　“什么？”
　　“上来。”他说，“我带你飞一次。”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半空中的他。
　　夕阳在他身后，把翅膀染成暗金色。
　　她忽然有点紧张。
　　“怎么上？”
　　林家铭落下来，站在她面前。
　　他伸出手。
　　杨思雨看着那只手。
　　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还有刚才没消下去的暗金色纹路。
　　她伸手，握住。
　　下一瞬，她感觉自己被带起来。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地面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见魔都在脚下变成一个小点，看见那些她爬了一个月的山一座座掠过。
　　她抬头，看见他的侧脸。
　　他正看着前方，眉头微微皱着。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疼。
　　飞的时候，焚心咒发作得更厉害。
　　她忽然想问他：疼不疼？
　　但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他肯定会说“不疼”。
　　她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他们在天上飞了很久。
　　飞到太阳落山，飞到月亮升起来，飞到整个魔界都在脚下铺开。
　　然后他落下去，落在魔都城门口。
　　松开手。
　　杨思雨站在地上，腿又软了。
　　但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太美了。
　　她从没这样看过魔界。
　　从天上往下看，那些贫瘠的土地，那些破碎的村庄，那些奄奄一息的庄稼，全都变得不一样了。
　　月光照着它们，像照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站在城门口，看着林家铭。
　　“谢谢你。”
　　林家铭看着她。
　　“谢什么？”
　　杨思雨想了想。
　　“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林家铭没说话。
　　他转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明天继续爬山。”
　　杨思雨笑了。
　　“好。”
　　——
　　那天晚上，杨思雨又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天上的画面。
　　他的侧脸，他的手，他的翅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
　　但她的脸是烫的。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变了。
　　——
　　第二天一早。
　　杨思雨准时出现在城门口。
　　林家铭已经在那儿了。
　　他还是那身黑衣，站在晨光里，看着远处。
　　杨思雨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天爬哪座？”
　　林家铭指了指最远的那座。
　　那座山在雾里，几乎看不见。
　　杨思雨深吸一口气。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半个时辰，忽然有人追上来。
　　是那个抱婴儿的女人。她跑得气喘吁吁，怀里还抱着念东。
　　“姑娘！姑娘！”
　　杨思雨停下脚步。
　　“怎么了？”
　　女人跑到她面前，上气不接下气。
　　“边境……边境出事了！”
　　杨思雨脸色变了。
　　她转头看林家铭。
　　林家铭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
　　杨思雨跟上去。
　　——
　　边境。
　　杨思雨到的时候，看见的是——
　　一片废墟。
　　是那个她第一次来魔界时路过的村子。就是那个老头跪下来求饶、小孩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的村子。
　　现在没了。
　　房子全烧了，只剩几根黑漆漆的木架子。地上躺着十几具尸体，有老人，有女人，有孩子。
　　杨思雨站在那儿，浑身发冷。
　　她看见那个老头。
　　他趴在地上，背上有一道很深的剑伤。
　　她看见那个小孩。
　　他躺在老头旁边，眼睛还睁着。
　　她蹲下去，伸手合上小孩的眼睛。
　　手在抖。
　　她站起来，看着林家铭。
　　林家铭站在废墟中央，一动不动。
　　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翅膀展开了。
　　不是平时那种半收着的状态。
　　是完全展开。
　　两片巨大的黑翼在他身后张开，每一片羽毛都立起来，像无数把刀。
　　风停了。
　　周围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杨思雨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谁干的？”
　　林家铭没说话。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令牌。
　　仙界的令牌，纯金的。
　　杨思雨看着那块令牌。
　　忽然想起第一次来魔界那天，那五个灰袍人手里拿着的，也是这种东西。
　　一模一样的。
　　她握紧拳头。
　　“是上次那批人？”
　　林家铭摇头。
　　“不是。”
　　他把令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个字：三。
　　杨思雨皱眉。
　　“三？”
　　“仙界的执法队，分九等。”林家铭说，“一等最强，九等最弱。这是三等。”
　　杨思雨脸色变了。
　　上次那五个人，是几等？
　　她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三等。
　　三等，是真正的高手。
　　林家铭把令牌收起来。
　　他看着那片废墟，看着地上的尸体。
　　然后他说。
　　“你回去。”
　　杨思雨愣住。
　　“什么？”
　　“回魔都。”
　　杨思雨盯着他。
　　“你呢？”
　　林家铭没回答。
　　他的翅膀动了一下。
　　杨思雨忽然明白了。
　　他要一个人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我不回去。”
　　林家铭看着她。
　　“你去能干什么？”
　　杨思雨没说话。
　　林家铭继续说。
　　“三等执法队，至少三个人。每一个人，都比你师父强。”
　　杨思雨握紧剑。
　　“那我也不回去。”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伸手，按在她头顶。
　　杨思雨愣住了。
　　“你——”
　　“听着。”他说，“你活着，才能救更多的人。你死了，什么都没了。”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睛。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冷漠。
　　是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
　　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是怕她死。
　　不是怕失去一个帮手。
　　是怕她死。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话没说出来，就被一阵狂风打断了。
　　远处传来破空声。
　　杨思雨抬头。
　　三个人影从天边飞来，速度极快。
　　眨眼间，落在废墟另一边。
　　三个灰袍人。
　　为首的一个人，中年模样，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他看着林家铭，笑了一下。
　　“魔尊，好久不见。”
　　林家铭看着他。
　　“三等。”
　　疤脸人笑了。
　　“认识我？”
　　林家铭没说话。
　　疤脸人往前走了一步。
　　“仙帝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家铭还是没说话。
　　疤脸人继续说。
　　“他说，沈若云他留着。你什么时候想接，就什么时候来。”
　　他看着杨思雨，笑得意味深长。
　　“不过，只能一个人来。”
　　杨思雨脸色变了。
　　她正要开口，忽然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林家铭。
　　他把她往后推了一步。
　　然后他走上前。
　　翅膀展开。
　　双剑在手。
　　他看着那三个人。
　　“她走，你们留。”
　　疤脸人笑了。
　　“魔尊，你一个人，打我们三个？”
　　林家铭没回答。
　　他只是抬起剑。
　　下一瞬——
　　杨思雨什么都没看清。
　　她只看见黑色的光影和白色的光影交错，听见剑刃破空的声音，听见惨叫声，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然后一切安静了。
　　三个人躺在地上。
　　两个死了，一个还活着。
　　活着的那个是疤脸人。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看着林家铭的眼神像看着鬼。
　　“你、你——”
　　林家铭低头看着他。
　　“回去告诉仙帝。”
　　疤脸人浑身发抖。
　　“告诉、告诉什么？”
　　林家铭说。
　　“沈若云，我亲自来接。但不是一个人。”
　　他转身，看着杨思雨。
　　“是她和我。”
　　疤脸人愣住。
　　他转头看着杨思雨。
　　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拿着把破铁剑。
　　他忽然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就她？她算什么东西？”
　　林家铭没说话。
　　他只是抬手。
　　一道黑光闪过。
　　疤脸人的嘴没了。
　　是真的没了。
　　整张嘴连牙齿带舌头，全消失了。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发不出声音。
　　林家铭蹲下去，看着他。
　　“让你带话，没让你说话。”
　　他站起来。
　　“滚。”
　　疤脸人爬起来，捂着满脸的血，跌跌撞撞地飞走了。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形的黑灰。
　　那是刚才死掉的两个三等执法队。
　　一招。
　　两剑。
　　两个人。
　　她终于知道，他有多强了。
　　但她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她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说，是她和我？”
　　林家铭看着她。
　　“嗯。”
　　“什么意思？”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你娘，我们一起接。”
　　杨思雨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暗赤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玩笑。
　　是真的。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她忍住了。
　　“好。”她说。
　　林家铭点点头。
　　他把剑收起来，翅膀收起来。
　　然后他转身，看着那片废墟。
　　看着那些尸体。
　　沉默了很久。
　　杨思雨站在他旁边，没说话。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废墟上，照在尸体上，照在他们身上。
　　很久之后，林家铭开口。
　　“埋了吧。”
　　杨思雨点头。
　　两个人开始挖坑。
　　没有用仙术，没有用剑气。
　　就是用双手，一点一点挖。
　　挖了一个时辰，挖出一个大坑。
　　他们把尸体一具一具抬进去。
　　抬到那个小孩的时候，杨思雨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脸。
　　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她想起第一次来这个村子的时候，他跟在老头后面，瘦得肋骨一根根能数清。
　　她把他放进去。
　　然后她开始填土。
　　填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杨思雨站在那座新坟前面，不知道说什么。
　　林家铭站在她旁边，也没说话。
　　很久之后，杨思雨忽然开口。
　　“我以后要杀光他们。”
　　林家铭转头看她。
　　杨思雨没看他。
　　她看着那座坟。
　　“所有的执法队。所有的。一个不留。”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
　　“那我帮你。”
　　杨思雨终于转头看他。
　　“为什么？”
　　林家铭看着那座坟。
　　“因为他们也是我的。”
　　杨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明白了。
　　这个村子里的人，他也许不认识。
　　但他们是他的人。
　　魔界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人。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那座坟。
　　“走吧。”她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杨思雨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坟。
　　看了一眼那个烧光的村子。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
　　身后，阳光照着那片废墟。
　　照着那座新坟。
　　照着那两个远去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