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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葬礼，和一个承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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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思雨在血泊里坐了很久。
怀里抱着念东。
念东在哭。
小小的声音，细细的，像小猫叫。
杨思雨不知道怎么哄。
她只会握剑，不会哄孩子。
她低头看着念东的脸。
小小的，皱巴巴的，眼泪糊了一脸。
她忽然想起那个女人。
那个抱婴儿的女人。
她叫什么名字？
杨思雨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她只知道大家都叫她“三娘”。
因为她在家里排行第三。
三娘的男人，三年前被仙界执法队杀了。
三娘一个人带着念东，活到现在。
三娘每天抱着念东，站在城门口等他们回来。
三娘今天拿着菜刀，站在他们身后。
三娘死了。
杨思雨抱着念东，坐在血泊里，一动不动。
——
有人走过来。
是沈若云。
她浑身是血，但没受伤。
她蹲下来，看着杨思雨。
“给我吧。”
杨思雨抬头看她。
沈若云伸手，把念东接过去。
念东在她怀里，还在哭。
沈若云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边拍，一边看着杨思雨。
“你受伤了？”
杨思雨摇头。
“没有。”
沈若云看着她胸口的衣服。
那里有一个洞。
剑穿过的洞。
但皮肤是好的，没有伤口。
沈若云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转头，看着不远处的林家铭。
他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左手还在抖。
沈若云收回目光。
“他帮你扛的？”
杨思雨点头。
沈若云没说话。
她只是抱着念东，站起来。
“走吧，回去清理一下。”
杨思雨站起来。
腿有点软。
她走到林家铭面前，伸出手。
林家铭抬头看她。
杨思雨没说话。
就那样伸着手，等他。
林家铭伸手，握住。
站起来。
两个人站在一起，浑身是血。
沈若云抱着念东，走在前面。
念东还在哭。
哭声细细的，在夜色里飘。
——
那天晚上，魔都城里点了很多灯。
每一盏灯，照亮一户人家。
每一户人家，都有人在哭。
死了很多人。
杨思雨不知道具体多少。
她只知道，那些今天站在她身后的人，少了一大半。
三娘死了。
那个给她送粥的老太太，死了。
那个帮她修过房子的年轻人，死了。
那个总是站在城门口等他们回来的老头，也死了。
杨思雨坐在自己那间小屋里，听着外面的哭声。
一夜没睡。
——
第二天一早。
杨思雨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碗粥。
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她往城门口走。
走到城门口，她停下。
城门口的空地上，摆满了尸体。
一具一具，排得整整齐齐。
有人正在挖坑。
老人，女人，孩子，还有受伤的男人。
他们拿着锄头，一下一下地挖。
没人说话。
只有挖土的声音。
杨思雨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尸体。
她看见三娘。
她躺在最前面一排，眼睛闭着，脸上很干净。
有人给她换了衣服。
不是那件带血的破衣裳，是一件干净的粗布衣裳。
杨思雨走过去，蹲下来。
看着三娘的脸。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三娘那天。
那天她从边境回来，抱着念东，走进魔都。
三娘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袖子。
“姑娘！姑娘你怀里的孩子——”
那时候三娘的眼睛里全是惊慌。
后来三娘接过念东，蹲在地上哭。
再后来，三娘每天抱着念东，站在城门口等他们回来。
杨思雨伸手，把三娘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
然后她站起来。
转身，拿起一把锄头。
开始挖坑。
——
挖了一上午，坑挖好了。
他们一具一具把尸体抬进去。
抬到三娘的时候，杨思雨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三娘。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三娘叫什么名字？
她不知道。
她问了旁边的人。
那人说：“三娘就叫三娘，没名字。”
杨思雨愣了一下。
“没名字？”
那人点头。
“穷人家，生了养不活，就叫三娘四娘。死了也没人记。”
杨思雨站在原地，看着三娘的脸。
没名字。
死了也没人记。
她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木板。
用手指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三娘之墓”。
然后把木板插在坟头。
——
填完土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
杨思雨站在那座新坟前面，看着那块木板。
三娘之墓。
四个字，歪歪扭扭的。
但她刻得很深。
旁边站着很多人。
都在看那块木板。
没人说话。
很久之后，有个老太太忽然哭了。
“三娘有名字了。”
她哭着说。
“三娘有名字了。”
旁边的人开始跟着哭。
杨思雨站在那儿，听着那些哭声。
没动。
林家铭站在她旁边，也没动。
太阳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
哭声慢慢停了。
人们一个一个离开。
最后只剩下杨思雨和林家铭。
还有沈若云。
她抱着念东，站在不远处。
念东已经不哭了。
她睁着眼睛，看着那些坟。
不知道在看什么。
——
杨思雨忽然开口。
“林锐佳。”
林家铭转头看她。
杨思雨没看他。
她看着那些坟。
“他必须死。”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嗯。”
杨思雨继续说。
“不是现在。是我再强一点之后。”
她顿了顿。
“强到能亲手杀他。”
林家铭看着她。
“我帮你。”
杨思雨摇头。
“不。”
林家铭愣了一下。
杨思雨终于转头看他。
“他杀的是我爹。我亲手报。”
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帮我扛别的。”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好。”
杨思雨收回目光。
继续看着那些坟。
很久之后，她忽然问。
“你跟他，是怎么反目的？”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他杀的人太多。”
杨思雨等着。
林家铭继续说。
“一开始，我们都想护着魔界。后来他觉得，护不住，不如杀。杀光仙界，魔界就安全了。”
他顿了顿。
“我不让。”
杨思雨听着。
“他杀了多少？”
林家铭沉默了一会儿。
“三千。一夜之间。”
杨思雨愣了一下。
“三千个什么？”
“仙界的平民。”
杨思雨愣住了。
平民。
不是执法队。
是平民。
“他屠了一个城。”林家铭说，“老人，女人，孩子。三千个。”
杨思雨站在原地，脑子里有点乱。
她想起林锐佳昨天说的话。
“三千个。我亲手带出来的三千个。你一夜之间全杀了。”
她以为他说的是执法队。
原来是平民。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锐佳说的“我的人”，不是他的人。
是他杀的人。
他把那些平民，算成“他的人”。
杨思雨忽然觉得恶心。
她想起林锐佳那张脸。
年轻，英俊，笑起来很好看。
但那张脸底下，全是黑的。
她握紧拳头。
“他该死。”
林家铭点头。
“嗯。”
杨思雨看着他。
“你当年为什么没杀他？”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打不过。”
杨思雨愣住了。
打不过？
林家铭看着她。
“他比我强。”
杨思雨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比她强。
比林家铭强。
那她得练多久？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茧子，全是伤。
但这双手，还远远不够。
她忽然问。
“那你当年怎么杀的那三千人？”
林家铭沉默了一下。
“他杀的，我埋的。”
杨思雨愣住了。
“埋的？”
“嗯。”林家铭说，“他把人杀了，我埋的。”
他看着远处的坟。
“三千个坑。挖了七天。”
杨思雨站在那儿，心里堵得慌。
三千个坑。
挖了七天。
她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挖的那些坑。
十几个。
她挖了一上午。
三千个，得挖多久？
她没问。
因为她知道，他肯定记得。
每一铲子都记得。
——
那天晚上，杨思雨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三娘的脸。
那些坟。
林家铭说的话。
三千个坑。挖了七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湿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她只是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爬起来。
推开门。
走到隔壁那间小屋门口。
敲门。
门开了。
林家铭站在门口，看着她。
杨思雨站在那儿，眼睛红红的。
“睡不着。”
林家铭看着她。
没说话。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杨思雨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点点月光。
她坐在地上。
林家铭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没说话。
就那样坐着。
坐了很久。
杨思雨忽然靠在他肩上。
林家铭浑身僵了一下。
但没动。
杨思雨闭着眼睛。
“就一会儿。”
林家铭没说话。
但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
很轻。
像怕弄疼她。
杨思雨没睁眼。
但她嘴角翘了一下。
——
窗外的月亮很亮。
照着她，照着他。
照着一城的坟，和一城活着的人。
——
第二天早上。
杨思雨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不是自己那间小屋。
是林家铭的屋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来。
旁边没人。
她推开门。
门口放着一碗粥。
还是温的。
她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
然后她站起来，往城门口走。
走到城门口，林家铭已经在那儿了。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她走过来。
杨思雨走到他面前。
“今天爬哪座？”
林家铭指了指远处。
那座山，比昨天那座还高。
杨思雨看了一眼，点点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那个方向走。
走了几步，杨思雨忽然问。
“我昨晚怎么睡着的？”
林家铭没说话。
杨思雨想了想。
“你把我抱进去的？”
林家铭还是没说话。
杨思雨绕到他前面，盯着他的脸。
“是不是？”
林家铭看着她。
“嗯。”
杨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
林家铭想了想。
“你睡着了。”
杨思雨笑得更大声了。
“所以你抱了我一晚上？”
林家铭没说话。
但他耳朵尖红了。
杨思雨看见了。
她忍着笑，继续往前走。
走在他旁边。
——
走到山脚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林家铭。”
“嗯？”
杨思雨看着他。
“以后我睡不着，还能去找你吗？”
林家铭看着她。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头。
“能。”
杨思雨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开始爬山。
爬得比平时都快。
林家铭跟在后面。
看着她往上爬。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忽然说。
“慢点。”
杨思雨回头。
“什么？”
林家铭看着她。
“慢点。我跟着。”
杨思雨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好。”
她放慢了一点。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爬。
——
远处，魔都城门口。
沈若云抱着念东，站在那儿，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念东在她怀里，“啊啊”地叫。
沈若云低头看着她。
“你娘，是个傻的。”
念东不懂。
沈若云笑了笑。
她抬起头，继续看着远处。
那两个身影，已经消失在晨雾里了。
她抱着念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
“但你娘她爹，也是个傻的。”
念东还是不懂。
但沈若云笑了。
笑得很轻。
像是高兴。
又像是放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