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禄禄有喜

5、第 5 章

　　十二月下旬的一个周四。
　　晚上九点半，李心雨把车停在商场后门附近的停车场那个能直接看到巷子和门的拐弯处，熄了火，等着。
　　商场后门是员工通道，平时这个点，会有下晚班的导购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出来。

　　今天没有。

　　李心雨看了眼手机——九点五十，比正常下班时间过了二十分钟。
　　她没着急，可能是吴桐有事拖延了点。
　　十点整，后门开了，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聊，不是吴桐。

　　十点十五，后门关了，并且被上了锁。
　　李心雨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不对劲。
　　她下车，走过去，推了推门——确实锁了。

　　她绕到前面，商场南边的1号正大门也关了，玻璃门推不动，里面黑漆漆的。
　　李心雨站在那儿，夜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她回到车上，静了几秒，拨了吴桐的电话号码。

　　嘟——嘟——嘟——
　　响了二十秒。
　　接通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
　　李心雨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吴桐呢？”

　　那头轻笑了一声。
　　“你是她室友吧？那个蛋糕店的。”
　　李心雨没说话。

　　“她在我这儿，你要不要过来？”
　　他说了一个地址——幸福里小区，10栋1单元301。
　　李心雨挂了电话，发动车子。

　　开出去两分钟，她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等红灯的时候，她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揣进羽绒服内兜里。

　　幸福里是个老小区，房龄差不多能有个三十五年了。
　　没有门禁，没有道闸，保安室亮着灯，里面人在刷手机。
　　李心雨把车停在10栋后面的停车场最左边上的空位里，下车，抬头看。

　　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清里面。

　　她深吸一口气，上楼。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上一层，亮一层，脚步声空荡荡地回响。
　　301的门是带指纹锁的门，老式的，门旁边的墙面上被贴了很多小广告，十分之斑驳。

　　她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男人，但不是李延珂——四十来岁，圆脸，穿着毛衣，虽然身材壮实但是身高不足一米七五，所以看着挺和气、没什么压迫感。

　　“你是李小姐吧？快进来，外面冷。”
　　李心雨没动。
　　“你是谁？”

　　“哦，我是小李的护工，24小时的，姓王。”男人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他俩都在客厅。”
　　李心雨跨进门槛。
　　屋里暖气很足，有一股中药味儿。玄关不大，鞋柜上放着一束干花，旁边是几个药瓶。

　　她没换鞋，手揣在羽绒服兜里，握着那把刀。
　　客厅里，吴桐坐在一张老式方桌前，手边放着一杯水，看见她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心雨！”

　　李心雨走过去，上下打量她——衣服整齐，脸上没伤，看着不像受了什么罪。
　　她这才松了口气，在吴桐旁边坐下。
　　对面坐着李延珂。

　　他穿着件灰色家居服，人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着她们俩，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来了。”

　　李心雨看着他，没说话。
　　李延珂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叫你来是想解释一下。我怕她一个人来害怕，所以让她叫上你。”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吴桐。

　　“我没想伤害她。真的。”
　　李心雨的目光扫过客厅。
　　这客厅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沙发，没有茶几，两面墙边各立着一排书架，顶天立地的那种，一直戳到天花板。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各种书都有，旧的新的，厚的薄的，跟图书馆似的。

　　她愣了一下。
　　吴桐也在看那些书架，眼神有点复杂，还透漏着一些羡慕和嫉妒。
　　李延珂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笑了一下。

　　“我家，我爸妈留下的。”他指了指书架，“他们以前是大学老师，爱看书。”
　　李心雨收回目光，看着他。
　　“你叫我们来，想说什么？”

　　李延珂沉默了一会儿。

　　“我得肺癌了。”他说，语气很平静，“晚期，没治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吴桐低着头，盯着面前的水杯。李心雨看着李延珂，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的事挺混蛋的，”李延珂继续说，声音低下去，“跟踪她，骚扰她，吓着她了。我不找借口，我就是……不甘心。”
　　他抬起头，看着吴桐。
　　“我喜欢你，从六年前就开始了。”

　　吴桐愣住了。

　　李延珂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2018年，他上高四，陪女朋友逛街。
　　那天是周五，商场人多，女朋友说要逛好一点的那种女装店，他就跟着进去了。

　　那家店叫媛可，吴桐在那上班。

　　一开始接待他和他女朋友的，是另一个店员，叫媛媛。那女的看他俩穿得普通，态度特别差，说话阴阳怪气的。女朋友拉着他想走，他不乐意，偏不走。
　　他拿了十几件衣服，让女朋友一件一件试。不是真想买，就是想出口气。
　　吴桐从卫生间回来的时候，正好撞上这个场面。

　　媛媛强硬地把她拉过来，说“这两位顾客你接待一下”，就躲到一边去了。
　　他当时一肚子火，看谁都不顺眼。吴桐过来打招呼，他没给好脸，把衣服一件一件往她手里塞，让她挂回去。
　　吴桐没恼。

　　她笑呵呵的，一件一件接过来，叠好，挂回架上，还问他女朋友“这件穿着舒服吗”“那件喜欢吗”。
　　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好像真的不在意他的坏脾气。
　　他试了一个半小时，她也笑了一个半小时。

　　后来他的气消了，女朋友也累了，他们就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吴桐正在整理他弄乱的货架，脸上还是那种笑，不敷衍，不假，就是真的在笑，像一只招财猫似的，甜甜的，一下子甜进了他地心窝里。
　　第二天，他路过那家店，发现那个媛媛不见了。

　　后来他才知道，媛媛被开除了。当然是因为他投诉了，还附带了他用手机录下来的视频。
　　他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吴桐的笑。
　　从那之后，他经常去那家商场的二楼。

　　不买东西，就远远看着。看她接待顾客，看她整理货架，看她跟同事说笑。
　　每年情人节，他匿名给她点一杯杨枝甘露超大杯热奶茶。她不知道是谁点的，他也没想过让她知道。
　　后来他考上K大，大一大二，还是经常去。

　　再后来，大三那年，他爸妈出车祸走了。

　　“大三下学期。”李延珂的声音低下去，“四月，高速上，大货车，人都被挤成了碎片，当场丧命。”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我那时候……就像也死了。完全崩溃了。休学一年，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出门，不见人。后来查出肺癌，早期。医生说能治，我压根不想治。我的人生啊，还有必要治吗？”

　　吴桐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不治？”

　　李延珂笑了一下，很淡。
　　“治好了干嘛？我爸妈都没了，我一个人，活那么长干什么？”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书架。

　　“他们留下的东西，书啊，房子啊，保险啊，我都不想要。我就想……”
　　他顿了顿，看向吴桐。
　　“我就想死之前，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一次。还有，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吴桐抿紧嘴唇，没说话。

　　李延珂站起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保险柜。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钱——一捆一捆的，看着很惊人，很多。
　　“这是我爸妈的保险赔偿，两百万。”他说，“还有我自己的保险，简直是天意，凑巧的是在确诊之前我把受益人改成了你。”

　　他看着吴桐，眼神很平静。
　　“吴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你能不能……跟我结个婚？假的也行。等我死了，这些东西都是你的。房，钱，保险，包括这两墙书，都给你。”
　　吴桐站起来，看着那一保险柜的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不行。”

　　李延珂的眼神黯了一瞬。
　　“我不能嫁给你。”吴桐说，声音轻轻的，但很坚定，“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同情也不是喜欢。而且我比你大五岁，你才二十四，我二十九了，翻年三十……”
　　“我不在乎。”李延珂打断她。

　　“我在乎。”吴桐看着他，“你的钱，你捐了吧，捐给需要的人。我不想要。”

　　李延珂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心雨在旁边开口了：“我可以给你推荐心理咨询师，你……”
　　李延珂摆了摆手，打断她。

　　他坐回椅子上，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行吧。”

　　他看着吴桐，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怨恨，不是失望，反而有点像他的试探结果令他非常满意……从而松了口气。

　　“那你们走吧。”

　　吴桐愣了一下。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李延珂说，“你再好好考虑一下。一个月之后，你要是还不愿意，我就不烦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大概还能活三个月。一个月之后……请珍惜时间吧，就当可怜可怜我。”

　　李心雨拉着吴桐站起来。
　　走到门口，吴桐回过头。
　　李延珂还坐在那张老式方桌前，背对着她们，面对着那一面墙的整墙书架，不知道他在看哪一本书，一动不动。

　　门关上了。

　　回去的路上，吴桐一直没说话。
　　李心雨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也不多话，保持静音状态，由着吴桐去思考和乱想。
　　快到家的时候，吴桐忽然开口了。

　　“那些书……都是他爸妈的。”
　　李心雨“嗯”了一声。
　　“他一个人，守着那些书，守着那套房子，守着那两百万。”吴桐看着窗外，声音很轻，“三年了。”

　　李心雨没接话。
　　车停进车位，熄了火。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吴桐转过头，看着李心雨。

　　“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李心雨看着她。
　　车窗外面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吴桐脸上，把她眼眶里的那点水光照得亮亮的。
　　“你没做错任何事。”李心雨说。

　　吴桐吸了吸鼻子，笑了一下。

　　“嗯。”

　　从那天起，吴桐开始热衷于做饭。

　　每天三餐，变着花样做。李心雨不用点外卖了，也不用出去吃了，到点就有热乎的饭菜端上桌。

　　吴桐回父母家的那两天，会提前把饭菜做好，装进保鲜盒里，贴上便利贴：

　　【周一中午：红烧肉，微波炉叮五分钟】
　　【周一下午：番茄炒蛋，微波炉叮三分钟】
　　【周二早上：皮蛋瘦肉粥，微波炉叮两分钟】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都认真。
　　李心雨站在冰箱前，一张一张看那些便利贴，看了很久。
　　用过的便利贴，李心雨没扔一张，都加在了一个牛皮纸颜色的超大信封里。

　　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聊天。
　　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谁也没看。
　　“你以前结过婚？”吴桐忽然问。

　　李心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吴桐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随便问问，你不说也行。”
　　李心雨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二十二岁结的，那时候大学刚毕业，傻得很，好骗，二十四岁离的，那时候也傻得很，但是不好骗了。”
　　吴桐看着她。
　　“婚礼的时候，肚子已经5个月了，显怀了穿婚纱，真的很丑。是个儿子，今年六岁，上小学一年级了。”李心雨的语调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判给他爸了，不让我见。”

　　吴桐抿了抿嘴。
　　“你不想他吗？”
　　李心雨看着电视，过了一会儿才说：“想有什么用。”

　　吴桐没说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李心雨忽然说：“他爸想复婚。”

　　吴桐转过头。
　　李心雨没看她，还在看电视，只是因为陷入回忆而眼神失焦。
　　“我不想。”

　　吴桐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不该问，怕唐突，咬牙没问。
　　李心雨自己往下说了：“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好复的。他拿儿子道德绑架和拿捏我，绑不住，更拿捏不了！哼。”
　　她顿了顿，转过头，对上吴桐的视线。

　　“我这个人，挺冷血的，也不是什么好人，根本别提好女人了。”

　　吴桐看着她，摇了摇头。
　　“不冷血。好人。好女人。”
　　李心雨挑了挑眉。

　　吴桐认真地说：“真的不冷血。你帮我那么多，陪我那么久……你的读书营那么有水平，你的小说、你的书评那么深刻那么优质，你怎么可能不好？你简直是我的宝藏女孩！”

　　“那是两码事。”李心雨打断她。
　　吴桐愣了一下。
　　李心雨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睡吧，明天还上早班。”
　　她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吴桐。”

　　“嗯？”
　　“你没谈过恋爱？”
　　吴桐脸一下子红了。

　　“……没有。母胎solo的单身狗。”
　　李心雨回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
　　“二十九了，没谈过？”

　　吴桐低着头，小声说：“没遇到喜欢的。”
　　李心雨看了她几秒。
　　“那你怎么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

　　吴桐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客厅沙发右边摆着的落地的氛围小灯被调的光线有点暗，其他房间都没开灯，李心雨站在卧室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吴桐忽然觉得后背发热，脸颊也发烧，简直汗流浃背，心跳又不受控制了。

　　“我……”

　　李心雨笑了一下，挥挥手。
　　“睡吧，晚安。”
　　门关上了。

　　吴桐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扇门，耳朵里是电视里的声响，但她自己的心跳声简直震耳欲聋，她僵坐着很久没动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