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歌》禄禄有喜

1、第 1 章

　　吴桐一边来回跺脚，一边抻着脖子往路口张望——那趟该死的9路公交车，磨叽得跟什么似的，等也等不来！
　　还不来！
　　今天是她的29岁生日，结果从早上就达到了水逆值Max，干啥啥不顺！

　　午饭后，老板赏了她一杯咖啡、一杯奶茶，还都是大杯的。当时她还美滋滋地想着，今天业绩挂零，一个顾客都没来，她完全可以提前十五分钟去趟厕所，然后准时打卡走人。
　　谁承想！
　　就在下班前十五分钟，店里跟开了大招叠了buff似的，呼啦啦涌进来好几拨人。三拨是光看不买的，在货架跟前逛得那叫一个慢，往前走两步还得退一步，跟跳探戈似的，生怕漏了啥宝贝。另外两拨是中年大姐，手挽着手，一进来就消费了大单，吴桐一个人要同时伺候五组顾客，脚后跟都快冒烟了。

　　等她终于把最后一拨人送走、和晚班同事交接完、急匆匆打完卡冲出商场，已经比正常下早班的时间晚了四十分钟。
　　厕所？压根没去成。
　　她就这么夹着两条腿，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和拧巴的心情直奔公交站台。开心是真的开心——今天临下班开张，业绩八千七，纯属老天爷赏饭吃。但是，她快憋炸了，膀胱快撑到极限了。
　　吴桐有时候也纳闷，别人是不是也天天被这种低级烦恼折磨？屎尿屁，屁屎尿，每天睁开眼就是屁屎尿嚎这些破事儿，一点浪漫都没有。

　　就在她一边跺脚一边腹诽的时候，忽然感觉右边屁股蛋被人掐了一把。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天。明晃晃的大太阳，光天化日，是幻觉吧？
　　她低头摁亮手机屏幕，右边屁股蛋又被捏了一下，这回还被使劲儿揉搓了两三把。

　　吴桐整个人都僵了。

　　她猛地扭头往后看——一个瘦高个儿的男生，几乎贴在她背后站着，稚气未脱的脸，看着年纪不大。她刚才怎么没发现？！
　　那男生见她回头，一点都不慌，也不心虚，反而咧嘴冲她笑，露出八颗白牙，笑得那叫一个阳光灿烂、理直气壮。
　　他的手还不老实，借着呢子大衣下摆的掩护，又摸上来了。

　　吴桐脸涨得通红，压低了声音：“你住手！不然我喊人了！”
　　男生愣了愣，好像没想到她敢威胁他。
　　吴桐赶紧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开他能够着的范围，一边往公交站台长椅那边挪——那儿坐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看起来挺和善，她也一直好奇地盯着吴桐。

　　就在这时，15路公交车进站了。
　　吴桐几乎是扑出去的，狼狈地跳上车，回头恶狠狠地瞪了那男生一眼。他没跟上来，站在站台上，还笑眯眯地看着她。
　　她找了个座位一屁股坐下，整颗心还在狂跳。

　　下午四点二十三分，不是高峰期，车厢里空荡荡的，除了司机就她一个乘客。
　　还没等她喘匀这口气，膀胱又一次疯狂刷存在感。
　　公交车拐了个弯，朝这座西北明珠五线小城的东南方向驶去，两个红绿灯后又拐了一个弯，第三站一停，她几乎是弹射起来的，小跑着下了车。

　　这里是另一个新中心商圈，几座商场和高楼扎堆，人来人往。她不想进商场——还得过包安检，太耽误时间了，她已经快绷不住了，泄洪就在下一秒。
　　她咬着牙横穿马路，快速翻跨过了路中间地护栏，落地急行到了对面的街道上，看到一家蛋糕店，隔壁隔几家铺子是一家书店。

　　来不及去书店了，她一把推开了蛋糕店的门。
　　一股绵密温柔的奶香扑面而来，她杵在门口，尴尬得快原地蒸发。
　　“你好，不好意思，”她声音都有点抖，“请问能用一下洗手间吗？十万火急！”

　　柜台后面的女生抬起头，冲她微微一笑，抬手指了指右边的楼梯。
　　“上去直走，左拐就是。再急也注意安全，慢点走。”
　　吴桐点点头，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绊倒。
　　等她从卫生间出来，对着镜子洗了手，甚至因为那一下解脱，眼眶都湿了。
　　生理性的泪水，她安慰自己，纯粹是憋的。才不是因为害怕那个登徒子，多大点事儿！

　　回到一楼，她本来该直接走人的。可脚步不听使唤，在柜台前停住了。
　　玻璃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式切块蛋糕，灯光打在上面，奶油泛着柔润的光泽。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确实应该吃口奶油，吃口蛋糕。
　　老爸老妈这段时间出去旅游了，不在家。妹妹上高二，住校，周末偶尔回来，但回来也不爱吃她做的饭，所以干脆连着好几周都没回了。
　　吴·孤家寡人·桐，29岁生日，连碗长寿面都没人给煮。

　　她盯着那块绿色的蛋糕发呆，不知道盯了多久，久到柜台后的女生忍不住笑了。
　　吴桐回过神，有点不好意思，也冲她笑了笑，指了指那块绿蛋糕，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请问这个叫什么呀？真好看，有抹茶吧？”

　　女生点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它叫‘一抹开心’，有抹茶，还有开心果哦。”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轻轻点着玻璃柜面，“你看，顶部三分之一是竹绿色，抹茶的颜色；中间三分之一过渡成奶绿色，是开心果酱和黄油调出来的；最底下三分之一是淡鹅黄的原胚，上面那些小黑点是香草籽。你一叉子切下去，中间还有惊喜，我不剧透啦，你自己挖开就知道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一个只对她讲的秘密。

　　吴桐听进去了，又好像没听进去。她盯着对方的脸，有一瞬间恍惚。
　　这人笑起来可真卡哇伊啊。
　　不是那种浓烈的、如被射中心脏那样惊艳的好看，是……怎么说呢，像冬天窝在被窝里那种舒服的好看，奶乎乎的，暖洋洋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我就要这个。”吴桐指了指蛋糕，声音轻快了不少，“在店里吃，麻烦帮我拿出来。”
　　女生手脚麻利地取出蛋糕、放上托盘，又抬头问她：“还需要别的吗？我们家咖啡也很火的。这款蛋糕配香草拿铁，绝配。”
　　吴桐又咽了咽口水：“来一杯吧，别的不要了。”

　　付完款，她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铺满整张桌面，蛋糕安静地待在盘子里，顶上的糖渍栗子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低头闻了闻，没忍住，先捏起那颗栗子放进嘴里。
　　唇齿溢香。

　　不行，她坐直身体，等咖啡来了再吃，要有仪式感。
　　她掏出手机，左拍右拍，俯拍侧拍，各个角度都咔嚓了一遍。咖啡还没来。
　　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急，心情好得不行，比窗外的大太阳还明媚。

　　她低头看看蛋糕，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双手合十抵在唇边，闭上了眼睛。
　　第一个愿望：老爸老妈、小妹、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全家人都要健健康康！
　　第二个愿望：今年结束前，读完一百本书！
　　第三个愿望——
　　老天奶啊，求求了，给我发个对象吧！颜值高、智商高、情商也高的那种！拜托拜托！

　　“咦？你在许愿呀？今天是你生日？”
　　吴桐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视线往上移，是一张精致又奶敷敷的脸，棒球帽下，那双眼睛明澈透亮，带着笑意。

　　就这么一眼。

　　吴桐忽然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像彗星撞地球，像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像闷热的夏天忽然刮过一阵凉风。
　　她自己也说不清怎么回事，就是那一瞬间，鼻子一酸，铺天盖地的委屈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堵在眼眶里，拦都拦不住。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

　　哽咽声压都压不住，越哭越大声，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对面的女生明显愣住了，手忙脚乱地从围裙兜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薰衣草香淡淡的，递到她手边，又把咖啡杯轻轻放进托盘里。
　　吴桐接过来，捂着脸，抽抽搭搭地擦眼泪，又“嘤”地一声擤了把鼻涕。

　　擤完她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纸巾，是手帕啊！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看着对面那张不知所措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对不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瓮瓮的，“我就是……最近太水逆了，快两周了，干啥啥不顺。今天是我29岁生日，”说到年龄，她有点不好意思，赧笑了一下，“也是我最倒霉的一天。下班前被顾客拖住，厕所都没赶上，刚在公交站台还遇到变态……”她顿了顿，好像一下子打开了话匣子，“而且我这一个月一直一个人住，也没什么朋友，就是那种……可以随便打电话、随便发牢骚的朋友。今天一整天憋了好多话，没人可说，刚刚看到你……”

　　她又说不下去了，眼泪又开始打转。
　　“我就是积压太久了，抱歉啊，让你看笑话了。”她捏着手帕，软软地攥在手心，“你快去忙吧，不用管我，我坐一会儿就好。这条手帕我洗干净了再还给你，谢谢。”
　　对面的女生点点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围裙上的名牌，又抬起来，捏着工牌，另一只手夸张地指了指，笑了一下。
　　“我叫李心雨。”她说，声音轻快又温柔，“生日快乐呀。”
　　说完，她真的就转身走了。

　　吴桐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满满地照射进来，似乎把她们和整个世界都抱个满怀，把李心雨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的声音……
　　好熟悉。

　　到底在哪里听过？
　　吴桐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死活想不起来。索性不想了，她拿起叉子，从上到下一下子切下去。
　　蛋糕切开的那一瞬，她愣了愣。
　　中间夹着一层半融化的白巧克力开心果甘纳许，膏状，软软的，像流心。
　　这就是她说的惊喜吧。

　　她把那一叉子蛋糕送进嘴里。
　　抹茶的微苦，开心果的油脂香，海盐淡淡的咸，中和了焦糖薄脆的甜。接着是重黄油的油润，绵密的奶香，最后是香草朗姆酒的气息，温暖地化开。咬到开心果碎的瞬间，脆生生的，清香四溢。
　　真好吃啊。

　　她长长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感觉空了大半天的血槽，终于“嗷”一下满血复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