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卢卡特的悬崖

9、分手的礼貌 “恭喜你，

　　许晴从未体验过那样的感觉。

　　她有睡眠问题已有将近十年之久，然而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

　　她躺在床上，却不敢翻来覆去，在夜晚的沉寂之下，她的每一个动作和声音都会被无限放大，而那些微弱的动静，则全部会传到沙发上躺着的徐青阳耳中。

　　“阿晴？”

　　躺在沙发上的徐青阳突然叫了一声许晴的名字。

　　“嗯？”许晴轻轻哼了一声。

　　“阿晴，你睡着了没有？”

　　“没。”

　　“……我就知道你没睡。”

　　许晴不再说话。

　　她知道，徐青阳对她是否真的已经入睡这件事并不关心。对于她的睡眠，他从来都没有耐心，如果现在能有一些的话，那也只是对于她这个被抛弃的人的一种怜悯。

　　许晴睡眠很轻，那是长期生活在高压的环境中对她的神经造成的损伤，甚至一点光线和声音都可能让她无法入眠，而徐青阳也不止一次对此发过牢骚。

　　因为担心许晴无法入眠，习惯熬夜的他总是要将手机音量和屏幕亮度都调到最低，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许晴也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次数多了，徐青阳就不免有些不满起来，他说，或许总还是一个人睡觉更加自在。

　　而那之后，许晴则总是假装入睡，徐青阳询问她是否已经入睡的时候，她也总是假装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在徐青阳入睡之后，再翻过身去，拿起手机漫无目的地翻起来。

　　或许她也累了。

　　失眠本就是一种折磨，但爱人却让她更加无法安眠。

　　她也不是没想过要离开徐青阳。

　　在徐青阳身边时，她总是小心翼翼的，忧心着自己的哪个举动会惹得徐青阳不快，忧心着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符合徐青阳的期待，猜测着徐青阳说过的那些话，是不是都有什么额外的含义。

　　她太累了。

　　她太爱了。

　　以至于，每次她想要放弃的时候，只要转过身去看到徐青阳熟睡的面孔，她就会心软，只想要抱着他，然后对自己说一句；算了，再多纠缠一会儿吧。

　　她很喜欢徐青阳的睡颜，因为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会说出那些模棱两可的话，做出那些令人胡乱猜疑的事情，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安心地占有他。

　　值得庆幸的是，过了今天，她再也不会拥有他了，他再也不允许她来束缚自己了。

　　“我知道你睡不着，我也是。”徐青阳的声音又透过那扇玻璃传传了过来。

　　徐青阳曾经说过，他在上一次失恋的时候，曾经为着那种痛苦而有过长达一个月的失眠的时间。只是，许晴并不相信他会为了自己如此，他说的睡不着，大约也只是哄骗她的把戏。

　　他只是不想做坏人，所以才一直拖着，拖着他们的感情，拖着他们的关系，或许他早就动起了其他的心思，只是终于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态，才不得不赶紧甩掉许晴以绝后患。

　　而这个紧急情况，与徐青阳的父母有关。许晴知道，他的父母通常都会在每年的固定时间来到这所城市来看他。

　　徐青阳一定是害怕。

　　他从不肯在家人面前承认他在这所城市有这样的一个女朋友，哪怕他的父母问起来时，他总是心虚。

　　而许晴也总是对此耿耿于怀。

　　她自认有拿得出手的学历、工作、样貌、谈吐，然而这所有的一切，在那个是可让她感受不到被爱的徐青阳眼里，似乎都显得一文不值。

　　许晴曾经为此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她努力学习、拼命工作，不过是为了追求世俗眼中的‘成功’，在别人的口中得一个‘优秀’的称号。

　　然而，徐青阳彻底粉碎了她的这套价值体系——在他的眼里，她作为一个个体的所有价值，都抵不过户口簿上那一栏户籍所在地，和那张能在法律意义上将两人绑定在一起的红纸。

　　他的眼里没有‘人’，而只有人所扮演的身份。

　　不管是许晴，还是其他任何人，对于徐青阳来说，都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

　　可许晴偏偏爱上了这样一个人，爱的撕心裂肺，甚至爱得为他哭得痛彻心扉。

　　而当她终于再也忍不住翻涌的思绪，泪水沿着脸颊躺下来的时候，那位说着自己也会因伤心无法入眠的所谓痴情男子，却早已陷入了沉睡。

　　许晴听到徐青阳的轻鼾声，再也不想克制思绪，她任凭自己的泪水从眼眶中汩汩流出，甚至允许自己发出轻声的啜泣。

　　她知道，天亮之前，徐青阳不会再醒过来了。他从不会像她那样，将什么大大小小的事都放在心上，所以，他从不会因此失眠。

　　许晴睡着了吗？

　　她不知道。

　　每当她感到万分疲惫，好不容易才昏睡过去的时候，她都会突然从睡梦中惊醒，拿起手机一看，发现时间仅仅过去了十分钟，甚至是五分钟。

　　从凌晨两点到早上八点。

　　从沉沉夜色到天刚泛白。

　　她并没有哪次的睡眠能够持续到时针换了位置。

　　每一次的惊醒，都会提醒着，她失去徐青阳了，从此之后，他们之间将再无任何牵绊。

　　近乎一夜未眠的许晴，自然听到了徐青阳起床上班的闹铃声，然而她只是将眼睛一闭，假装还在沉睡之中。

　　闹钟响起后没多久的时间，许晴就听到了徐青阳起身走动的声音。只是，那声音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在她的周围消失不见。

　　“阿晴？”

　　徐青阳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她能感觉得到，徐青阳此时正俯身在床边看着她，她甚至能隐约感受到他的视线。

　　然而许晴并不想理他，她只是微微抖了抖身子，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阿晴，你醒了吗？”

　　徐青阳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许晴却再也装不下去了。

　　“嗯。”

　　许晴低声哼了一下，转过身去，背对着徐青阳，才慢慢睁开了双眼。

　　“我请了假，”徐青阳依然站在那里，“你再多休息一下吧，等你休息够了，我会送你离开。”

　　说完，徐青阳也走了出去，继续躺回了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许晴并不希望他来送她。

　　她宁愿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样——她看着徐青阳换好衣服去上班，自己再睡个回笼觉，然后在睡醒之后，将她动过的所有东西都复原，然后再静悄悄地离开。

　　可是徐青阳偏要大张旗鼓地送她，就好像送走一个刚刚要出海，所有人却都知道，他永远也不会再回来的船员。

　　许晴维持了一整晚的体面突然全部被击溃了。

　　她从床上爬了起来，穿上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沙发旁。

　　她站在那里，看着正闭目养神的徐青阳，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抱着他开始痛哭。许晴哭得十分大声，连正在浅睡的徐青阳都吓了一跳。

　　许晴什么都不想说，她只想将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全都宣泄出来。她一直就那样用一只手搂着徐青阳的肩膀，用那样一个不舒服的姿势哭了很久。

　　他们都不大习惯，不大习惯许晴这样宣泄自己的情感，不大习惯她亲手撕破了那个坚强的伪装。

　　徐青阳并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场面，他只是将许晴揽过来，用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讲着一些无能的安慰的话语，一直到许晴哭够了，哽咽的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好了，”许晴擦干了最后的眼泪，看着徐青阳笑了出来，“我把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了，也该走了。”

　　她转身离开，去房间里换自己的衣服，只留下一脸懵的徐青阳坐在那里。

　　他没见过许晴那样的一面，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可以上一秒还哭得撕心裂肺，下一秒就能笑得满面春风。

　　“我走了。”

　　简单地进行洗漱之后，许晴就想要独自离开，而徐青阳却执意要送她出门。

　　“吃个早饭吧，反正我已经请过假了。”

　　“也好。”

　　许晴没有拒绝，她只想在分开的时候，重新再扮回那个大方的样子。

　　吃早餐的时候，见许晴已经没有了早上那种激烈的反应，徐青阳才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你知道吗，阿晴，早上我真是被你吓了一大跳，但你现在又表现得似乎有些亢奋，我真是有点看不懂。”

　　“我的表现只代表当下的心情，”许晴往嘴里塞了一口早餐，“当时我很难受，但是现在，我的那些心结已经解开了，不过是像个朋友一样，坐在这里与你聊聊天而已。”

　　徐青阳没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他总是觉得自己看不透许晴，看不透她的情绪，看不透她心里的小九九。

　　可许晴是个很纯粹的人，她想要得到什么，永远都写在脸上，只是徐青阳从来没想过要读懂这本书。

　　“不过，如果能像现在这样，那真的很好，”徐青阳心不在焉地扒拉着面前的早餐，“阿晴，其实我应该感谢你，你给我带来了很多不一样的思考。我想，如果我们一开始就做朋友，那我们会相处得很好。”

　　“阿晴，我们都还在这所城市之中，如果可以的话，我十分愿意什么时候跟你再见见面，一起吃个饭什么的——当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许晴勉强地笑了笑，赶紧低下头去，掩饰住了眼神中的落寞。

　　她从不缺这样的朋友。

　　徐青阳，从一开始就被她划进了亲密关系的范畴。

　　但他们的缘分，或许也只能止于此了。

　　漫长的早餐结束之后，分别的时刻终于要到来。

　　“我就送你到这吧，阿晴，”徐青阳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我该收拾收拾东西去上班了。”

　　“嗯，好。”

　　许晴尽可能表现得与以往无异，然而，那轻轻抖动的肩膀还是出卖了她掩藏不住的情绪。

　　“那，再见？”徐青阳伸出手，冲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再见，”许晴将手举过头顶，轻轻摆了摆手，“恭喜你，你又恢复自由了。”

　　她转身离开的一刹，泪水再也没能控制得住。她知道徐青阳还在她的身后看着，只能尽可能地控制住自己肩膀的疯狂抖动。

　　不过，这一次，徐青阳不会看到那些令他厌恶的眼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