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无人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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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知年脑子里那根弦，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崩断了。
他站在略显拥挤的小店后厨门口，指尖还残留着蛋糕盒子冰凉的触感，目光死死落面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身上。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无比笃定温星眠一定会接下他递过去的蛋糕。只要他语气强硬一点，只要他强迫地让对方尝一口，温星眠大概也会沉默着点头，不会拒绝。
明明两个人不过才见过两面，没有深交，没有过多交谈，甚至连一句完整的交心话都不曾有过。可裴知年的直觉却异常清晰地告诉他：这个人，就是会这样做。
冷淡，沉默，不擅长拒绝，不张扬。
阮星棠站在一旁，将裴知年那副惊魂未定、神色复杂的模样尽收眼底，忍不住轻笑出声，声音清甜：“你不用这么紧张啦，你看，他不是没吃嘛。”
裴知年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能说出话。
他看着温星眠安静站在那里，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皮肤是偏冷调的白，脖颈线条细而直。只是那双手上，隐约能看见几道浅浅的伤痕。
直到两人转身离开，温星眠才缓缓抬手，将身上的围裙取了下来。围裙是简单的浅灰色，布料柔软，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的柜台上。
他轻轻转了转手腕，长时间站着帮忙，肩膀和手臂都有些发酸，动作幅度小而轻，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随即他抬眼，看向还站在原地的阮星棠，声音清清淡淡：“也不早了，你早点回家。”
阮星棠点点头，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心里莫名一软，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她认识温星眠不算太久，却从来没见过他和谁走得近。少年永远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来店里帮忙都是形单影只。偶尔脸上会带一点淡淡的伤，有时是眉骨处一点薄红，有时是下颌角一块浅青，问起时，他也只是淡淡一句“不小心碰的”，不多解释，也不抱怨。
他的背影永远那么单薄，像一张轻轻一折就会留下痕迹的纸，安静地立在人群之外，明明身处烟火人间，却又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雾。明明离得很近，却又让人觉得，怎么也触不到他真正的内心。
温星眠没有察觉她的目光，自顾自的汇入傍晚渐暗的天色里。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昏黄的光拉长了他的影子，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片柔和的朦胧里。走到一个熟悉的十字路口时，温星眠脚步下意识一顿，没有多想，便侧身走进了旁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门铃被推门的动作撞响，发出一声清脆的“叮铃”。
暖白的灯光洒下来，照得货架上的商品一目了然。温星眠熟门熟路地走到零食区，拿起一根最普通的火腿肠。他没有多看其他东西，付了钱，揣着那根火腿肠，重新走回微凉的夜色里。
出来之后，他没有像刚刚一样加快脚步，反而刻意放慢了速度。
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放松，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在等待什么出现一般。晚风轻轻吹过，带着傍晚残留的一点暖意，拂过他额前细碎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眼底的情绪。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车流声远去，行人也变得稀少。
终于，一声细弱又柔软的猫叫，轻轻打破了这片寂静。
“喵。”
一只黑色的小猫从路边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皮毛油亮，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它迈着轻快的步子跑过来，一下一下，温顺地蹭着他的裤脚。
毛茸茸的脑袋蹭过布料时，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软得人心头发麻。
温星眠停下脚步，缓缓蹲下身。
他的动作很轻，怕吓到这只小小的生灵。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声响，他却毫不在意，只是低头看着脚边这团小小的黑色影子，眼底难得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
他拆开手上那根火腿肠，指尖微微用力，将火腿肠一点一点掰成细小的碎块，放在干净的地面上。动作耐心又细致，没有一点不耐烦，仿佛此刻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情。
小黑猫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每吃一口，便抬起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一蹭温星眠的手背。
像是感谢，又像是依赖。
蹭着蹭着，小猫忽然停下了吃东西的动作。
它鼻尖轻轻动了动，目光落在温星眠手背上那道小伤口上。伤口不深，结了层淡红色的薄痂。
小猫没有丝毫犹豫，微微仰头，伸出粉嫩嫩的小舌头，一下一下，极其轻柔地舔舐着那处伤口。
温软湿润的触感落在手背上，不疼，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
温星眠浑身微微一僵，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任由小猫舔着自己的伤口。昏黄的路灯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他看着小猫认真又心疼的模样，嘴角极轻、极淡地向上扬了扬。
那笑意很浅，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存在着。
等小猫吃完了所有的火腿碎，温星眠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小黑猫在自己脚边绕来绕去，尾巴高高竖起，轻轻扫过他的裤腿。一人一猫，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路灯下，没有声音，却格外和谐。
直到温星眠抬脚继续往前走，小黑猫才默默地跟了上来。
一步，两步，三步。
始终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不吵不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陪着。
温星眠没有回头，却分明知道，那只小猫一直跟着。
一路走到居民楼下，暖黄的楼道灯在感应中亮起，一层一层往上延伸。温星眠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身后小小的黑色身影。
小黑猫也停下，仰头望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颗小小的玻璃珠。
“回去吧。”温星眠轻声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晚风吹散。
小猫像是听懂了，在原地顿了几秒，轻轻叫了一声，才缓缓转身，一步三回头地，重新消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
那模样，像是担心他会出事，又像是舍不得离开，安安静静地陪伴，安安静静地目送他回家。
温星眠站在楼下，直到那团黑色影子彻底看不见，才转身走进楼道。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暖意扑面而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光线不亮，却足够将整个屋子裹得柔软又温馨。林娟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指尖慢慢剥着金黄的橘皮，橘皮的清香在空气里淡淡散开。
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老人立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门口，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啦？”
“嗯。”温星眠轻轻关上门，换了鞋，声音依旧清淡。
林娟将手里已经剥得干干净净的橘子递过来，橘瓣饱满水润，透着清甜的香气：“先坐着歇一会儿，累不累？我去厨房弄几个菜，一会儿江姨和囡囡要来家里吃饭。”
温星眠接过橘子，指尖碰到老人有些粗糙的手，动作一顿。
他没有吃，只是轻轻握住林娟的手腕，一言不发地将老人家重新按回沙发上。不等林娟开口拒绝，他已经转身，径直走向了厨房。
“我去吧。”
林娟坐在沙发上，看着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眼底满是心疼又欣慰的笑意。
厨房很快响起动静。
水龙头流水的声音，洗菜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清脆整齐的轻响，锅铲碰到铁锅的声音，各种细碎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不大的厨房，也填满了整个安静的屋子，充满了最真实的人间烟火气。
他动作熟练地洗菜、切菜、开火、倒油。火苗舔舐着锅底，油温渐渐升高，将切好的食材倒进去，瞬间爆出一阵浓郁的香气。他神情专注，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
客厅里很快传来敲门声，还有小女孩清脆的笑声。
江穗安和囡囡到了。
林娟起身迎上去，寒暄的声音、小女孩蹦蹦跳跳的声音、关门声，断断续续飘进厨房。温星眠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有条不紊地翻炒、调味、装盘。
一道又一道家常菜陆续出锅。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灯光，也冲淡了少年身上那层淡淡的冷意。
“哇，眠眠哥哥好厉害！”囡囡趴在桌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满桌菜，口水都快要流出来。
江穗安笑着坐下，毫不吝啬地夸奖，语气里满是真心的赞叹：“眠眠呐，我可是馋你手艺很久了，每次来你家都能吃到这么好吃的菜，比外面饭店做得还合胃口。”
林娟笑着给众人盛饭，知道温星眠不爱说话，也不习惯被人围着夸奖，便轻轻拍了拍江穗安的肩膀，打圆场似的开口：“爱吃就多吃点。囡囡也是，刚放学，肯定饿坏了吧，快吃。”
温星眠拉开椅子，安静地坐在最靠边的位置。
他拿起筷子，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一碗米饭端在手里，扒了小半碗。
饭桌上的气氛热闹又温馨。
大人聊天，小女孩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饭菜的香气混着说话声，是最平常、也最安稳的家庭模样。
可这些热闹，好像都和温星眠无关。
他像一个安静的旁观者，坐在人群里，却独自待在自己的世界。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囡囡忽然放下筷子，小眉头微微皱起，一脸认真又疑惑地看着温星眠，小嘴巴一撅，天真地开口：“哥哥，这些菜不好吃吗？”
温星眠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撞进小女孩清澈无邪的眼睛里。那双眼睛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杂质，直白地写着困惑和一点点不安，像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打扰到了他，又像是真的在为饭菜的味道担忧。
他没有想到，这个女孩子会突然问出这样一句话。
一时间，饭桌上的交谈声都轻了几分。
温星眠沉默了几秒，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眼底，微微松动。他放下筷子，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极少见的耐心，温声解释：“不是。我在学校吃过东西，还不怎么饿。”
语气轻缓，温柔得不像平时的他。
囡囡点点头，小脸上的疑惑散去，又重新露出笑容，拿起筷子继续大口大口吃饭。
小孩子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江穗安看着这一幕，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烦心事，抬手将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无奈和头疼：“哎哟，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了，囡囡的成绩可真的让我糟心透了。老师天天找我谈话，我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温星眠身上，带着几分试探和不好意思，却又实在放心不下：“眠眠，你学习好，要是你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们家囡囡补一下功课？”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有些犹豫。
她知道温星眠平时话少，也不爱多管闲事，更不喜欢麻烦。让他帮忙补习，实在是有些强人所难。
温星眠吃饭的动作顿住。
他微微垂眸，心里第一反应是拒绝。他不擅长和人打交道，更不擅长应付小孩子，也不觉得，一个正处于贪玩年纪的小女孩，会真的愿意安安静静坐下来补习。
可他还是下意识抬起眼，看向了坐在一旁的囡囡。
小女孩正双手放在桌上，小身子坐得笔直，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满眼都是期待。那目光干净、炽热、毫无保留，像小小的太阳，直直照进他心里最安静的角落。
没有丝毫不情愿，只有满满的渴望和信赖。
仿佛只要他一点头，她就会立刻开心得跳起来。
温星眠看着那双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几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声音清淡：“好。”
江穗安瞬间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伸手轻轻敲了一下囡囡的脑袋，又好气又好笑：“你这小丫头，我之前给你找了那么多补习班，找了那么多老师，你一个个都不愿意去，闹着不肯学。现在看到眠眠哥哥，你倒愿意了？”
囡囡捂着脑袋，一点都不生气，反而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膛，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小孩子特有的直白：“当然啦！看着帅脸，学习都有动力了！”
一句话，说得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林娟笑得眼角都泛起细纹，江穗安更是笑得无奈又宠溺。
满屋子的笑声，热闹、温暖、充满烟火气。
温星眠却依旧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只是重新低下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碗里剩下的米饭上，指尖轻轻捏着筷子。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悦，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仿佛周遭所有的热闹、欢笑、夸赞、打趣，都与他毫无关系。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温暖。
饭菜的热气渐渐散去，笑声还在继续。
而温星眠坐在这片人间烟火最浓的地方，依旧像一株安静生长的植物。
独自承受风雨，独自接纳温柔，独自看着世间热闹。
不言，不语，不靠近，不依赖。
安静，孤独。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无人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