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渺小 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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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总是裹挟着一层清浅微凉的气息，中央空调的冷风横贯长长的走廊，冲淡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味，却又留下一丝疏离清冷的质感。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护士踩着轻便的平底鞋穿梭在各个病房之间，低声的叮嘱、细碎的脚步声、远处仪器规律的滴滴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医院最寻常也最压抑的日常。
温星眠一身干净素净的衣衫，指尖还带着室外残留的浅淡暖意，缓步穿过喧闹的走廊。他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却带着一丝化不开的清冷，眼底压着淡淡的疲惫，连日悬着的心，直到此刻踏在病房楼层的地板上，才稍稍落地。
口袋里的手机微微震动，屏幕接连亮起两条消息，排布在对话框最上方的，是莫亭和阮星棠两个人的私信，内容出奇的一致，都是温柔又急切的询问。
［莫亭：星眠，是哪个病房号？我到住院部楼下了。］
［阮星棠：我也到医院啦，奶奶的病房号发我一下，我马上上来。］
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手机屏幕，温星眠垂眸看着那两行文字，心头积压多日的酸涩忽然被一股温热的暖意填满。他习惯独来独往，习惯一个人扛下所有风雨，无论是落魄低谷，还是艰难困顿，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咬牙撑过去。
温星眠指尖微动，指尖轻轻敲下一串病房号，按下发送，随后锁屏将手机揣回口袋。他站在病房门口静立两秒，抬手轻轻调整了一下呼吸，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才抬起手，指尖轻轻扣了扣门板，随后缓缓推门而入。
病房内很安静，环境干净整洁，采光通透。
白色的墙壁，浅灰色的病床，窗边挂着素色的遮光帘，被微风轻轻吹得微微晃动。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洒落，落在洁白的被褥上，晕开一片温柔的暖光，稍稍冲淡了病房自带的冷清与萧瑟。
林娟此刻正安静地卧在病床上，双目紧闭，沉沉地睡着。
连日的病痛缠身，让原本精神的老人消瘦了太多。曾经饱满温和的脸颊此刻凹陷下去，皮肉贴合着骨骼，透着一层久病的苍白。满头的白发柔软地铺在枕头上，发丝干枯稀疏。她呼吸轻浅绵长，胸口微微起伏，手臂随意搭在被褥外，皮肤松弛布满岁月褶皱，青筋浅浅凸起，是岁月和病痛留下的痕迹。
温星眠放轻脚步，生怕一丁点声响惊扰了熟睡的老人。他缓步走到窗边的陪护椅旁坐下，椅子微凉，却抵不过他眼底沉甸甸的温柔与心疼。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病床之上，定定地看着面前白发苍苍、安然熟睡的老人，缓缓发起了呆。
周遭的一切仿佛都被按下了静音键，外界走廊的喧闹、仪器的声响全部被隔绝在门外，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他和熟睡的奶奶。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她，指尖轻轻覆上老人微凉的手掌，随后缓缓握住。
掌心相触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温热的温度瞬间顺着指尖蔓延而上，顺着血脉贯穿四肢百骸，直直熨帖进他沉寂冰冷的心底，驱散了连日来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温热的触感熟悉又刻骨，瞬间将温星眠的思绪拉回了五年前那个狼狈不堪的深秋。
那是他人生最灰暗、最落魄的一段时光。彼时的他无依无靠，孤身一人，跌落谷底，前途一片漆黑，满心皆是失望与颓靡。
他反反复复高烧不退，昏昏沉沉整日深睡，意识模糊，险些撑不下去。
是林娟，是这个毫无血缘关系、却给了他全部温柔与救赎的老人，寸步不离地守着他，整夜整夜不敢合眼，小心翼翼地照顾他、安抚他。
后来老人总是轻轻拉着他的手，带着后怕与温柔絮絮叨叨地和他说，那时候看他高烧昏睡、人事不知的样子，真的快要把她吓死。
五年光阴倏忽而过，转瞬即逝。
当年那个拼尽全力护他周全的老人，如今却被病痛困在病床之上，日渐消瘦，孱弱易碎。
回忆翻涌心头，温热又酸涩。
温星眠看着掌心那只瘦弱却依旧温暖的手，唇角不自觉轻轻向上弯了弯，漾开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这笑意浅浅落在眼底，还未散开，鼻尖却骤然一酸，一股滚烫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眼底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眼前的老人明明被病痛日夜折磨，身形消瘦，面容憔悴，早已不复往日康健，可她掌心独有的温度，却一如往昔，温暖如初，从未改变。
这是他这辈子最安稳、最安心的温度，是他灰暗人生里唯一的光。
就在他心绪翻涌、沉溺在回忆之中时，掌心微凉的手掌忽然轻轻动了动。
动作很轻很缓，带着久病之后的无力与孱弱，轻轻蜷缩了一下。
温星眠瞬间回神，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湿意，抬眸望去。
只见病床上的老人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疲惫的双眼。
老人的眼眸早已不复之前的清亮，带着岁月沉淀的浑浊，还有久病未愈的疲惫，可当她的目光落在温星眠身上的那一瞬间，所有的疲惫与憔悴尽数褪去，眼底瞬间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温柔与宠溺，干净又纯粹，独独只为他而亮。
她缓缓转动眼珠，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年，喉咙干涩沙哑，语速缓慢轻柔，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与关切，轻声开口，第一句话永远是惦记着他：“吃饭没有？”
温星眠压下喉间的哽咽，轻轻点头，眸光温柔，嗓音轻缓沉稳，怕她担心，刻意放软了语气：“吃过了，您放心。”
他静静看着虚弱的老人，沉默两秒，轻声小心翼翼地征询：“奶奶，我的几个朋友，一会要来看看您，可以吗？”
他怕老人身体虚弱，经不起喧闹，也怕陌生人的到访让她疲惫。
林娟听到“朋友”两个字时，浑浊的眼底瞬间骤然亮起，迸发出真切又浓烈的欣喜，眉眼都温柔地舒展开来。
她这一生最大的牵挂，最大的执念，从来都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温星眠。
她太清楚这个孩子的性子了，孤僻、隐忍、懂事，习惯独处，习惯独自承受，从不麻烦别人，也从不主动结交旁人。从前的他孤身一人，偌大的世界，孤零零的一个人，让她每每想起，都满心心疼与担忧。
她最怕自己走之后，这世间再也无人陪他，无人念他，无人护他，留他一人孤零零地浮沉于世。
可现在，他有朋友了。
他有人陪伴，有人惦记，有人真心待他了。
这就够了。
这比任何良药都更让她心安。
老人眼底漾开慈祥温柔的笑意，连连点头，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欢喜，一字一顿轻声道：“好……好……好。”
病房的门被人轻轻推开，轻微的推门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莫亭率先走了进来，手里提着满满一篮新鲜饱满的水果，包装精致，沉甸甸的。他身姿舒展，眉眼温和，身后紧跟着一道挺拔清隽的身影，身形利落，气质清冷沉稳，顾珩。
两人脚步放得极轻，小心翼翼走进病房，生怕打扰到病床上的老人。
莫亭进门第一时间就看向病床，目光落在虚弱却温柔的林娟身上，眼底带着心疼与礼貌的恭敬。他快步走到病床边，将果篮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随后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熟稔地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果刀与苹果，动作熟练地开始削皮。
刀刃轻轻划过果皮，圆润的果皮连绵不断地落下，他一边认真削着苹果，一边语气温软又带着几分嗔怪的意味，轻声和林娟絮絮说着：“奶奶，我跟您讲，眠眠也太不懂事了，这么大的事情，他居然一点都不跟我们说，自己一个人硬扛。您生病住院，他一个人跑前跑后，怎么可能照顾得过来。”
他顿了顿，继续温柔开口：“而且他平日里总跟我念叨您，总说您最疼他，我早就想来见见您、陪陪您了，只是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
语气带着满满的遗憾与心疼，眼底真诚恳切。
林娟静静看着眼前眉眼温和、待人温柔的少年，浑浊的眼底满是慈祥的笑意，目光温柔地落在莫亭身上，轻声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小亭吧，眠眠刚刚和我说了。”
她微微抬手，动作无力，语气真挚又动容：“奶奶真的很高兴能见到你，也真的很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着眠眠，愿意和他做朋友。”
在她心里，愿意靠近孤僻隐忍的温星眠，愿意真心待他的人，都是难得的善良孩子。
莫亭削苹果的动作一顿，抬头露出温柔的笑意，眉眼干净澄澈，轻声宽慰道：“奶奶您不用这么说，他很好，很优秀，性格温柔，脾气也好，待人真诚又善良，身边很多人都很喜欢他的，您不用太担心。”
温柔的话语缓缓落在耳畔，一点点宽慰着老人心底的牵挂。
两人一老一少，就这般坐在病床边，一搭一搭温柔地聊着天，氛围温柔又治愈。
病床边暖意融融，话语轻柔细碎，将病房的冷清彻底驱散。
而站在一旁的温星眠，和静静立在角落、安静不语的顾珩，就这般默默站在原地，安静地被晾在一旁，不打扰这份温柔的闲谈。
就在这时，病房门再次被轻轻推开，一道轻快温柔的身影快步走了进来。
阮星棠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眉眼带着急切的牵挂，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定在病床上的林娟身上，全然顾不上旁人。
“奶奶！”
女孩的声音清亮温柔，带着浓浓的想念与心疼，几乎是小跑着冲到病床边，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轻轻抱住虚弱的老人，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重了碰疼她。
她脸颊轻轻贴着老人单薄的肩头，语气软糯又委屈：“上次见您，都已经是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我好想您。”
林娟被她温柔地抱着，眼底瞬间漾满柔软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温柔缱绻，带着淡淡的怀念：“是啊，时间过得真快，上次我还特意去你店里，吃了你亲手做的甜点。”
阮星棠闻言眼睛一亮，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立刻松开怀抱，眉眼弯弯，满眼雀跃。
她转头将刚刚放在桌角的保温盒小心翼翼捧了过来，递到林娟眼前，眉眼亮晶晶的，带着满满的诚意与欢喜：“当当当！奶奶你看，我今天特意早起，亲手给你熬的养胃小米粥。”
林娟看着眼前朝气蓬勃的女孩，眼底盛满了细碎的惊喜与动容，唇角的笑意温柔不散，轻声温柔道：“是吗？那快打开，我尝尝，好久都没吃到你亲手做的东西了。”
阮星棠立刻应声，熟练打开保温盒盖子，一股清淡温润的米香瞬间弥漫在病房之中，暖香治愈。她拿起配套的小勺，舀起一勺温热软糯的米粥，轻轻吹凉，动作细致温柔，一点点耐心地喂给病床上的林娟。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两人身上，温柔静好，画面温暖得让人心头发软。
温星眠静静站在原地，默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安静地看着阮星棠耐心温柔地喂奶奶喝粥，看着奶奶眉眼舒展、满脸欢喜的模样，心底忽然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百感交集的情绪。
他心底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一直想做顶天立地的人，想独当一面，想护着唯一疼他的奶奶，想让她安享晚年，无忧无虑。
可现实一次次告诉他，他终究太过渺小、太过无力。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