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深思 [你跟踪我 ...
-
连绵的冷雨裹挟着深秋的寒意,密密麻麻砸在黑胶伞面上,敲出一阵又一阵细碎又沉闷的啪嗒声。声音不算聒噪,却层层叠叠地萦绕在耳边,像解不开的低吟,压得人胸口微微发闷。
整条街道被阴雨笼罩,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变得空旷又冷清。柏油路面被雨水彻底浸透,积起浅浅一层透亮的水洼,车轮碾过的瞬间,会轧碎平整的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被后续的雨水重新抚平。整条长街上,再无行人说笑、商贩叫卖的动静,自始至终,就只剩下车辆疾驰而过的胎噪,混着不绝的雨声,在空气里低低回荡。
头顶的天空是一片厚重压抑的铅灰色,云层堆积得密不透风,像一块湿漉漉的旧幕布,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所有光亮。
他的心境大抵也如同这灰蒙蒙的天色,层层阴霾堆积在心间,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轻纱。
湿漉漉的马路上,几辆出租车缓慢地低速滑行,投出两道昏黄模糊的光束。车窗半降,司机探出半个身子,熟练地按着喇叭,短促的鸣笛声划破雨夜的寂静,在空旷的街道上悠悠回荡。
这是雨天出租车司机最惯用的揽客之道,寻常又功利,充斥着市井的烟火气息。
路过的几辆出租车都缓缓靠向路边,司机目光落在孤身而立的温星眠身上,出声招揽:“小伙子,坐车吗?雨天不好等车,便宜拉你。”
温星眠身形未动,睫毛轻轻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场,安静地伫立在雨里,对周遭的招揽声充耳不闻。没有抬头,没有回应,甚至眼神没有分毫偏移,只是微微收紧了握着伞柄的手指,随即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台。
雨水顺着伞骨缓缓滑落,在他身侧织成一道细密的雨帘,隔绝了身后的市井嘈杂。
公交站台的顶棚挡去了漫天风雨,却挡不住四下弥漫的湿冷。站台里空无一人,冰冷的金属座椅浸满潮气,看着便寒意刺骨。温星眠收起雨伞,轻轻抖落伞面上的积水,将伞靠在身侧,安静地站在站牌下等候。没过多久,一辆公交车破开雨雾,缓缓停靠在站台边,车门应声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短暂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他抬步上车,扫码付款后,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里人很少,零零散散坐着几位乘客,大多是疲惫低头的模样,无人交谈,只有车载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响,安静得恰到好处。温星眠微微侧身,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目光望向窗外。
漫天冷雨依旧下个不停,无数雨珠前赴后继地撞在透明的玻璃窗上,瞬间摊开,化作一道道蜿蜒的水痕,顺着玻璃纹路缓缓向下流淌。无数水痕交错重叠,将窗外的世界揉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街边所有景象都被雨雾稀释、拉扯,化作一片片流动的色块,飞速从眼底掠过。车厢内的暖意隔绝了外界的风雨,平稳行驶的车身带着轻微的晃动,单调的雨声、平稳的车速、模糊的街景交织在一起,渐渐抚平了他心底翻涌的焦躁与慌乱。
就在心境渐渐趋于平和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突然轻轻震动了两下,清脆的消息提示音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温星眠缓缓收回游离的目光,垂眸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冷白的光线映在他漆黑的眼眸里。屏幕顶端弹出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推送,他指尖轻触屏幕点开,看清备注账号的那一刻,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申请界面上清晰地写着:[ppp:眠眠我是裴知年!]
温星眠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指尖微微停顿,随后轻轻点下了通过按钮。动作自然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紧接着他抬手,熟练地将备注改成了“裴知年”。
修改备注的瞬间,对方的消息立刻紧随而至。
[裴知年:眠眠,笔记要帮你做吗?]
温星眠的指尖骤然一顿,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沉默片刻,他指尖轻敲屏幕,力道清淡,一字一顿地敲出三个字,发送出去。
[不用了。]
消息发送成功后,温星眠没有再多看聊天界面一眼,指尖按下熄屏键,手机瞬间归于黑暗。他将手机揣回口袋,重新抬眼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雨势依旧绵长细密,无声地冲刷着整座城市。车里依旧安静,可刚刚平复下去的思绪,却再次悄然纷乱起来。
源源不断的医药费、住院费、检查费、后续的治疗费,一笔笔开销如同无底洞一般,压在他的肩上。
窗外的雨雾朦胧了前路,他的眼神沉静又凝重,心底飞速思索着所有可行的办法,权衡着利弊,眉头始终微微紧锁,眼底藏着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重与疲惫。
公交车一路平稳行驶,穿过半座阴雨笼罩的城市,最终缓缓停靠在医院附近的站台。
温星眠下车时,微凉的晚风裹挟着潮湿的雨气扑面而来。雨后的空气清冽刺骨,混杂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洗尽了城市的浮华,却洗不散他心底的沉郁。
他撑伞快步走进熟悉的住院大楼,一踏入大厅,浓郁刺鼻的消毒水味道便瞬间将他整个人包裹、吞没。这是医院独有的、冰冷又肃穆的味道,日复一日萦绕在这里,混杂着药水的苦涩、病痛的无奈、离别的伤感,渗透在大楼的每一寸空气里。
这里见证了世间最多的苦难与无奈,藏着无数人的无助与煎熬,冰冷又真实。
他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早已沉淀下来的沉重,穿过嘈杂的大厅,径直走向缴费窗口。
屏幕上跳出的缴费金额刺眼又冰冷,可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是安静地确认、支付,将这一周期的住院费用悉数结清。
收好缴费单据,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沉默伫立两秒,才缓缓转身,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映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眉眼沉静,只是眼底的疲惫层层堆叠,挥之不去。
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温暖干燥的空气扑面而来,冲淡了身上带着的雨夜湿冷与走廊的消毒水寒气。
病房里很安静,中央空调恒定的温度让人倍感安稳。病床上的林娟已经醒了过来,气色依旧虚弱,脸色是病痛带来的苍白,却努力撑着精神,眉眼温和。
床边,江穗安正俯身陪着她,嗓音轻柔细碎。
大概是血脉相连的至亲感应,哪怕病房里有轻声的闲谈,哪怕脚步极轻,林娟还是在他推门进来的第一时间,敏锐地察觉到了动静。
她立刻抬眸望来,黯淡的眼底瞬间亮起一抹温柔的光亮,脸上漾开慈祥又柔软的笑意,轻声唤他:“眠眠。”
声音虚弱沙哑,却满是缱绻的温柔,是独属于长辈的牵挂与疼爱。
温星眠没有立刻出声回应,只是轻轻颔首,脚步轻缓地走到病床边,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他抬手拿起床头柜上新鲜洗净的苹果,又拿起水果刀慢慢削皮。
他垂着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安静又专注。
病房里只剩下江穗安渐渐放轻的话音,以及刀刃划过果肉的细微轻响,氛围安静又温馨。
良久,林娟看着他沉默专注的侧脸,微微停顿了片刻,像是斟酌着语气,又像是害怕戳中他的心事,缓缓开口,轻声问道:“竞赛……有影响吗?”
温星眠削皮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微微停滞半秒,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动作,平稳地削完最后一点果皮。
他抬眸看向床上满脸担忧的长辈,漆黑的眼眸沉静通透,语气平稳温和,没有一丝波澜,轻声安抚道:“没事,放心吧。”
他将削得干干净净、圆润完整的苹果递到林娟微凉的掌心,指尖不经意触到她冰凉的皮肤,心底微微一涩。
他的眼眸黑漆漆的,深邃又沉静,像盛满了深夜的湖水,幽深莫测,让人根本看不透。
林娟小心翼翼地捧着温热的苹果,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果肉,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身旁的少年身上。
看着看着,温热的酸涩瞬间涌上眼眶,一点点模糊了她的视线。
眼底的水汽越来越浓,温热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强忍着才没有滚落下来。
她心里满是无尽的不舍。她多想身体能够再好一点,再多撑一段时间,再多陪他走一程。至少撑到他顺利完成学业、顺利参加竞赛、平安毕业,看着他开启属于自己的光明前路。
可病痛无情,命运向来捉弄人。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清楚自己能陪在孩子身边的时间已然不多。
一想到自己或许无法亲眼看着少年长大成人,无法陪他熬过艰难的岁月,无法见证他所有的高光时刻,心底的不舍便密密麻麻地缠绕着心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窗外的天色彻底归于漆黑,医院大楼的灯火次第亮起,照亮了寂静的长夜。
夜色渐深,病房里彻底归于安静。江穗安担心打扰病人休息,早已轻声道别离开。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安静得温柔又安稳。
温星眠搬着椅子,坐在病床边,寸步不离地陪着林娟。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温柔地落在熟睡的长辈身上,安静地守护着这份难得的安稳。
他心底悄悄想着,这样平淡相守的日子,其实也很好。
时间一点点流逝,床上的林娟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眉眼舒展,已然沉沉睡去,褪去了白日的虚弱与担忧,难得安稳。
温星眠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将边角的被子压实,严严实实地护住她微凉的肩颈,生怕夜风灌入,让她着凉。
他安静地凝望着床上熟睡的人,目光温柔又缱绻,久久没有移开。
确认林娟睡得安稳沉熟后,他才轻轻起身,动作轻缓到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抬手揣好口袋里的手机,放轻脚步,悄悄走出病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的灯光清冷惨白,寂静无人,只剩下悠长空旷的过道,映着满地冷光。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再次亮起,一条新消息突兀地弹了出来。
[陆景年:在哪?]
看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温星眠微微一怔,心底满是疑惑与不解。
虽满心诧异,他还是耐着性子,指尖微动,回复了一句:[家。]
他下意识想要隐瞒医院的行踪,不愿让旁人窥见自己的窘迫,也不想多余解释半句。
消息发送出去不过两秒,对面几乎秒回。
[陆景年: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温星眠看着屏幕上的文字,眉头微蹙,心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他指尖轻敲屏幕,依旧平静回复:[没骗你。]
[陆景年:……]
一串省略号,无声地透着无奈与了然,像是懒得再与他争辩半句。
下一秒,一张照片直接发送了过来。
温星眠的目光骤然定格在屏幕上,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错愕,随即涌上一丝淡淡的愤怒。
照片画面清晰地定格了不久前的场景—正是他站在医院缴费窗口前,低头核对账单、安静缴费的模样。
画面真实清晰,是不折不扣的偷拍。
心底的疑惑瞬间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压抑的闷气。
他指尖微紧,屏幕的冷光映在眼底,语气带着几分清冷的质问:[温星眠:你跟踪我。]
[陆景年:没有。]
简单两个字,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
温星眠心底全然不信,却也懒得再争辩、再追问。多余的解释毫无意义,无谓的争执更是浪费精力。
他默然看着屏幕两秒,干脆直接熄屏,将手机重新揣回口袋,彻底切断了这场突兀的对话。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脚步声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轻微的回响。
走出住院大楼的那一刻,晚风迎面吹来,带着雨后独有的清爽凉意。
不知从何时起,缠绵了一整天的冷雨已然彻底停歇。
漫天雨雾散尽,云层微微裂开缝隙,露出暗沉的夜空。四处都弥漫着湿润的泥土芬芳与草木清香,褪去了白日的潮湿压抑,多了几分通透的凉意。
微凉的晚风拂过发梢,撩动他额前的碎发,穿过单薄的衣衫,带起阵阵凉意。
街道两旁的路灯次亮着,暖黄的灯光穿透沉沉夜色,均匀地铺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片片细碎的水光。
温星眠孤身一人走在路灯下,灯光从头顶落下,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拉长、拉远,直直铺在路面上,单薄又孤长。
夜色寂静,晚风温柔,城市褪去了雨天的压抑喧嚣,归于安宁。可少年心底的心事,依旧沉甸甸地盘踞在心间,未曾散去,在寂静的夜里,愈发清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