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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骤雨 医院 ...

  •   竞赛基地此时本该是安静的。整栋教学楼被燥热的空气裹着,窗明几净。

      陆景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抵着微凉的玻璃窗,目光闲散地落在窗外。

      原本澄澈透亮、万里无云的蓝天,像是被谁悄悄泼开了浓淡不均的墨色,一层一层的灰霭从天际尽头翻涌蔓延,缓慢、沉默,却不容抗拒地覆盖了整片天空。

      方才还肆意洒落、晃得人眼睫发烫的明亮日光,转瞬即逝。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下去,风也渐渐凉了,燥热的空气被一股湿冷的气息取代,闷闷地压在整片竞赛基地上空。这样突如其来的天色剧变太过诡异,安静得没有一丝风声预警,却偏偏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压抑感,像是冥冥之中,真的在预示着一场猝不及防的变故,即将轰然降临。

      陆景年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窗面的凉意,眉眼清淡,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预感。

      没过多久,第一滴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啪的一声,轻轻砸在窗外的水泥台面上,细碎、轻巧,几乎让人察觉不到。

      雨点稀疏又零落,断断续续地坠落在地面、窗台、枝叶上。可不过短短数秒,稀疏的雨点骤然变密、变急,天色彻底沉暗,狂风裹挟着漫天雨帘骤然倾覆而下。

      瓢泼大雨骤然席卷整片天地。

      哗啦啦的雨声瞬间吞没了基地原本细微的动静,声势浩大,劈头盖脸地冲刷着大地。地砖本干燥得泛着浅白,此刻被冰冷的雨水疯狂浇灌、渗透,浅白的砖色一点点变深、变暗,深浅交错的水渍顺着砖缝蔓延、积淌。

      雨势越来越大,密得像一道隔绝天地的白帘,模糊了远处的建筑轮廓,整片世界都被笼进一片潮湿又沉闷的水雾里。

      陆景年依旧静静坐在窗前,身姿挺拔,神色安静,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楼下。

      就在这滂沱大雨之中,一道单薄清瘦的人影,猝不及防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少年没有撑伞。

      漫天冷雨毫无保留地砸在他身上,淋湿他柔软的黑发,打湿他单薄的衣衫。乌黑的发丝被雨水浸透,一缕一缕服帖地黏在白皙的额角与脖颈,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滑落,顺着脖颈融进衣襟里。

      他跑得很急,步伐慌乱又仓促,却丝毫没有躲避风雨的意思,就那样直直地冲进滂沱雨幕之中,任由刺骨的雨水将自己从头到脚彻底淋透。

      明明隔着一层玻璃窗,隔着漫天喧嚣的风雨,看不清少年清晰的眉眼,可陆景年只是看着那道倔强又孤瘦的背影,心中便已然笃定。

      是温星眠。

      风雨愈发肆虐,温星眠攥紧了手中一张折得整齐的长方形纸条,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雨水打在纸面上,微微打湿了边角,他却死死攥着,不肯松手。

      他一路冒着大雨快步冲到基地门口,停在保安室前,抬手将那张纸条稳稳递到值班保安的手中。

      保安看着外面倾盆的大雨,看着少年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连忙探出身子劝阻,语气满是焦急和无奈,不停叮嘱着雨天外出危险。

      可温星眠像是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语。

      他甚至没有停留片刻,不等保安把话说完,不等对方给出答复,转身便再度扎进茫茫雨幕里,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守卫森严的竞赛基地,脚步匆匆,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楼上窗边,陆景年静静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雨雾深处,眼底的清淡浅浅褪去,染上了一层难以捉摸的沉色。

      宿舍楼内,空寂安静。

      窗外风雨大作,雨声隔着窗户层层叠叠涌进来,沉闷又嘈杂。宿舍里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安静得有些压抑。

      就在这份沉滞的寂静里,桌上的手机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清亮的铃声划破室内的安静,在满室雨声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急促刺耳。

      温星眠垂眸扫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来电备注,指尖几乎没有任何迟疑,立刻接起了电话。

      “喂,江姨。”

      电话那头没有丝毫铺垫,瞬间传来江穗安慌乱又焦灼的声音,那急切的语调几乎要破音,裹挟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与无措,直直撞进温星眠的耳中。

      “眠眠!你奶奶突然晕倒了,现在已经送进医院进手术室了!”

      江穗安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成年人极力克制却依旧压不住的恐慌,“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竞赛的,可实在没办法了,你奶奶情况很不好……”

      后面慌乱焦急的话语,温星眠已经听得有些模糊。

      心口像是骤然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一空,沉沉的窒息感缓慢地漫遍四肢百骸。

      他没有失态的慌乱,只是指尖微微发颤,握着手机的指节悄然收紧,泛出淡淡的青白。

      几秒的死寂沉默后,他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知道了,我马上过来。”

      话音落下,他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下一秒,温星眠转身就冲出了宿舍。

      他快步疾走,直奔教师办公楼而去。他要请假,他要立刻离开这里,他要去医院。

      办公室内安静肃穆,几位负责竞赛的老师正低头整理资料,气氛严肃规整。

      当温星眠站在门口,周身带着一身风雨寒气,脸色发白,眉眼紧绷的时候,办公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落在了他的身上。

      负责考勤与请假的老师抬眸看清是他,眉头微蹙,语气刻板又坚决,带着不容置喙的规则感:“温星眠同学,竞赛集训期间,基地实行全封闭管理,任何私人原因都不允许请假,这是早就公示过的规则。如若擅自请假离岗,直接作废本次全部竞赛资格,没有例外。”

      规则冰冷,字字清晰,没有一丝通融的余地。

      温星眠站在原地,背脊挺直,眼神平静得近乎漠然,没有半点挣扎和犹豫。

      风雨压不垮他,规则也绊不住他。

      他抬眼看向老师,声音清浅却无比坚定,没有一丝颤抖,没有一丝不舍:“我自愿退出。”

      短短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砸落下来,彻底舍弃了旁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说完,他便静静站在原地,等着老师按照流程签字盖章,办妥离岗手续。

      纸张落在桌面,发出轻微的声响。老师看着少年毫无留恋的侧脸,看着他眼底全然不顾得失的决绝,微微叹息,最终还是落笔签字。

      拿到退出的字条的那一刻,温星眠攥紧纸张,转身冲进了门外的滂沱大雨中。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横行,打得路边的树木枝叶乱颤,雨水模糊了视线,整条道路都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之中。天色阴沉得如同暮夜,压抑、暗沉,让人透不过气。

      温星眠站在路边,任由冷雨冲刷着自己的身体。

      他抬手拦车,指尖被雨水冻得冰凉,单薄的校服早已完全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寒意浸透皮肉,可他心里的焦灼远比身体的寒冷更甚。

      他频频望向马路尽头,眼底满是焦躁,心脏突突地跳个不停,每一秒的等待都无比漫长煎熬。

      终于,一辆出租车缓缓驶来,停在他面前。

      车厢里安静沉闷,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雨刷器来回摆动的规律声响,以及窗外哗哗不断的雨声。

      雨水疯狂拍打在车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倒退的街景。天色越来越暗,乌云沉沉压顶,阴翳漫天,这样压抑破败的雨天,恰好完完全全映衬着他此刻灰暗沉重的心情。

      温星眠坐在后座,脊背微微紧绷,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眼底空洞又疲惫。无数杂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纷乱翻涌,却又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思绪,只剩下满心空落落的慌。

      车子一路疾驰,最终稳稳停在了医院大门前。

      温星眠迅速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再度踏入风雨之中。他快步冲进医院大厅,潮湿的鞋底踩在光洁的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消毒水清冷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他的周身。

      人来人往的医院总是自带一种沉重压抑的氛围,匆忙的家属、步履匆匆的医护、低声的啜泣,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生离死别的无力感。

      他没有丝毫停顿,凭着本能一路快步狂奔,直达手术室门口。

      亮着红灯的手术室门口冷清得可怕。

      猩红的灯光静静悬挂在头顶,刺眼又冰冷,无声地宣告着里面正在进行的手术,也沉甸甸压在每一个家属的心头。

      温星眠脚步一顿,缓缓停下,浑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他慢慢挪到走廊旁的长椅上坐下,脊背微微佝偻,整个人陷在无边的疲惫与慌乱之中。他抬手,冰凉的掌心覆上自己的眉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指腹带着雨水的湿凉,蹭过泛红的眼尾。

      他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落。

      只是觉得很累,从心底深处蔓延出来的疲惫,席卷了全身。

      他就那样安静坐着,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凝望着手术室门口那盏恒久不灭的红色指示灯,一瞬不瞬,仿佛只要盯着它,就能等到一个好结果。

      不知在死寂的等待中坐了多久,一道温柔又沉重的女声在身侧轻轻响起。

      江穗安不知何时站到了他的身边,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悲哀与心疼,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可能是癌症。”

      走廊的冷气肆意弥漫,刺骨的凉意顺着衣缝钻进身体里,让他浑身发冷。

      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静静坐着,沉默良久,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是极轻地应了一声:“嗯。”

      急诊楼的灯光惨白冰冷,照亮光洁惨白的瓷砖地面,冷色调的环境将周遭的氛围衬得愈发寒凉凄清。温星眠垂着眼,目光空洞地落在地面整齐的瓷砖纹路之上,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所有的思绪、所有的情绪,全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一分一秒缓慢流逝,每一秒都漫长难熬。

      终于,头顶刺眼的红色手术灯,缓缓熄灭。

      这一声熄灭,像是宣判了一场漫长煎熬的落幕。

      手术室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医护人员推着病床缓缓走了出来。

      老人安静地平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往日慈祥温和的眉眼失去了所有生机,安静得让人心慌。

      温星眠立刻站起身,脚步轻缓地跟了上去,一路跟着病床辗转进入病房。

      看着病床上气息微弱、毫无血色的老人,他的心口骤然被狠狠揪住,尖锐的酸涩与疼痛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就在他怔怔望着病床失神之际,主治医生整理好病历,出声开口:“家属出来一下。”

      温星眠回过神,敛去眼底翻涌的酸涩,轻轻点头:“嗯。”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却尚且规律的老人,才抬步走出病房,跟着医生站在走廊上。

      医生看着这个年纪尚轻、神色却异常沉静克制的少年,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专业的温和与无奈:“患者目前的情况很不乐观,癌细胞已经扩散,我们的建议是长期住院保守治疗,通过药物和干预手段稳住病情,尽可能延长生存期,减少她的痛苦。”

      温星眠垂着眼,安静聆听,没有插话,只是轻轻应声:“好。”

      “另外,”医生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为难,“长期住院、用药、复查的综合费用不低,首期预缴费用加上前期治疗,你们家属这边最好尽快准备,尽早去缴费办理手续,我们也好及时安排后续治疗。你们提前做好经济上的准备。”

      十五万。

      温星眠看着医生转身离去的背影,单薄的身形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凉。他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慢慢沉淀、平复,最后只剩下一片深沉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张薄薄的缴费单。

      纸面冰凉,数字刺眼。

      他攒下的所有积蓄,全部加在一起,距离这个数字依旧相差甚远。

      年少的他,从未觉得金钱如此遥远,又如此重要。

      温星眠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带着少年人藏在深处的无力与沧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慌乱、酸涩与无助,一点点整理好翻涌的情绪。

      调整好所有情绪后,他抬步,轻轻走回病房。

      病床上的林娟依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虚弱,所幸呼吸平稳规律,安稳地睡着,暂时没有危险。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响。

      温星眠站在病床边静静看了老人许久,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江穗安,放轻了所有语调,声音温柔又稳妥,带着强行撑起的沉稳:“江姨,我回家一趟,拿点东西,也收拾一下证件手续。这里先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会儿。”

      江穗安立刻摆了摆手,眼底满是心疼,连忙应声:“傻孩子,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奶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们邻里这么多年,我肯定帮你守着。你放心回去,路上小心,这边有我呢,别担心。”

      温星眠轻轻颔首,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外依旧风雨未歇。

      漫天骤雨迟迟不肯停歇,阴沉的天色压覆大地,如同他此刻看不到尽头的前路,迷茫、沉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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