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止眠休》为遇淮

19、楼道阴影

　　放学铃刚响过没多久，天边就压上了一层厚重的灰云，风卷着落叶刮过教学楼外墙，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疏眠慢吞吞收拾着书包，指尖反复摩挲着课本边缘，眼神却总不自觉飘向窗外。
　　崔疏行今天有篮球队的事，要晚一点走。
　　明明只是比平时多等半个钟头，他却坐立难安，连同桌跟他说话都只是敷衍点头。
　　“疏眠，你哥又来等你啊？”同桌收拾着东西随口问道，“你们兄弟感情也太好了吧，天天都等。”
　　许疏眠心口猛地一紧，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嗯，习惯了。”
　　兄弟。
　　这两个字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上，不深，却一直疼。
　　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切进来，把地面分割成明暗两半。空气里残留着粉笔灰和夏天闷热的味道，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一抬眼，就看见崔疏行靠在楼梯转角的栏杆上。
　　少年穿着宽松的校服外套，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他低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栏杆，侧脸线条利落分明，下颌线绷出好看的弧度。明明只是随便一站，却足够让整个空荡的楼道，都变得让人心跳失控。
　　听见脚步声，崔疏行抬眼望过来。
　　目光落在许疏眠身上的那一刻，原本淡淡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
　　“怎么才出来？”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许疏眠脚步顿了顿，心跳先于理智乱了节拍，小声道：“收拾东西。”
　　崔疏行直起身，朝他走近一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立刻被拉得极近。
　　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少年独有的清爽气息，像夏天傍晚最让人安心的风。
　　“等很久了？”许疏眠不敢抬头看他，视线落在他胸前的校牌上。
　　“不久。”崔疏行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轻滚了一下，“就一会儿。”
　　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连外面的风声都好像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轻浅，却又格外清晰。
　　许疏眠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小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
　　这一退，反而退无可退。
　　崔疏行顺势往前站了站，没有贴上来，却用身体轻轻圈出一小片只属于两个人的阴影。头顶的声控灯早就灭了，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
　　暗得恰到好处。
　　也暧昧得，让人窒息。
　　“你刚才……在教室干什么？”崔疏行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这层楼任何一个可能存在的人。
　　“没干什么，就做题。”许疏眠指尖攥着书包带，手心微微出汗，“你呢，篮球队的事完了？”
　　“嗯，完了。”崔疏行的视线，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眉眼，再到微微抿着的唇，“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出来。”
　　许疏眠心口猛地一缩，抬头撞进他的眼底。
　　崔疏行的眼睛很亮，哪怕在阴影里，也盛着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绪。那里面有喜欢，有克制，有不安，还有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占有。
　　“哥……”许疏眠下意识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出来，两人都沉默了。
　　兄弟的称呼，在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气氛里，显得格外讽刺，又格外伤人。
　　崔疏行喉结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别这么叫。”
　　“……”许疏眠嘴唇轻颤，“那要叫什么？”
　　“叫我名字。”崔疏行看着他，眼神认真得近乎固执，“私下里，叫我疏行。”
　　许疏眠心跳快得像要炸开，耳边全是自己咚咚的声响。他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好几圈，却怎么也喊不出口。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不敢明目张胆地越界，不敢把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彻底捅破。
　　崔疏行看着他慌乱躲闪的眼神，心里又软又疼。
　　他很清楚，许疏眠在怕什么。
　　怕别人发现，怕父母失望，怕这个好不容易凑在一起的家，因为他们荒唐的心思，变得支离破碎。
　　他又何尝不怕。
　　可越是克制，心里的喜欢就越是疯长。从童年那间相邻的卧室，到高中同一条上下学的路，从夜里偷偷钻进被窝，到现在楼道里无人的角落，他对许疏眠的心思，早就超出了所谓兄弟的界限。
　　“疏眠，”崔疏行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你有没有……有没有一点点，跟我一样的心思？”
　　许疏眠猛地抬头，眼眶微微发红。
　　怎么会没有。
　　从他第一次站出来替自己出头开始，从每天清晨一起出门开始，从晚自习那条漆黑的路只有他陪着开始，从每一次夜半相拥体温相贴开始。
　　他早就栽了。
　　栽在一个叫崔疏行的人手里，栽在一段不能见光的心事里。
　　“我……”许疏眠喉咙发紧，一句话说得艰难，“我怕。”
　　“我知道。”崔疏行立刻接话，生怕他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我也怕。”
　　“怕被人看见，怕被家里知道，怕以后连现在这样都不行。”崔疏行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许疏眠心上，“可我更怕，明明喜欢你，却只能装成你哥。”
　　“我不想只当你哥。”
　　这句话，在他心里憋了整整半个青春。
　　从少年懵懂，到情根深种，从不敢说，到不能说，直到此刻，在这片无人看见的楼道阴影里，终于破口而出。
　　许疏眠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是我们……”他声音哽咽，“我们是兄弟。”
　　“不是亲的。”崔疏行立刻纠正，语气带着一丝急切，“疏眠，你心里清楚，我们没有血缘。只是刚好，我们住在一起，刚好，我们喜欢上了对方。”
　　“这不是错。”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许疏眠的脸颊。
　　只是轻轻一碰，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
　　那温度却顺着皮肤，一路烧到心底。
　　“我没有逼你现在就答应。”崔疏行收回手，怕吓到他，语气放得更柔，“我只是不想再装了，装得太累了。”
　　“在学校要装，在家里要装，在所有人面前都要装。”他自嘲似的轻笑一声，“只有在这种没人的地方，我才能稍微……靠近你一点。”
　　许疏眠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委屈，心口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何尝不累。
　　人前规规矩矩，保持距离，连一句关心都要小心翼翼；人后辗转反侧，满心都是同一个人，连做梦都怕被人看穿心思。
　　他们像两只藏在黑暗里的小兽，只能在无人的角落，偷偷舔舐彼此的心意。
　　“疏行……”
　　这一次，许疏眠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却清清楚楚。
　　崔疏行猛地抬眼，眼底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骤然亮起的星。
　　“我在。”他立刻应道。
　　“我也……”许疏眠咬着下唇，眼眶通红，却固执地看着他，把那句藏了太久的话说出口，“我也是。”
　　“我也不想只当你弟弟。”
　　崔疏行呼吸一滞，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设想过许疏眠会逃避，会拒绝，会害怕得推开他，却从来没想过，会等到这样一句回答。
　　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许疏眠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盛满了慌乱、不安，却又清清楚楚写着喜欢的眼睛。
　　“我也怕，”许疏眠吸了吸鼻子，眼泪终于掉下来，“我怕被妈妈发现，怕别人说我们奇怪，怕以后不能跟你一起出门，一起回家，一起……”
　　他说不下去了，剩下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
　　怕不能再爱他。
　　崔疏行看着他掉眼泪，心瞬间就碎了。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克制，什么距离，伸手轻轻将人揽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件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许疏眠没有推开。
　　他顺从地靠进崔疏行的怀里，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在一起。
　　这个拥抱，没有欲望，只有满满的心疼和安心。
　　“不哭。”崔疏行抬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指尖温柔得不像话，“有我在，我会护着你。”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
　　“家里那边，我来想办法。别人的眼光，我来挡。”崔疏行低头，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好。”
　　许疏眠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眼泪把他胸前的校服浸湿了一小片。
　　“嗯。”
　　楼道里的阴影，将两人紧紧包裹。
　　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见。
　　只有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呼吸，彼此压抑了整个青春的心动，在这片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绽放。
　　“疏眠，”崔疏行轻轻喊他，声音温柔得近乎呢喃，“你知道吗，从你第一次半夜钻进我被窝开始，我就没把你只当弟弟。”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许疏眠闷声道。
　　“我怕你觉得我不正常。”崔疏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怕你害怕，怕你躲开，怕连现在这样都没了。”
　　“我不会。”许疏眠抬头，泪眼朦胧却认真地看着他，“我不会躲开你。”
　　崔疏行心口一暖，忍不住，轻轻凑近。
　　鼻尖擦过他的鼻尖，距离近得，下一秒就能吻上去。
　　许疏眠下意识闭上眼。
　　睫毛轻颤，像受惊的蝶。
　　空气瞬间凝固，暧昧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同学说笑的声音，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一惊，猛地分开。
　　崔疏行迅速后退一步，恢复成平时那种淡淡的模样，只是耳尖还泛着未褪尽的红。许疏眠慌忙转过身，背对着楼梯口，抬手胡乱擦着眼泪，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腔。
　　脚步声渐渐走近，又慢慢走远。
　　直到楼道重新恢复安静，两人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刚才那几乎要越界的瞬间，像一根细细的弦，轻轻拨动了两人心底最深处的地方。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点。
　　崔疏行看着许疏眠泛红的眼角和耳尖，喉间发紧，低声道：“有人来了，我们……先回家。”
　　“好。”许疏眠声音还有点哑，不敢看他。
　　崔疏行先走一步，走到楼梯口，又回头，朝他伸出手。
　　指尖微微蜷着，带着一点紧张和期待。
　　许疏眠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
　　“这里没人。”崔疏行低声道，“就牵一会儿。”
　　许疏眠犹豫了一秒，慢慢伸出手，轻轻放在他的掌心。
　　崔疏行立刻握紧。
　　指尖相扣，温度相贴。
　　不算大的手，被他稳稳握在手里，踏实又安心。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昏暗的楼梯，脚步放得很轻。
　　手，却一直紧紧牵着。
　　阴影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从楼道这头，到楼道那头，从少年心事，到快要戳破的喜欢。
　　没有人看见，这段藏在阴影里的牵手。
　　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无人在意的放学傍晚，有两个少年，在楼道的阴影里，把彼此藏了整个青春的心意，摊开在了对方面前。
　　暧昧缠绕，心动难抑。
　　像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压抑，却又势不可挡。
　　崔疏行侧头，看了一眼身边低着头的许疏眠，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
　　没关系。
　　他在心里轻轻说。
　　不急着告白，不急着拥有。
　　只要身边的人是他，只要这条路，能一直一起走下去。
　　哪怕暂时只能藏在阴影里。
　　也足够了。
　　楼道尽头，天光渐暗，黑夜快要来临。
　　而属于他们的故事，才刚刚，要拨开云层，露出真正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