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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他们河套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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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河套为什么没黄巾。
六年前,十六岁的魏越曾经无数次这样抱怨。幻想着,他们河套若也来了黄巾贼,他是不是也可以像那些内郡年轻人一样,因为征讨黄巾的战功一步登天封侯拜相。
从小学习如何做个帝国军人的他,不可能还赶不上内郡临时招募的民团。
但现在,二十二岁的魏越已经不能确定:
他真的,能对那些失去家园的百姓,弓刀相向吗?
“别多想。”吕布理解年轻人。谁都年轻过。但他现在只希望这些从五原走出来的最后的年轻人们,能在乱世中好好活着,升官发财,娶妻生子,儿孙满堂。
哪怕杀掉别人家的孩子。
对的,哪怕杀掉别人家的孩子:“张辽就不会像你这样多想。”
“我和他不一样。”魏越当然杀过人,十四岁,第一次,一个瘦弱但凶悍的鲜卑人,是敌方的斥候。他一箭射死了他,然后骑马狂奔回塞里报信。战后该吃吃,该喝喝,没有任何不适。
因为那是敌人。
老吕小时候或许还有长辈告诉他,鲜卑也是汉人,鲜卑人也是幽州人和并州人,他们只是造反了。
可在魏越小时候,因为鲜卑,幽并已经死去了太多人,包括他的父亲。所以他没道理对敌人怜悯。
所以,他明明不应该害怕杀人。
造反的鲜卑和造反的黄巾都是造反:“我以前从不相信霍去病是战神。”
“啊?”
“一个仗着身份,仗着皇帝的宠爱,在长安城里嚣张跋扈欺负人的纨绔。凭什么一出场就什么都会一样。他不需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么?他不需要头悬梁锥刺股么!他不需要学习么?不需要积累经验么?没有全军给他保驾护航,从上到下配合他的行动,一直给他擦屁股,他早死球了。”
“呃。”我刚刚和你说什么来着?吕布回忆。
“但现在我信了,天赋比努力更重要。”魏越承认,他不过是嫉妒霍去病的家世和成就,“张辽也才不过二十岁,就仿佛天生能够指挥千军万马。你只是给他开个头,他就能把修河堤的一大摊子事组织起来,他之前连长城都没修过,他甚至从未统兵。我用了整整三年时间才掌握怎么看星星找路,他只用了三个月,抽空学。他还很会搞钱。”
“喔,这个啊。三十万人里脱颖而出的雁门新秀,如果还没有三万人里矮子拔将军挑出来的你出色,那才不公正。”吕布听罢并不安慰魏越。这点小打击都受不了的人,是做不了将军的:“对吧。”
魏越瞪。
吕布回给他一个嘲笑的表情:“行了,别在这里无病呻吟、丢人显眼,你纠结来纠结去,你想没想过,人朝廷都不见得用你。”
魏越继续瞪。
吕布继续刷赤兔,刷完赤兔刷小白。还换了草垫添了温滚水。等魏越走了,偷偷给两匹马喂鸡蛋、喂豆饼、喂饴糖。
马棚肯定没有人棚睡得舒服,可谁让他的赤兔是头马呢?
然后回帐擦铠甲,养弓刀,矫正箭。全做完就坐下提笔,给妻子和女儿,还有很多人回了信。下雨下得他的信都迟了。
最后开始吕主薄的工作。
今天是八月初三,总结六月和七月的情报。
不光家信,下雨下的所有的信息都特别滞后。
何进诛蹇硕后,张杨就被何进派回并州募兵了。云中雁门太原上党走了一圈,得兵千余人。现在驻军上党,好像正在打山贼。也不知道哪来的山贼。
何进用司隶校尉换取了袁隗在西园新军的兵权。现任的司隶校尉是袁绍。
他的弟弟袁术没动,还是虎贲中郎将。袁绍去年卸任虎贲中郎将去新军时,虎贲中郎将就由袁术接上。
徒勃海王刘协为陈留王。刘协的封地从冀州(河北沧州)换到了陈留(河南开封)。也不赖嘛。
恒典再次被任命为羽林中郎将。
刘虞继续遥领太尉。
回不了京的公孙瓒被补偿了降虏校尉(2000石),兼辽东属国长史。
执金吾丁原彻底离开羽林卫,他不能又是执金吾又被羽林中郎将领导。何大将军给失去羽林骑一千余精锐的丁原加了一个大将军府的职务——武猛都尉。他的武猛从事叫张杨。
这就是他们这两个月,越往后越闲得发霉的根本原因。羽林卫在不出门的情况下自有左右两监。羽林中郎将带着羽林郎,与虎贲一起御前宿卫暂时没空管宫外的羽林骑。
所以,本来计划入京替换老爷兵的他们,继金吾卫迎来了已经失去了一年的主官后,成了没有主官的兵。
吕布有点想笑:“人呐,不认命,得认栽。”
但何进觉着自己还能再挣扎一下。
他最终听了王谦和陈琳的话,乖乖进宫去劝妹妹。
何太后愿意为董太后的死负责,她甚至敢说老太婆死得好。但何太后拒绝拿宦官开刀。作为后宫之主,摄政的太后,她知道宦官之于皇室的意义。
况且何进的想法过于荒谬。
进乃白太后,请尽罢中常侍以下,以三署郎补其处。
“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何太后觉着他哥因为雨涝压力过大发了癔症。除了中常侍这些太监头子,把宫里所有其他由太监担任的职务全都换成三暑郎?你瞅瞅你说的什么话,是人话吗?
“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还有,先帝刚刚去世,我一个寡妇人家,就这么抛头露面,穿戴整齐地跟外朝官员面对面议事?你觉着合适吗?
再说,没有张让、赵忠,那种和外朝斗了一辈子的老太监顶在我和皇帝前头。那不就成了外朝说什么我们信什么,外朝说什么我和皇帝就得听什么了。
何苗也坚决反对:“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富贵。国家之事,亦何容易!覆水不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
我们一路从南阳走来,靠的是谁?我何家从一开始就是靠着宦官上位。咱们和宦官是一体的!你倒向外朝容易,然后呢?你想过后果吗?
你现在被外朝的人捧着供着,不只因为你有军权,还因为他们忌惮你沟通着内朝!若外戚和太监相和,你让外朝那帮四世三公如何垄断朝政!
何苗还专门劝老娘别听何进瞎咧咧(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宦官障蔽)。
骂何进:“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
支持咱们的中常侍靠的不是他们的职位,靠的是他们手下有众多使唤得动的小太监。你何进要把这些职务都换成三暑郎。不说我何家之后怎么和外朝抗衡。我就问你这些被裁撤的太监去哪?
让这些小太监这时候出宫?三季绝收的时候出宫回乡?你逼他们去死吗?
妹妹何太后说得对,弟弟何苗也说得对。
何进知道一切后果。他甚至还考虑到了宦官是皇帝的仆从。打狗也得看主人。当着主人的面,让外人把自己家的狗打了,主人的脸就算彻底掉在地上被人踩,捡都捡不起来。
可他的蠢弟弟何苗都知道外面现在“三季绝收”了。
三季绝收就是夏收、秋收、第二年春耕,三季庄稼一粒粮食都收不上来!
两年内,洛阳周边及其洛阳,不会再长出新的粮食。这是大汉的产粮区,大汉人口最稠密的地方。
而旧粮。
关东的敖仓(天下第一仓。黄河、济水分流处,河南荥阳西北敖山,秦汉关东漕运枢纽、中央最大转运仓)。
冀州的黎阳仓(黄河以北最大的粮仓。冀州魏郡黎阳县,今河南浚县大伾山北麓。黎阳营守护目标)。
以及洛阳的太仓,常满仓(洛阳东郊,洛阳城北、阳渠旁的转运仓)。
全部受灾。
何进还不知道敖仓和黎阳仓的具体损失。但太仓他可是太知道了。
太仓无法为洛阳,不算周边,只算洛阳百姓和军队,供应足够的粮食。甚至撑不到过年。这还是河南尹是王允的情况下。
王允尽力了。至少在他的治下,太仓没有因为粮价暴涨被“火龙烧仓”。所有的损失都是明明白白,看得见的正常损耗。所以更加绝望。
真的,比起连着三季绝收。何进感觉疫病死些人都是小事。
不是所有的人都会感染时疫,不是所有感染时疫的人皆会死。但人不吃饭,七天就会死。
何进在成为大将军前,无数次看到,人为了活着,都能干出来什么事。
何进与天对赌,赌输了。
当雨下到第六十天,关中、冀州、豫州,除了接壤洛阳的地方,都开始渐渐雨停。而洛阳周边及其洛阳,就像被老天爷故意塞了一个大漏斗一样还在下,还在下。
何进终于切实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命难违,天道无常,成事在天。
天要亡你的时候,你最好知道认怂。
何进认。
“大将军!”
何进低头出宫门,拦住他的是大将军府的前掾属袁绍(掾属是比长史低一级的私人幕僚,但不是所有长史都是幕僚老大,袁绍在袁绍大)。
袁绍身材魁伟、气度威严、仪表堂堂。长着一张能够满足百姓对于朝廷高官所有幻想的脸。不像他何进,怎么打扮都精致不起来。
而且他四舍五入都算年过半百,袁绍比吕布还小三岁:“本初啊。”
袁绍看何进脸色就知道,何太后依旧不同意诛杀宦官:“交构已成,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
矛盾不是你不承认就可以不存在的。世上没透风的墙,你想诛太监的意思可都漏出来了。现在我们这些四世三公都支持你,在朝在野的党人也都支持你,连士子太学生百姓都支持你。
你不干也得干了。
何进没说不干。他只是突然有点想不明白,人家王谦和陈琳劝他诛宦官。因为党人和宦官们真是血海深仇了。党人跟着他何进,为的就是用一场盛大的胜利,报仇雪恨。你袁家跟着凑什么热闹。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太后也不是不同意。比起没怎么读过书的太监,当然是三暑衙的郎官们更孝更廉更能为天下表率。但……”
袁绍皱眉。
“太后心善。考虑的是,宦官们当年为了入宫侍候帝王,才导致的肢体不全。所以把內侍们驱逐出宫,总要为他们未来的生计负责,不能这么多人,就任他们自生自灭吧。”
太后当朝果然麻烦。袁绍也不能直接说我管他们去死。“仁”很重要,那么“不仁”就永远不能出自他之口:“或可让其自退?”
是啊,让他们“自愿”,就不是朝廷不仁了。可是怎么让他们自愿,也不能出自我之口。之前不在意虚头巴脑的名声是之前。现在不是和老天爷赌输了么。
何进:“那计将安出?”
“以兵谏之。”袁绍。
袁绍自从下雨,就在想方设法劝他调各地边军入京以安社稷。因为一旦大雨成灾,洛阳势必混乱。
用京兵平乱,一是战斗力不行,二是本地兵多。你让他们去打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你就等着他们临阵倒戈吧。
袁绍不能说是错的。可一个五原就已经搞到不上不下不知道该拿他们怎么办了。所以当时何进听了陈琳和王谦的。
可谁知道雨能一下六十天还不停呢?谁他娘的能想到别处雨都停了,就洛阳还不停!
反正他何进已经搞不定洛阳这烂摊子了:“如何以兵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