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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宛城之战 蓝色羽织 ...

  •   57.

      天色很阴沉,是那种闷得喘不过气的阴沉。

      张先擦掉脸上流下的汗水,感到四肢发麻,气也喘得不顺畅了。

      他由衷地感慨道:“我老了……”

      年轻时,他跟随张济护天子避李郭,纵马千里也不觉疲惫,更莫说上阵不久就气喘如牛了。

      张先同张济,张绣一样,都是武威张氏的子弟。作为当地豪族,过得很是滋润。

      按理来说这样的世家子弟在乱世中总会吃点苦头,栽几个跟头。可是上天似乎就是偏爱于张家,张绣在凉州就借助杀死麴胜的名号招募军队,成为了凉州的一方豪杰。跟随着张绣的张先也是一路水涨船高。

      在董卓权倾朝野时,张济带着自己的亲眷心腹进入当时权利的中心、汉室的心脏——洛阳。张先骑着通体漆黑的乌骓马上,昂首挺胸地踏进这片繁华之地。

      当时的他是多么的自傲,连公卿世家看见了他们也得露出惊惧的眼神。马蹄声踏在街上,走去哪里都是一张张笑脸,平民连抬起头看向他们的勇气都没有。他心中豪气万丈,只觉得天地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后来发生了什么?

      张先不愿意回想了,作为有一日过一日的武将,他们有一个统一的毛病——不愿意回忆过去的惨痛。之后的日子大可以一笔带过,张济一行人流落到抢劫为生,张济中流矢而死。张绣带着剩余的部将投降刘表,接下宛城后磕磕绊绊的,日子总算好起来了。

      …作为刘表手中最锋利最危险的一把剑,他们不会也无法拒绝。

      看见骑着白马向自己飞奔而来的少年时,他是很不在意的。作为利剑,他势必斩下敌将的头颅。因此,张先控马正面迎上了对面的少年。

      他很是惊讶。无他,兜鍪下的面容实在是太年轻了。

      比起纵马厮杀的士卒,清秀俊朗的他更像是从哪个世家逃出来见世面的纨绔子弟。

      ……若是将他活捉回去,必是对曹操的巨大侮辱。

      打定了主意的张先驱马前冲,他的目光在少年的身上检视,找寻合适的部位一击打落这无畏无知的少年。

      “轰隆——”

      刹那间,雷光自下而上的劈开了天与地之间的空隙,划破了尘土飞扬的战场,雷声响起时,几乎所有的士卒都下意识地抬头向天上望去,想探头张望厚重的乌云后是否响起惊雷阵阵。

      当他们意识到雷声不是自天空传来时,一切都已经晚了。

      少年将军甩掉剑上残余的血沫,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先。他的动作简洁清晰,伴随着他的每一次挥剑,四周就会散开一片空地。一拥而上的士兵们好似柔弱的麦秆,一片片卧倒在地。

      倒下的兵卒们无一例外,都是从脖颈处一分为二。他直直地朝张先而来,目光落脚点越来越清晰,赫然是张先的脖颈处!

      张先的直觉让他想要控马回避,无奈他早就摆出了一副正面应敌的态势,如果现在露了怯……他意识到自己已然陷入跋前疐后的境地。

      于是他呵斥周围的士卒:“不许退,都给我上!违者军令处置!”同时驱马回旋,试图看清少年的动作。

      只要能搞明白这雷声是怎么回事,凭借他多年的戎马经验,何愁不能将这邪术破解?

      没用…!

      一拥而上的士兵们连拉缓敌人速度的机会都没有,少年的半身盔甲染上斑斑血迹。他仍是简单地挥剑,简单地收剑,可所有人都看见了黑紫色的雷光在少年身边环绕,准确来说,雷光正是自少年的剑尖闪动。

      “长牌兵,前列!弓弩手,放箭!”

      张先已经彻底抛弃了之前活捉少年的计划,他指挥着长牌兵前站,二三十号手持兽皮包裹老杨木盾牌的老兵按照经验围成两列,将少年夹在当中,用长矛掊击敌人。与此同时,高台处的弓弩手将准心对准少年。“嗤嗤”的破空声整齐划一,箭矢如雨点一般落下。

      没用,没用!

      长牌在雷光中碎裂,箭雨在剑风中化解。一茬茬的兵卒被隔开喉咙,无一例外……张先身边的士兵已经近乎恐惧了。

      这到底是一只怎么样的怪物啊?

      黑紫色的雷光愈来愈近,张先附近的士卒哄闹着想要拉开距离,不断有士兵踩着其他人摔倒的身体逃跑……这支队伍已经彻底失去斗志了!

      少年的目光仍然紧盯着张先的脖颈。

      “呀啊啊啊——”张先怒吼一声,腿夹马腹,朝着少年冲去。

      不可再退了,若是让其余的军队部曲看见作为张绣心腹的自己节节败退,兵心大乱后,宛城阽于存亡间。同时,他的心底还潜藏着一丝侥幸。

      战场对决,武器至关重要。他手上持的是长矛,而对面的少年手里只不过是单剑!两兵相接,明显是自己手中的长矛……

      他感到自己的视角飞得很高很高,高到几乎可以透过云层飞向天上居所。在片刻的恍惚后,他的视角又开始下落,天地倒悬,天以极快的速度向自己远去,而地极速向自己飞来。

      怪物…!

      他的面前出现了少年清晰的面庞,方才他以为是血垢的黑色印记居然是两道虎纹。少年碧绿的眼睛令他响起曾猎下的野狐,这狡狸张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舔舐手腕上沾染的血渍,还有功夫对着他笑上一笑。

      可是他已经失去了喊叫的能力,“怪物”的真相永远只有他一人知道了。

      他感到温暖的大手接住了自己的头颅,面容和蔼的老妇人抱住了他向上飞起的灵魂。过去的回忆在眼前一幕幕闪过,阴沉的乌云间似乎有几缕阳光刺出,几乎要把他最后数滴眼泪榨干。

      原来…他一开始下定决心要跟随叔叔参军…是为了替被乌桓人掳走虐杀的祖母报仇啊……

      58.

      打了胜战,总归是要庆祝一番的。

      张绣军大败而归,曹操乘胜追击,一举将前线推进到南阳城下。张绣军闭城不出,明眼人都知道,接下来就是持久的守城攻城战。

      宛城临近许都,许都作为曹军的大本营必须保证绝对的安全。因此,宛城早成了曹操的眼中钉肉中刺。如今有了机会,非要拔出这根顽固的肉刺不可。

      席间不时有人前来敬酒,嘴里也说得是些好听的话。什么“英雄出少年”“居功至伟”,还有人开始暗戳戳地询问蒯岳是否有婚配……

      上弦之陸很是得体地回应了他们,一杯杯酒下肚,让蒯岳的肠胃都蜷缩了起来。也不好说到底是酒精刺激的,还是人类的食物刺激的。

      ……现在控制身体的并不是蒯岳本人,而是拟态后的上弦之陸。他趁着战场上血沫纷飞,暗中舔舐掉飞溅在手臂和脸颊上的血水。愣是把蒯岳的意识压住,代替他出现在了庆功宴上。

      【…差不多够了吧!】

      蒯岳已经不耐烦了:【既然喝不下人类的酒,干嘛要一直往肚子里灌。】

      【我乐意。】上弦之陸才不管蒯岳的心情,【大不了你等会去外面吐掉。】

      作为恶鬼的上弦之陸渴望着人类的血肉,他无时无刻不期待大口撕咬人类,在这个连鬼王鬼舞辻无惨都不存在的世界成为永恒的强大存在。这场庆功宴上的人们在他的眼中也不过是移动的猎物,没有一丝防备的将雪白的脖颈展现在他面前。

      可惜……蒯岳无法吞咽下生肉。他也只好眼馋地多盯几眼移动粮仓,权当解馋了。

      【嘁,】上弦之陸舔舐自己因酒精红润的下唇,【为什么要拒绝我呢?我是为你而生的怪物,只要你愿意,你可以利用我得到这个世界上所有你渴望得到的东西……】

      【……】

      蒯岳沉默了。

      【你不愿意承认我,不愿意接受我的力量,不愿意回头看自己的过往。】上弦之陸用手指划过酒樽的杯壁,慢悠悠地刺激蒯岳,【…可是那些事情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消失。你是什么样的东西,我最清楚。】

      【我知道我在做什么,用不着你管我的闲事!】

      蒯岳恼怒起来。

      这才是最烦人的地方,上弦之陸完全了解他的过往,他的不甘,他的一笔烂账般的过去。他才不要回头,他的过去不过是荒无人烟的沙地,早就没有了回顾的必要!

      【哈,你真的明白你想要什么吗?】上弦之陸嗤笑,他用手扯下系在脖上的绸缎,骤然接触到冷空气的脖颈猛得一凉,【我看你是完全忘记了,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愿望离开的桃山。】

      蒯岳不安地想要夺回身体的控制权,盖住发凉的脖颈。分明是相同的空气,可就独是脖子上一阵阵地发寒。

      【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上弦之陸的声音幽幽响起,擅自将他扯进过去的幻影之中。

      59.

      狯岳讨厌我妻善逸,这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哪怕是最没有边界感的我妻善逸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啧。”

      狯岳下意识地咋舌,善逸立刻全身一抖,巴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饭碗里。

      这家伙在搞什么啊?

      狯岳从牙齿间拿出卡住的鱼刺,接着用筷子夹起碗里的萝卜。

      谁会在吃饭的时候还时时刻刻紧盯废物,未免自我感觉太过良好了吧?也不怕自己倒胃口。

      意识到狯岳并不是在对自己发泄不满,善逸明显松了口气,但也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

      哼哧哼哧地往嘴里刨食,脸上沾到米饭粒都不知道,蠢死了。

      狯岳冷哼一声,端起味增汤后,在心底骂道。

      ……话说,自己碗里的饭是不是太多了?

      60.

      吃完饭,桑岛慈悟郎叫住了狯岳。

      “狯岳,下午你先别下山卖桃子了,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终于!

      狯岳下意识睁大了双眼,他抿起嘴角,轻快地答应下来。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作为雷之呼吸的大弟子他所掌握的招式可是有五型,还顺利地通过了最终选拔。虽然这么说对善逸那小子来说有点残忍,可是明显他更加适合作为鸣柱候选人吧。

      如果他能成为鸣柱…

      狯岳在心底盘算起来。

      倒也不是不能将废物接过来——如果这家伙真的走了狗屎运通过了最终选拔的话——毕竟放任废物一个人在队里也是给老师和他丢脸。

      但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他还需要斩下一只十二鬼月的头颅,或者杀死五十只鬼。这可是很宏大的目标,自己可不能因为通过了最终选拔就洋洋得意。

      今天下午接着剑术练习吧,自己不能松懈下来。一定要让老师确认今天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因此,下午在桑岛慈悟郎叫住狯岳时,他已经练剑到大汗淋漓,全身上下热气蒸腾了。

      “狯岳!”

      桑岛手上捧着叠好的蓝色羽织,欣慰地抬头看向他。

      ……这就是,自己这么久以来努力的成果!

      狯岳双手颤抖地接过羽织,想要现场换上。

      作为出师礼,女性会收到振袖,男性会收到纹付羽织。纹付羽织上的“格”更是具有非凡的代表意义。

      面前的蓝色羽织有着倒三角图案,和老师身上的图案相同。虽然是鲜艳的蓝色…不过算了,毕竟是老师的一番心意,大不了自己收好仿造样式再做一件黑色的羽织。

      这是自己价值的证明…是他有资格成为鸣柱的象征!

      他笑着接过羽织,早已打好的腹稿已经涌倒喉咙处,几乎要宣泄而出。

      “老师,我……”

      “爷爷!”

      亮眼的黄色拉开和室的门,抱怨道:“这衣服太大了!你看我的袖子!”

      “……”

      狯岳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几近惊怒地瞪着我妻善逸,牙齿摩擦发出酸涩的“嚓嚓”声。

      为什么……!?

      我妻善逸毫无知觉地摇晃自己肥大的袖子,傻乎乎地一边笑一边抱怨。

      为什么…为什么这家伙也有和自己一样的羽织!?

      不,那鲜艳的黄色……那件羽织甚至是象征着雷电的黄色倒三角图案!

      桑岛早就走到善逸身旁,不客气地敲打他的额头教训他。可两人脸上分明是满足的笑意。

      狯岳想要尖叫,想要谩骂,想要冲上前去将其乐融融的两人撕裂。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原地,强迫自己睁大双眼,记下眼前的一切。

      那件蓝色羽织他再也没有穿过。

      “……”他对自己说道。然后一步一步,离开了原地,将为善逸和为善逸整理羽织的桑岛抛在身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宛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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