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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四十八回 一声铃音笑 ...

  •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引语

      绯给明鸽苑寄了个口信询问地址,回信里只写了一行字:“棣州,城北灰门。”

      第二天清早,绯去找曹谨行,说城外的屯田有些账目对不上,想去实地看一看。曹谨行没多问,给她签了一道出城的条子,盖了户部的印。她把条子收好,出了户部大门。

      当天夜里,她让鸾儿把书房里的灯点着,窗子也照常开了一条缝。鸾儿问:“军师要出门多久?”绯说:“三天。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人之托出城查账,有事留言。”鸾儿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绯换了身靛蓝的粗布衣裳,头发也拢成寻常妇人的样式,从后角门出来,混在早起运菜的板车后面往外走。出城的时候她低着头,守门的士卒看了一眼她的条子,又看了一眼她,便摆摆手让她过去了。

      凛在城外两里处的茶棚等她。他穿了一身灰袍,牵着一匹马。绯走过去,接过缰绳。两人没有多说话,她翻身上马,凛也上了马,并排沿着官道往东走。

      第二天午后,地势渐渐开阔,路边开始出现成片的荒地。棣州的城墙在远处出现的时候,绯翻身下马,牵马走进去。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门走到西门,两边是些半旧的铺子,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都在,但客人不多。绯走到城门口,往西边看了一眼,那里有一座废弃的磨坊,风车已经停了好些年,木架灰扑扑的。

      她走过去。磨坊的门半掩着,推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没有人,地上积着厚厚的灰。但她看见墙角有一段向上的木楼梯,通往二楼。楼梯尽头有一扇门,颜色和城北灰门一样,深灰色,嵌着一块刻了收翅鸽子的木牌。

      绯抬手叩门。

      “找谁?”门板后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听不太真切。

      “收信的人。”绯说。

      门被拉开一道缝,先透出一点光,然后是一双眼睛,再然后是棕色的头发。露出的半张脸上,白布面罩遮住了大半,却遮不住主人眉眼间的笑意。那双眼睛饶有兴味地打量了一下绯,又移向绯身后半步的凛,眉毛微微一挑。

      “进来吧。”她说。

      那双眼睛让绯觉得不对。还有头发……浅棕色的,她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颜色。

      绯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看着对方的眼睛:“我们是不是见过?”

      那人正要关门,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住了。她转过头来,看了绯一眼,然后笑了。笑声从面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然后她脖子上的布巾跟着动了一下。

      铃铛响了,那声音清冽而脆,穿过好几年的时光,笔直地落在这条窄巷里,和绯的心里。

      何由彻拉下面罩,弯着眼睛看她:“好久不见啊,绯大谋士,大名鼎鼎的护国军师。小女子不才,正是明鸽苑的二把手,何由彻。”说罢,装模做样地一作揖。

      “……何!由!彻!好你个一声铃!!这么多年了,你这么大一个二把手身份竟然不告诉我?”

      何由彻笑:“告诉你了那还叫二把手吗?得留点神秘感。”

      “你当年跟我说你是游方的野大夫——”

      “我确实游方啊。游着游着就游到这里了。”

      “医术高明的一声铃,游方游成了明鸽苑的二把手??不带你这么玩的吧!”

      “大环境不好嘛,总得找个稳定的兼职干干,况且我在这里待的时间也不算很长。要说啊,还是因为本姑娘太厉害了,走到哪都吃得开。”

      “……自恋!”

      绯笑出声来,何由彻也跟着笑。凛站在绯身后,轻轻扯了一下她的衣角。

      何由彻笑够了,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出整扇门:“别在门口杵着了,进来坐。这位白发小哥长得颇为俊俏呀,想必就是名震江湖的——”

      “我的家人。凛,这是何由彻,经常给我们送药草的人。我的医术主要是跟着她学的。”绯接过话,握住身后那只不安的手。凛愣了一下。

      “哦——原来是绯大谋士的人呀,可惜我只是个朋友,啧啧啧。”何由彻点点头,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凛觉得自己耳朵有点烫。他偏过头去,对空气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绯察觉到身后人的动静,轻轻捏了一下凛的手指,对何由彻说道:你长高了。”

      “啥?好妹妹呀,我早不长个了。”

      “那怎么感觉你高了。”

      “那是你变矮了。”

      “睁着眼睛说瞎话!我没矮。”

      “你以前比我高的,现在差不多齐平了。你这些年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好好吃了。这几年基本上都是他给我做的饭,他厨艺很好的!”绯举起和凛握在一起的手,晃了晃。

      “哈……??”何由彻一时语塞。

      几人一同往里走。院子不大,墙根晒着草药,鸽笼在角落,几只灰鸽子咕咕地叫,空气里有干燥的草药味和一点鸽羽的腥气。阳光斜照进来,把草药影子拉得很长。

      何由彻把绯和凛引到屋内。那里摆着一张旧木桌,三把竹椅,桌面上放着一把茶壶,倒扣的杯子,几片晾干的桔皮。她让绯坐下,又看了看凛,说:“坐吧,站着干什么。”

      凛看了一眼绯,绯点了头,他便在靠边的那把竹椅上坐下。何由彻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绯,一杯放在凛手边。她把茶壶搁回去的时候,铃铛又响了一声。她做事的时候铃铛总是跟着动,她已经习惯了自己带着这个声响过日子,但绯听到这声音还是有一下子恍惚。

      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低头看着杯沿,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这茶还跟以前一样,喝起来一股草药味,没品。”

      何由彻在她对面坐下:“那本来就是草,谁跟你说那是茶了。”

      “那你以前叫它茶。”

      “我叫它什么你都喝。你那时候伤成那样,给你什么你不喝?”

      “……又噎我。没想到你这枚铃铛还在响,我本来都快忘了这声音的。”

      “它又不是坏了,当然会响。”何由彻把铃铛拈起来看了一眼,又松手,让它落回去。

      绯看着她把铃铛拈起来的动作,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十三岁,刚闯江湖不久,在北边一座小镇上发了高烧,被路过的货郎顺路拖走,丢在何由彻的医馆门口。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记得一阵铃铛声由远及近,在自己身前停下,有人蹲下来伸手探她的额头:“烧成这样了还往外跑?身上还有伤,命不要了。”

      她睁开眼,看见一个棕头发的姑娘蹲在自己面前,脖子上挂个铃铛。她张了张嘴想解释,那姑娘说:“行了别说话了,我扶你进去。”后来她在何由彻那里住了七天,七天里何由彻每天给她换药,嘴里不停地说她:“你这伤口多久没换药了,都发白了,再晚一天来我这都得给你截肢。”

      “我在赶路。”

      “把腿赶丢了还赶个鬼的路。”

      “丢了也得赶。”

      后来绯好了,离开了那座镇子。后来又来过几次,有时候带着伤,有时候只是路过,有时候没地方去。何由彻从来不问她去哪了,只是给她一碗药,或者一顿饭。有一次她坐在门槛上啃馒头,何由彻在旁边晒药草。

      再后来呢,绯有了固定的住处,何由彻也常来找她,给她送点草药什么的。自从绯把凛带回家后,何由彻就不再和绯见面了,只是绯的家门口依旧会定期出现各类药材。

      “想什么呢?”何由彻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你以前还教过我认药草。”

      “你那叫学吗?你学了三天就跑了。”

      “我学了三天记住了好几种大类,还有十几种生僻的小类别,还学了一门缝皮肉的手艺。你管那叫学了三天就跑了?”

      “你缝的那叫手艺?歪歪扭扭的,像蜈蚣爬。”

      “至少能止血,而且我练了很久,现在缝得很好了!”

      “哦?给谁练啊?”

      “何!由!彻——!!”

      凛始终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靠边的位置。他见过绯跟很多人说话,但很少见到她这样放松地笑。

      何由彻站起来,走到药箱旁边,蹲下来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布袋,走回来递给绯:“你之前是不是又乱用内力了。”

      “这都好一阵子的事情了,你怎么知道?”

      “气息,懂吧。医者的直觉。你何姐姐一声铃的名号可不是白盖的。”何由彻神秘兮兮地一笑,坐回竹椅上。

      绯顺手把药袋递给凛:“你以前也这样,一眼就看出来我哪里伤。”

      “以前你还不让我看呢,捂着说没事。”

      “那又不是一直这样,后来不是也给你看伤的吗……”

      “后来是你知道要依靠别人了,这么大一姑娘还这么傻呢,不是什么事都能自己扛的。”

      她没有看凛的方向,但她的话里已经有了一点点指向。

      绯又问:“你给我送的药草,是你自己的主意吗?”

      何由彻靠在椅背上,铃铛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是我送的。但最开始不是我的主意。你刚离京那两年,有个人通过我,让我把药草和伤药送到你手上。他找到我的时候说认识你家里人,不方便露面,让我替你留心。他说你会需要这些东西。后来就每隔一阵送一些过来,让我转交。”

      “那个人是谁?”

      何由彻摇了摇头:“他没说名字。每次来找我都戴着手套,说话带北边口音。”

      绯暂时按下心中的怀疑,又喝了一口茶,说:“你们苑主呢?”

      何由彻正在给凛添茶,听见这句话,笑了一声。她把茶壶放回去,说:“他在。但他不见客。”

      “谁都不见?”

      “谁都不见。信是他回的,消息是他传的,但是呢,人不出面。”何由彻坐回去,往后面那间屋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他一般在后面那间屋里坐着。你说话稍微大声一点他都能听见,但他就是不出来。”

      “那他怎么见人?”

      “他不跟人见面。以前还出来过几回,后来就不出来了。”何由彻说,“你之前那些信其实都是直接给他的,他看完之后递给我,让我去办事。”

      “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喜欢穿深绿色的衣服吧,不过据小厮所说,之前他不穿这颜色的,自从……唉,人一直有点疏离,你跟他说话他也会接,接完就没有下文了。”

      “我听奚子洵说,有人替我向明鸽苑递了话。你知不知道是谁?”

      “这个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封信不是通过普通渠道递进来的,是直接夹在其他货里送来的。”

      “是什么货?”

      “药草,本来是我要往你那边送过去的。我没当面见到那个递话的人,不过我认识他,你应该也见过。大有来头的一个人啊……我一直在想怎么摸清他的身份。”何由彻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些混在一起的药材,忙着整理。

      “我见过?”

      “反正那个人对你没有恶意,有恶意的人不会替你递话。他一直在帮助你的。”何由彻站起身,拢了一捧药材塞到屋子另一边的抽屉里。

      过了片刻,何由彻又走回来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她重新提起另一个话题,语气也比方才松快一些:“谢归尘那边,你在查他?”

      绯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你写了那么多信来问一些只有查谢归尘才会问的事,是人都猜到了……他在查你,你也在查他,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智斗啊……你有什么打算?”

      “有打算。”

      “什么打算?”

      “先不告诉你。”

      何由彻瞪了她一眼:“那你自己小心。天天不听人劝的。”

      鸽子在笼子里咕咕叫了几声。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晃来晃去。

      绯喝完第二杯茶,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走了。”

      “知道了知道了,可劲烦的。以后有事来找我啊。”

      两人说着话往门口走。凛跟在绯身后半步,何由彻走在前面领路。开门的时候何由彻握着铃铛,侧身等绯和凛先出去。

      绯和凛一前一后,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何由彻松开铃铛任其落下,铃铛响了一声,似细细的鸟鸣。

      她关上门,铃铛又响了一声。

      何由彻转过身:“要我说啊,斥幽子,你也该出来了吧。你不爱出面待客就算了,在屏风后面偷听,让我去打探来客情况算什么事啊……就仗着我在你手下打工呗?”

      “……官不大官威不小,竟然装神弄鬼不理我?”

      何由彻几步上前,一把扯下屏风:“假如我说朽木有新消息呢,明鸽苑苑主,胡不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四十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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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大人,小的建设世界观回来了!此次修整补充了许多朝代信息,对《渡溪春》的情节表现手法进行了调整,加入了更多补充文本内容;并将世界观扩充成系列小说。后续还会在该系列下推出白话小说等内容,敬请期待(⌒▽⌒) 情节细纲已出,后续将继续引出多方势力,还请各位看官多多捧场! 段评已开,欢迎互动,感谢喜欢: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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