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神鬼鬼》Tisa

1、第 1 章

　　香港特别行动组的警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包围了澄江国际酒店。蓝红色的警灯轻易融入霓虹夜色，添了点冰冷沉默的颜色。

　　站在酒店客房的监控大屏前，一顶软红色的纱帐暴露人前，正随着床上的起伏微微震颤。

　　众警员看了好一会，面面相觑。红帐白床，怎么都不像毒品交易的现场。反应过来，又纷纷望向此次行动组的组长——宋忧纷。

　　目光促狭，看着看着，便不自觉地带上了玩味和审视。

　　宋忧纷看起来很年轻，红光投在他脸上，像罩了一层红纱，显得五官漂亮立体。神色平静似水，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剧烈摇晃的床。对四周不怀好意的目光恍若未觉，他似乎在权衡，许久后，才用普通话讲：“一组主攻，二组掩护，首先确保个人安全，注意保护物证，切勿擅自行动，执行！”

　　等了两秒，没人行动。宋忧纷暗自叹气，又是这样。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用英语复述后，众警员这才迅速出动。

　　宋忧纷前不久刚从北京调来香港，于众警员而言，算是空降领导。年轻稚嫩，又不懂人情世故，听不懂粤语，就连沟通也得先紧着他，用普通话来，难免心生不满。所以，每当他说普通话，众人便默契地不吭声。

　　每次不把他逼得低头服软了，用英语再部署一遍，他们绝不行动。

　　轻轻撬开8088号的房门，里面漆黑一片。不用宋忧纷多说，二组警员便自觉散至角落部署，一组举枪，围在宋忧纷身侧，悄声悄息地向前靠近。

　　床上似乎正到了关键时刻，一名警员突然掀开红纱，另一位端枪瞄准，“警察！不许动！”

　　同时，灯被打开，光落在床上时，宋忧纷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倒灌至发顶，瞬间意识到自己被做局了。

　　床上的人，竟然是警务处处长。

　　端枪小伙更是傻了眼，昨天自己可是连正眼都不敢多看处长一眼，今天就敢拿枪指着了？

　　吓得手腕一抖，配枪离手，砸上了小男孩的脚踝。

　　男孩仍处在迷离中没有回神，双眼放空，吐息凌乱。冷不防被砸这么一下，才算清醒过来。

　　扫一眼过去，看到表情错愕的众警员和面色煞白的宋忧纷，又看看身下的钟旭，愣了愣，猛地瞪大双眼，嘴巴也跟着张开。

　　在男孩尖叫前，钟旭就抬腰顶胯，把人从身上掀了下去，手疾眼快地连人带声一起蒙进被里。

　　宋忧纷掌心和额头冒着冷汗，正要解释，一低头，就看到钟旭赤身裸体地站起来了，刹时什么话都哽在喉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

　　“所有人！撤队！回警署立刻上交执法记录仪，签署保密协议。不管是谁，有多紧急的案件要调遣你们，在没接到我本人正式调令前，都不准擅自行动，安生待在警署！”

　　“宋警官，你留下。”

　　钟旭边套西装裤边用普通话下达指令。众警员这下也听得懂了，齐喊：“Yes, Sir！”

　　接着也不敢怠慢，连床上的手枪都没捡，迅速逃离现场，将这场乌龙甩在门后。

　　钟旭还在扣腰带、穿衬衫、打领结，神色不变，但一双情浪未散的眼此刻充斥着冰冷的不满。

　　宋忧纷紧张又尴尬，就算撞破了自己兄弟的好事，也会觉得尴尬，更别说只有一面之缘的领导了。

　　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搁，就垂下睫毛，去盯自己的脚尖，耳边的衣物摩擦声不断，他等了一会，决定先认下错处，强作镇定地开口，但依旧没有抬头：“对不起处长，我们接到举报电话，称此房间正在进行重大的毒品交易，采取行动，合法合规。出现这种情况，是情报有误。但我未去核查其真实性，是我的错，对不起，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宋忧纷声音嘶哑，脱口的话带着江南口音，钟旭半天不说话，他心里更加发虚。许久后，才听见钟旭走动的声音，又听见他说：“嚟啦BB，唔好匿埋啦，着衫啦，过数畀你好冇？返到屋企当冇事发生过呀。”（来宝贝，别躲着了，穿衣服，转钱给你好不好，回家就当没事发生过。）

　　宋忧纷晃了晃，他只听懂“没事发生过”这一句，抬起头，见钟旭站在床边，小男孩露出个脑袋，乖巧地点着，委屈地直撇嘴。

　　哄走小男孩，钟旭才说：“今年多大？刚从警校毕业吧？是梁光明协助你熟悉环境吧？这么大的事没跟他商量？你跟那家伙有仇吗，明摆着算计你。”

　　他没打算听宋忧纷一一回答，捡起床上的枪，递给宋忧纷：“拿回去，问问你队谁丢了枪。你需要停职调查。不过你别紧张，年轻人谁不犯错。我暂时不会把你的调查报告抄送北京，毁了你的职业生涯。你有时间也把粤语好好练练。虽说普通话是通用语，但他们爱说母语，香港欢迎你，也辛苦你入乡随俗。”

　　宋忧纷赶紧用双手接枪，出了酒店后，心里更加发虚，一方面是自己犯下大错，钟旭拿住了自己的把柄，随时可以向北京抄送调查报告，那时，自己的职业生涯肯定会因此断绝。

　　另一方面，是因为梁光明。梁光明今年五十多岁，资历老，能力强，实力硬。提到他的名字，所有人都会感叹一句：真牛逼！

　　据说钟旭就是被他带出来的，可钟旭都升处长了，梁光明还是卡在刑警这个位置上不去。

　　恰好今天他又跟其他警员换了班，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钟旭所说，是梁光明算计了自己。因为自己占了他的位置。

　　可梁光明都在刑警队卡了多少年了，不可能因为自己一来，就激发了他的斗志。

　　宋忧纷脑子乱糟糟的，想不明白这件事，便不再去想，无论如何，自己没核查电话的真实性，被人钻了空子，就是做错了。

　　回到警署，宋忧纷把钟旭交代的事做了，又去上交了自己的配枪和证件，再次踏入警署大厅时，看见梁光明端着一份煲仔饭，边吃边跟大厅前台的美女接待员聊天。

　　宋忧纷想了想，苍白着脸，带着一副年轻人特有的、惊惶到可怜，甚至有些学生气地气质失魂落魄地经过二人。

　　梁光明谈笑间扫到他，愣了一愣，立刻迈步过去：“宋督察留步，脸色好差喔，任务搞砸啦？还是挨人欺负啦？”

　　“梁队，Vicky姐，我、我被处长停职调查了。我觉得也挺不错的，真的！因为我家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本来没下定决心要走的，这下我可以不留遗憾地回苏州了。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可能要麻烦梁队了。”

　　梁光明跟Vicky对视，前者哼哼冷笑：“麻烦我什么？你的烂摊子当然有人接手。钟旭那家伙跟我有仇！就算警署的人全部毙掉，只剩我和他选一个人坐在你的位置替你擦屁股，他宁愿自己来也不要我的！你麻烦不到我。”

　　“唉呀梁队别激动。吓到人家啦。”Vicky用胳膊肘戳了一下梁光明，“宋督察，你别怕嘛，钟处有说fire你啊？还是怎么说啊？”

　　宋忧纷本想软软地试探一下，不料梁光明的反应跟预想中完全不同，只得继续往下装，回忆着说：“他、他说香港欢迎我，也辛苦我入乡随俗，要我去学粤语，是不是嫌我沟通能力差。”

　　他说话时，Vicky的眼睛就没离开过，认真专注地听他说，目光里满是母性的保护欲，这样的眼神，反而让宋忧纷害羞起来，说话声慢慢低了下去。

　　Vicky看着他白里透红地脸蛋，觉得很有意思，多少年没见过会害羞的男孩了。笑说：“你误会钟处的意思了。学粤语是让你为接下来的工作打基础，吓得脸都白了，我以为是天大的事呢。有合适的机构吗？我给你推一个吧。我同乡，人还不错，也专业。他那边粤语、泰语、马来语都有老师教的，提我的名字也有优惠。”

　　梁光明的心思明显不在这个上面，跟着敷衍点头，冷脸走回前台坐下，继续扒拉煲仔饭去了。

　　Vicky掏出手机：“我给他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

　　宋忧纷瞬间无措，没想到Vicky姐这么热情。不等摆手拒绝，那边一秒接通：“做咩？”（干什么？）

　　是一道又磁又哑，语调拖得又懒又慢，男性气息十分浓郁地声音，油腔滑调，听起来很不可靠。

　　“黄老板最近在底块发财啊？警局来个新个内陆后生囝，分领导骂到爱哭，佢想学粤语，我担出门在外，相护相牵成。你底阵方便，教伊两句好么？”

　　（黄老板最近在哪发财呢？警局有个新来的内陆小孩被领导骂得想哭，他想学粤语，我说出门在外，能帮就帮一下喽。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教他两句好不好。）

　　宋忧纷听见男人“嗯”了一声，声音貌似从鼻腔发出，受手机噪点影响，更显磁性，心中七上八下。

　　Vicky满意地露出一口白牙，浓红的指甲戳着屏幕：“我赚伊个联系方式分你，你加主动点，伊个人畏怯。”（我把他联系方式推你，你主动一点，人家害羞。）

　　“又唔是在拍拖，你叫我怎主动？”（又不是在搞对象，你叫我怎么主动？）

　　二人聊得有来有回，宋忧纷一句也没听懂，只看见Vicky姐笑得很开心，也跟着浅浅一笑。低下头去看手机，一条好友请求恰好弹出。
　　网名是“黄志祥”加联系电话的格式。

　　看到头像后，宋忧纷忍不住挑眉，手指点击进去，一张正气十足地，枣红色的长脸占据整个屏幕。

　　这张脸夹在一幅对联中间，斜眉横卧，像小时候家里贴的门神，有种说不出的威严。

　　宋忧纷抿唇，觉得黄老板声音跟长相不符，同意了好友申请。

　　趁Vicky姐闲聊的功夫，他点进去黄老板的朋友圈，第一条是：阿赞德莱内地七日游，擅长情降，男人女人、老人孩童，亲情友情、爱情受挫者均可联系。趁阿赞来中，现在下单不必飞泰，省下一张机票钱，吃顿海鲜大餐不好么？各位老板。

　　这条疑似诈骗地宣传广告下配一张机场照片，里面的男人穿着类似僧衣的服饰，背面看不到脸。照片放大，宋忧纷猛地瞪眼，这竟然是老家苏州的机场。

　　宋忧纷惊讶不到一秒，忽然耳边传来梁光明对着电话不可置信地惊呼：“什么！？你说现在有群众举报澄江国际酒店8088号房正在组织大规模地毒品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