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4、金丝笼与定海神针(十)   不死囚 ...

  •   不死囚笼
      临京的暴雪下了整整一夜,鹅毛大的雪片糊住了城郊出租屋那扇漏风的窗户,寒风顺着窗框的缝隙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苏清沅裸露的皮肤上。

      她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上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薄外套,裸露的小腿上还留着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三个小时前,她趁着意识清醒,用碎掉的瓷片狠狠划出来的。

      可现在,那些本该让她失血而死的伤口,已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肌肉纤维疯狂地蠕动、拼接,神经末梢传来又痛又痒的、令人作呕的麻意,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头。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这一年来,这种该死的、不受控制的愈合,已经成了刻进她骨髓里的噩梦。

      神选时代降临的这一年,是苏清沅人生里,被无限拉长的、永无止境的地狱。

      一切的开端,是那场六月的梧桐雨过后,她脸上突如其来的严重过敏。一夜之间,她曾经被无数人夸赞过的、明艳动人的脸,溃烂得面目全非。她跑遍了全联邦最好的医院,用了最顶尖的药物,可那些溃烂的伤口,永远是刚好一点,就会以更猛烈的态势复发,永远留着丑陋的疤痕,永远带着灼烧般的剧痛。

      紧接着,是父亲一手创办的苏氏集团,毫无预兆地一夜崩盘。没有任何商业逻辑上的征兆,所有合作方同时终止合作,所有银行同时抽贷,万亿规模的商业帝国,一天之内宣告破产清算。父亲承受不住打击,一夜白头,和母亲在去临京的高速上出了车祸,双双高位截瘫,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连吞咽流食都要靠鼻饲管。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之上、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女,跌进了泥泞里。

      可这仅仅是地狱的开始。

      她搬离了曾经的独栋别墅,住进了这间月租三百块、漏风漏雨的城郊出租屋,一边打零工赚医药费,一边照顾瘫痪在床的父母。可无论她怎么努力,厄运永远会精准地落在她身上。

      找好的工作,第二天一定会莫名其妙地黄掉;刚赚到的钱,转眼就会被偷走,或是因为各种意外花得精光;走在路上,会被人无缘无故地推搡、辱骂、吐口水;去菜市场买菜,会被摊主故意缺斤短两,会被路人撞翻菜篮子,摔得一身泥污。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是家道中落后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直到有一次,她在出租屋的旧电视上,看到了财经频道对林微的报道——那个曾经只在学校里有过几面之缘的、默默无闻的学妹,如今成了联邦的守护神,住进了地下百米的防核要塞里,成了整个联邦都要小心翼翼供奉的存在。

      也是在那天,她在一个小众文学平台上,看到了那本匿名发布的小说。

      小说里的女配,和她同名同姓,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人生轨迹,连她父母车祸瘫痪的细节,都分毫不差。而小说里女配的每一次厄运,每一次折磨,都精准地应验在了她的现实里,分毫不差。

      她终于明白了。

      她所有的遭遇,所有的痛苦,都不是意外。是林微,是那个她甚至都没怎么说过话的学妹,用一支钢笔,在稿纸上,一笔一划地,给她写下了这永无止境的地狱。

      最让她绝望的,不是这些无休无止的折磨,而是她连死的权利,都被林微剥夺了。

      林微不允许她死。

      林微要她活着,要她清醒地,一分一秒地,承受所有的痛苦。

      她试过割腕,锋利的刀片划开手腕的动脉,鲜血喷涌而出,她在剧痛里闭上眼,以为终于能解脱了。可第二天醒来,手腕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严严实实,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只有身体里残留的、失血过后的虚脱感,提醒她昨天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她试过吞药,攒了很久的安眠药,整整一板,她全部吞了下去。意识模糊的前一秒,她甚至露出了笑,以为终于能结束这一切了。可十几个小时后,她在剧烈的呕吐里醒过来,胃里翻江倒海的灼痛,喉咙里像被火烧过一样,可她就是没死。

      她试过跳楼,从出租屋楼顶跳下去,身体砸在地面上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响,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可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那股该死的、强行愈合的力量再次涌了上来,碎掉的骨头重新拼接,撕裂的内脏自动修复,半个小时后,她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只有浑身残留的、深入骨髓的剧痛,告诉她刚刚经历了什么。

      她甚至试过找黑市的人,卖掉自己的器官。她想,就算死不掉,至少能换点钱,给父母买点好的止疼药。

      黑市的人一开始以为捡到了宝,一个年轻健康的女孩,主动要卖肾,价格低得离谱。第一次手术,他们摘了她的左肾,她在手术台上疼得晕死过去,醒来时躺在出租屋的地板上,身边放着薄薄一叠钱。可第二天早上,她掀开衣服,发现自己的左肾,完好无损地长了回来,连手术的疤痕都消失了。

      她以为是幻觉,又去找了那些人。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七十二次,他们摘了她第七十二个肾的时候,黑市的人终于怕了。他们看着这个前一天刚被摘了肾、第二天就完好无损地站在他们面前的女孩,像看一个怪物,连钱都不敢要了,跪在地上求她走,再也不敢碰她一下。

      这一年里,她的肾被摘了七十二个,心脏被摘过三次,肝脏被摘过十一次,其他大大小小的器官,被损毁、摘除了几百次。每一次,她都要承受极致的、非人的剧痛,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终于能解脱了,可每一次,她的身体都会在那股无形的力量操控下,强行愈合,恢复如初。

      林微要她活着,要她清醒地承受痛苦。所以她连昏迷都做不到,哪怕痛到极致,意识也会死死地停留在她的身体里,让她清晰地感知到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个器官传来的剧痛。

      哪怕她的身体被损毁到无法移动,那股力量也会强行把她修复到能行动、能感知痛苦的状态。她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玩偶,永远只能在“承受痛苦-身体损毁-强行愈合-继续承受痛苦”的循环里,无限轮回,没有尽头。

      她曾经会哭,会骂,会歇斯底里地砸东西,会对着虚空质问林微,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可现在,她已经麻木了。

      她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感受着腿上的伤口一点点愈合,感受着寒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像林微写在稿纸上的笔尖,冰冷又锋利。

      她甚至已经能精准地预判到,自己接下来会遭遇什么。

      林微今天在稿纸上写了,她在菜市场被人撞翻了菜篮子,摔了一身泥。那她明天去菜市场,就一定会遇到这样的事。

      林微昨天写了,她照顾父母时打翻了热水,烫了一身的水泡。那她今天给父母擦身时,就一定会打翻热水,被烫得浑身是泡,然后在夜里,看着那些水泡一点点消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林微写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她就永远死不掉,永远活在这地狱里。

      窗外的暴雪还在下,隐隐约约能听到远处市区里传来的跨年烟花的声响。今天是年末,是新历的除夕,外面万家灯火,阖家团圆,有人在温暖的家里吃着年夜饭,有人在雪地里放着烟花,所有人都在庆祝新的一年到来。

      只有她,被困在这间漏风的出租屋里,被困在林微随手写下的诅咒里,连死都做不到。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里屋。里屋的床上,躺着她瘫痪在床的父母。他们也一样,死不掉,哪怕并发症再严重,哪怕器官衰竭,也会被那股无形的力量强行吊住性命,清醒地承受着瘫痪在床的痛苦。

      一家三口,都成了林微笔下的囚徒,困在这不死的囚笼里,永无宁日。

      苏清沅缓缓地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曾经能流畅地弹出肖邦的夜曲,能写出一手漂亮的法语花体字,能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所有人的掌声。

      而现在,这双手上布满了老茧和伤痕,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连端稳一碗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声嘶哑得像破了的风箱,在空旷的出租屋里回荡着,透着彻骨的绝望。

      她甚至不知道,林微到底为什么这么恨她。

      就因为那场雨里,江屿向她告白,她拒绝了?就因为她生来拥有的一切,是林微求而不得的?

      就因为这些,她就要被永远困在这不死的地狱里,日复一日地承受折磨,连解脱的权利都没有?

      楼下传来了邻居跨年的欢呼声,电视里传来了春晚的歌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的声响,一声接着一声。

      而地下百米的要塞里,那个写下了她所有命运的女孩,此刻正窝在爱人的怀里,看着她摔了一身泥的近况,笑得骄纵又满足,身边摆满了全世界最顶级的珠宝和华服,被整个联邦小心翼翼地供奉着。

      苏清沅缓缓地蜷缩起身子,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很快就结成了薄薄的冰。

      暴雪还在下,新的一年要来了。

      可她的地狱,永远没有尽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